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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良家女子 六吉这才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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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这才想起昨日刚到蜀地时,街角那队吹吹打打的迎亲队伍。
新妇的盖头被风掀了一角,露出一张红扑扑的脸,眉眼弯弯,笑得像三月的桃花浸了春水。
“可是那个?”他问。
司命星君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可不就是那个。恒国公本该与那姑娘在三月三的庙会上相遇,一见钟情,随后三媒六聘。谁知阴差阳错,他迟迟没去赴那场庙会,那姑娘的父母等不及,便替她另许了人家。恒国公本来要遇到的正缘,一直没有遇到,虽然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何整日郁郁寡欢,心气郁结,茶饭不思,可如今,人已经病得下不了榻了。我今日说能治他的心疾,才被放了进去。可进去一看——”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贴着桌面:“恒国公命里的那条姻缘线,不知怎么,已经没有了。”
六吉端着的酒杯顿在半空:“这怎么可能?”
司命星君往他这边凑了凑,声音又低了几分:“先生,这还不止。恒国公本来的命数里,是要做以后的天子的。可我今日看他命里的福报寿数,都已经薄得不像话,能不能过了今年,都不好说。”
初一听到这话,终于放下了筷子,面上浮起一层真切的紧张:“这怎么行!他要是没了,那太子怎么投胎?”
“什么太子?什么投胎?”司命星君一脸茫然地看过来。
六吉这才把初一那桩事简略说了一遍。从初一的委托,到地府账目的蹊跷,再到东海寻魂的经过,三言两语,却把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司命星君听罢,面上的倦色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能做天子的人,命里是有百灵护佑的。那位置关乎天下气运,非大福报者扛不住。”他搁下筷子,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怎么会这样……”
六吉也收了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端端正正坐着,看着他问了一句:“星君,您看如今如何是好?”
司命星君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片已经凉透的毛肚在干碟里滚了滚,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含糊道:“我觉得吧……眼下还是先好好吃饭。吃饱了,再想不迟。”
说完他又夹了一筷子。
六吉看着他这副模样,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正要说什么,旁边一只筷子伸过来,稳稳地夹了一只鸡腿放到他碗里。
他偏过头,烛南正收回筷子,面上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嘴上却道:“我从他们手下给你抢下来的。”
六吉看着碗里那只鸡腿,又看了看烛南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那股气终于散了大半。他低头咬了一口鸡腿,嘴角弯了弯,也认真吃起饭来。
这顿饭从中午吃到日头西斜。
蜀地的日光走得慢,窗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薄,街上的吆喝声换了几轮,从卖糖画的换成了卖卤味的,又从卖卤味的换成了卖蒸糕的。
六吉被烫得浑身舒坦,泡在热气腾腾的澡堂子里,四肢百骸都松了下来。
水汽氤氲,模糊了周围的轮廓,只隐约能看见几个人影各自靠着池壁。
他舒了口气,终于问道:“星君,咱们吃饱了也喝足了,这都泡了半天了,您能说了吧?”
司命星君靠在池壁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待会儿再说,待会儿再说。先生体谅体谅我,这一路奔波,终于能舒服地泡个澡。”
隔壁池子里,山海正在憋气玩,脑袋沉下去又浮上来,水花溅了初一满脸。初一拿手抹了一把,又看了看正闭眼享受的司命星君,又看了看旁边黑着脸的六吉,小心翼翼道:“先生,咱们要这么‘坦诚’的时候,聊这个事吗?”
六吉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怨气又咽了回去。
等到众人泡完了澡,换了干爽的衣裳,在榻上歪着喝茶时,司命星君已经昏昏欲睡。他半阖着眼睛,手里的茶盏歪着,像是随时要滑下去。
忽然,他感到一股浓烈的怨气直冲面门而来。他一个激灵,睡意全消,再一看,六吉正一脸黑线地盯着他,手里的茶盏捏得指节发白。
司命星君又飞快地扫了一眼旁边——烛南正坐在六吉身边,手里拿着一柄团扇,不紧不慢地替他扇着风,目光却平平地落在他脸上。
那目光不带什么情绪,可司命星君后背无端冒了一层薄汗。他赶紧端正了坐姿,把茶盏搁回桌面,清了清嗓子:“先生,你急什么?”
六吉把茶盏往桌上一顿:“从中午到现在,你吃了喝了,泡了澡喝了茶,对正事儿怎么解决只字不提。我做完了这单,还要去投胎,投胎之前,还打算去我想去的地方好好快活快活,你说我急不急!”
司命星君被他这一通说,脸上讪讪的,陪了笑:“先生您也是忘了——凡人的命运,谁写的?我啊。姻缘谁定的?月老、红娘啊。”他朝初一努了努嘴,“如今司命和红娘都在您身边,您还怕眼前的事没有个解决的法子?”
六吉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股一直悬着的劲儿终于落了下来。可他嘴上却仍不太乐意:“我等了百年才等到去做人的机会,你们谁坏我的好事,可别怪我——”
他话说到一半,凶巴巴地扫了一圈。初一识趣地低头喝茶,山海假装在研究茶盏底部的花纹,司命星君赶紧摆手陪笑:“哪儿敢啊,哪儿敢。”
“其实我都想好了。”司命星君坐正了些,语气终于正经了几分,“寿数、福报这些,您去找阎王聊聊,暂且先给补上。姻缘嘛……我们可以努努力,让一切回到正轨。”
他这话说得含蓄,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是什么意思——那个刚成了亲的,得让它黄了。
六吉心里飞快地拨了一回算盘。
阎王那边正有短处捏在他手里,账目的烂摊子还没理清,这时候找他办事倒不难。至于那对新人——恒国公和那个姑娘本就该是一对,如今不过是让偏离的轨迹回到原来的道上。
只要太子投胎的那对儿能成,他的任务就算完了,剩下的就与他无关。
他正盘算得妥帖,初一忽然搁下茶盏,大声道:“不行!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人家昨日才成亲。”
司命星君叹了口气,伸手戳了戳初一的额头:“哎呀,小红娘,你糊涂啊。那本就是阴差阳错成的亲,现在让他们各自回到自己的命运轨迹上,才是正途。”
初一被他戳得往后仰了仰,却还是梗着脖子:“可人家昨日才成亲,这怎么拆散?那女子已经嫁过人了,本就与恒国公身份悬殊,如今又添了这一层,这任务难度很高啊。”
司命星君又伸出手指戳他:“你小小年纪,怎么满脑袋的封建糟粕?咱们掌管人间命数,这些事见的还少?你师父怎么教你的?”
初一一把拉开他的手:“你别提我师父,我师父是个很好的人。”话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光,“我跑出来这么久,他肯定急坏了。再见到我,定要打断我的腿。”
他停了停,又勉强笑了笑,补了一句:“不过……到时候我的神格应该已经不在了,我师父应该舍不得揍我了。”
周围安静了一瞬。连山海都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看了看他。
初一自己倒先回过神来,扯开话题:“咱们还是聊聊具体怎么做吧。”
司命星君看了他一眼,顺着他的话接道:“这也不难。那新婚的二人本就不是命定的正缘,正缘对他们的吸引力更强。咱们先让那新郎认识自己本该认识的人,后面的就好办了。”
众人依计分头行事。
六吉去找阎王那趟,倒比想象中顺利得多。
阎王听了他的来意,愁得直嘬牙花子,嘴里嘟囔着“这不合规矩”、“生死簿上动笔是要担因果的”,眼睛却不自觉地往六吉身后瞟了一眼——烛南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外,只一个侧影,连目光都没往殿内落。
阎王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拐了个弯,不情不愿地翻开生死簿,提笔添了几笔。
“行了行了,快走快走,别让其他鬼差瞧见。”他挥着手赶人,像送瘟神一样把六吉送出了殿门。
接下来的几日,众人时不时出现在那对新婚夫妇家附近的茶摊。
六吉端着茶碗,看着那扇朱漆大门,低声道:“咱们这些人,不说真以为是有什么癖好的跟踪狂。”
初一咬着茶点附和:“而且还是要拆散一对新婚夫妇那种。”
两人说完,同时看了司命星君一眼。
司命星君被他们看得浑身不自在,赶紧辩白:“你们看我做什么?这个要是不归位,恒国公,也就是赤脚大仙,回去是要受罚的。他本来要做君王的没做成,这天下的命数都要跟着全乱,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六吉悠哉地剥着花生,慢声道:“那还不是,某些人给赤脚大仙写的人间命数有漏洞,才会被人钻了空子。”
司命星君脸上挂不住了:“这个可不是我的问题。能把下凡做任务的神仙命数改了的,那可不是一般人。”
正说着,那扇朱漆大门开了条缝,一个年轻男子走了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市集。
他衣着朴素,眉眼周正,步履沉稳,一看便是本分人家的子弟。
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刚刚新婚的新郎。
司命星君当即朝山海递了个眼色。山海会意,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小跑着迎了上去。
他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赶路赶得急,一头撞在那男子腿上,往后一跌,坐在地上便嚎啕大哭起来,小胖手揉着眼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娘”。
那男子先是一愣,随即弯下腰,温声道:“小娃娃别哭,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山海抽抽搭搭地站起来,拽着他的衣角,一路领着往前走。
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家挂着青布帘子的小酒肆门前停下,山海朝里喊了一声“娘”,便飞快地跑开了。
那男子还没反应过来,门帘一掀,一个年轻女子探出身来。
“谁在这里胡乱喊娘啊?”
她大约二十出头的年纪,穿一件藕荷色的衫子,围裙上沾着面粉,鬓边别着一朵淡黄的茉莉。
她大约是听见了外面的动静才出来的,一手还攥着一块揉面的布,目光落在那男子身上时,停了一瞬。
那男子也看着她,张了张嘴,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
街上的吆喝声、锅勺碰撞声、孩童追闹声,在这一刻都退去了很远,像隔了一层水。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隔着三四步的距离,彼此的耳根都漫上了一层薄红。
茶摊上,初一和山海同时收回目光,齐齐转向六吉,眼里带着一种“该你了”的笃定。
六吉被他们看得头皮发麻,叹了口气,起身走进隔壁的成衣铺子。
片刻之后,他从帘子后面走出来,已经换了一身女装。
青衣素裙,腰束得细了些,鬓边簪着一支银簪,簪头垂下一小粒碧玉珠子,走起路来轻轻晃动。
他惯常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收了大半,眉眼低垂着,竟真有几分良家女子的模样。
初一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烛南——烛南正端着茶碗,目光落在六吉身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手里的茶碗悬在半空,半晌也没送到嘴边。
初一识趣地没有吭声。
六吉整了整袖口,清了清嗓子,声音掐细了:“行了,别看了。该我出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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