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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恒国公 六吉被烛南 ...

  •   六吉被烛南这一句话堵得,心里那股莫名其妙的火气又冒了上来。

      负责?负什么责?

      昨夜分明是你要亲不亲的,跟我有什么干系?

      他正要发作,顺着烛南的目光低头一看,才见那人衣襟上洇着两处水渍——一处在胸口,圆溜溜的,大约是山海梦里流的口水;另一处偏在肩窝,水痕浅些,想来是自己的。

      六吉噎了一瞬,话到嘴边拐了个弯,支支吾吾道:“这都是山海的,你要找,找山海。”

      山海本睡得迷迷糊糊,听见自己名字,眼皮掀了半道缝,含糊嘟囔:“先生,是又要开饭了吗?”

      六吉被他这一问弄得哭笑不得,伸手戳了戳他肉嘟嘟的小脸:“吃吃吃,就知道吃。”

      山海这才努力睁开了眼,黑亮的瞳仁里带着刚醒的迷茫,却仍是问:“先生,咱们早饭吃什么?”

      六吉对上那双眼睛,到底纵容地叹了口气,侧过头和烛南对看了一眼。烛南唇边弯着一点极淡的弧度,什么也没说,可那目光分明是“你应下的,你自己管”。

      等众人终于收拾妥当出了门,日头已经爬到了半空。

      蜀地的日光和京城不同,暖融融里却又好像总是带着那么一层薄薄的水汽。

      初一左右看了看路,发现和昨天去吃豆花饭的不是同一条巷子,忍不住问道:“先生,咱们不是去吃昨天那家了吗?”

      六吉恨铁不成钢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同样眼巴巴的山海,语气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沉痛:“蜀地美食多得很,昨天吃过了豆花饭,今天自然要换一家。你们是打算可着一家店一直吃?”

      两个人同时摇头,步子倒比方才快了几分。

      六吉在一家门脸前停住了。

      朱漆的门柱,檐下悬着一面杏黄酒旗,旗上绣着“锦城春”三个字,笔势潇洒,像是哪位醉后文人的手笔。

      小二正倚在门边嗑瓜子,见有客来,瓜子壳往袖口里一拢,堆了满脸笑迎上来:“几位里头请——楼上有雅座,窗边正好瞧街景。”

      堂里已经坐了几桌人,竹椅矮桌,桌上搁着陶壶,壶嘴冒着白汽。

      旁边一桌正涮着锅子,红油翻滚,辣香顺着热气漫开,混着花椒特有的麻意,勾得人喉头一动。

      隔壁桌几个当地人正高声说话,腔调拖得长,尾音往上翘。

      “昨儿个那场雨下得巴适得很。”

      “就是嘛,地头总算润了,再干下去苗子都蔫了。”

      另一人接了句“你晓得啥子,明儿还有雨”,便被同桌的人笑着拍了肩膀打断。

      六吉被小二领着上了二楼临窗的位子。

      窗扇半开,街上的吆喝声和炊烟一块儿涌进来,又和着热腾腾的锅气混在一处。

      菜上齐之后,六吉才发现其他三人都没动筷子,齐齐看着自己。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轻咳一声,拿起筷子先在自己面前的碗碟里蘸了蘸:“这个是蜀地的火锅,你们头一回见,我给你们说说。”

      他指着中间那只红油翻滚的铜锅:“锅底是用牛油、花椒、辣椒、豆豉熬的,这一锅瞧着红,其实香大于辣。涮的东西也讲究——毛肚要七上八下,鸭肠最多十息,嫩牛肉片薄了才好吃。”

      他又指了指旁边几碟小食,“红糖糍粑是甜的,外头炸得酥,里头软糯;冰粉用红糖水浇了,撒花生碎和芝麻,解辣最好。至于这酒——”

      他端起面前那只陶壶,替各人斟了一杯:“蜀地人管这个叫‘剑南烧春’,色清味醇,入喉是暖的。你们且尝尝。”

      初一和山海哪儿见过这阵仗,六吉的话还没说完,两个人的口水已经不知不觉咽了好几回。眼睛却还是盯着六吉,像在等一个号令。

      六吉把酒杯放下,终于说了那两个字:“开吃。”

      话音一落,初一和山海的筷子便同时伸了出去。

      毛肚在红油里滚了一圈,蘸了干碟送进嘴里,初一被烫得嘶了一声,含糊道:“先生!您怎么知道这么多好吃的——烫烫烫——”

      山海已经埋头吃上了,腮帮子鼓得圆圆的,筷子却半点不停。

      六吉看着他们两个那副狼吞虎咽的模样,不由有些发愣:“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是饕餮转世。”

      山海抽空抬起头,嘴边还沾着一点红油,认真道:“先生,饕餮它老人家,要是真来了,这家店怕是都得被它吃下去。”

      六吉哭笑不得,正要再说什么,小二端着新菜过来,话刚起了个头“客官对今日的菜色可还满意”,目光往桌上一扫,便见方才上齐的菜碟已经空了七八个,连汤底都少了一截。

      小二愣在原地,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才勉强维持住职业的体面:“几位……吃得可还快?”

      六吉倒显得从容,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搁在桌角,语气平平的:“自家孩子,没见过世面,见笑了。”他顿了顿,“烦劳您,店里的菜谱,再上一本。”

      小二倒吸了一口凉气:“您是说……菜谱上有的,全都要一份?”

      六吉摆了摆手:“麻烦快些。”

      小二赶紧应下,小跑着下去了。

      烛南坐在六吉对面,从头到尾吃得斯斯文文。

      旁人涮火锅大多是热汗淋漓、袖子挽到肘弯的架势,他却始终端坐着,筷子夹起一片毛肚,在红油里数着数过了几息,再蘸了干碟送进嘴里,连咀嚼的动作都带着一种从容的清冷,像是把热辣滚烫的东西,吃出了一股雪水融化的味道。

      六吉凑近了他,压着声音:“你和他俩一块儿吃饭,不抢的话,是会饿肚子的。”

      烛南抬眼看了他一下,面上一派平静:“不会。你有钱。”

      六吉被他这句话噎住了,半晌才道:“我谢谢各位,最近对我实力的肯定。”

      烛南这才弯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很浅,落在蜀地午后的日光里,像水面被风拂了一下。

      初一终于从碗里抬起头来,由衷道:“先生,您选的这家酒家,真的太好了。”

      六吉顺着窗户朝外看了一眼,语气带着一点故弄玄虚的神秘:“待会儿还有更好的。”

      初一这才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街对面是一座黑漆大门的宅院,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门楣上的匾额在日光里泛着金漆的光。

      初一嘴里还含着东西,含糊道:“先生,那户人家怎么了?”

      山海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继续吃:“那看着像是个有钱人家。”

      初一接话:“是啊,感觉还不是一般的有钱人家。你看那门前的台阶,比寻常人家高了快一尺。”

      小二端着新的一轮菜上来,见他们正朝对面张望,便笑着凑了一句:“几位初到蜀地吧?对面那座宅子,是恒国公府。恒国公是当今天子的表亲,正经得叫陛下一声表哥的。”

      初一咽下嘴里的毛肚,感慨了一句:“那真是实在亲戚了。难怪这门看着就这么气派。”

      小二又说了些这位恒国公的事——说是前些日子才从京城来的蜀地,不知怎么到了这里便住下不走了,天子对他颇为宠信,蜀地的大小官员见了他都要矮上三分。

      说完小二才退下去,临走时又说了句“几位慢用,有事尽管吩咐”。

      山海嚼着一块红糖糍粑,含糊道:“再有权势,也没有我们东海龙王富贵。”说完又偏头问六吉,“先生,这有什么好看的?”

      六吉给烛南又斟了一杯酒,也给自己倒了半杯,朝窗外抬了抬下巴:“嘘,好戏马上开场了。”

      话音刚落,对面恒国公府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几个家丁抬着什么往外一丢——那东西落地滚了两圈,才看清是个人。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衣袍上沾了灰,头发散了一半,堪堪撑着地坐起来。

      家丁叉着腰站在门口,声音又高又亮:“我家老爷以为你有些本事,才让你进了门。谁知你这疯子满口胡言!快滚快滚,再敢来缠,仔细你的皮!”

      说完门便啪地合上了,门栓落槽的声音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

      那书生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站起来,回头朝紧闭的大门望了一眼,又抬手拍了拍:“你们再让我见见你家老爷!我要说的那些,他肯定感兴趣!”

      门里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呵斥:“你再胡言,就送你去见官!”

      书生叹了口气,低头掸了掸袖口的灰,这才转身。

      他抬起头,目光无意识地扫了一圈四周,大概是想看看自己方才那副狼狈模样,有没有被人瞧了去。

      然后他便看见了对街酒家二楼的窗户边,四个人正八只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

      他整个人僵了一瞬。

      那神情像是不慎跌了一跤、爬起来正要装作无事发生,却发现围观的人里还坐着个熟人。

      尴尬从他脸上漫到耳根,又从耳根蔓延到脖颈,连耳朵尖都透了一层薄红。

      六吉本来只是想顺道看看司命星君的热闹。

      他算着日子,算着这位被罚下凡间的星君大抵也该在蜀地露面了,便挑了恒国公府对面的酒楼坐等。

      可他没料到的是,这位除了在最初看见自己的时候尴尬了一瞬,下一息便径直冲进了酒楼,在一桌已经空了大半的菜面前坐了下来。

      “小二!再添副碗筷!”

      他的动作之快,连六吉都没来得及拦。

      初一和山海愣了一瞬,便自动给这位新来的腾了个位置。

      司命星君也不客气,抓起筷子夹了一片已经有些凉了的毛肚蘸了干碟,囫囵塞进嘴里,含糊道:“先生见笑了,我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

      山海很懂事,还贴心地把自己面前那碟红糖糍粑推了过去,初一则喊了小二添菜。

      六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看热闹”的兴致彻底散了,剩下的全是无语。

      小二端着新菜上来的时候,发现这桌的干饭大军已经从方才的两人变成了三人,一时愣在原地。

      他在这家酒楼干了十多年,头一回见这么能吃的客人。

      起初还担心是不是要吃霸王餐,可见那位穿月白袍子的先生掏银子掏得利索,又不像是差钱的。

      可真要说不差钱,这饭量又实在让人担心——这到底是饿了多少天才放出来的。

      小二犹豫了一下,还是端着菜上了桌,又小声问了一句:“几位……从哪儿来啊?这太平盛世的,怎么饿成这样?”

      司命星君头也不抬:“打京城来。”说完又补了一句,“小二,再给我来碗饭。”

      小二彻底愣了,端着空托盘下去时,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在京城活着的人,这么不容易啊……”

      六吉看着司命星君那副吃相,嘴角抽了抽:“上次见您这才多久,怎么落魄成这样?”

      司命星君随手抓了个馒头继续咬,含糊道:“先生别取笑我了。”

      他咽下嘴里的东西,喝了口茶顺了顺,才继续道,“我这回下来,是来处理那些历劫的神仙们的事。这不就赶上了赤脚大仙投胎转世成了这位恒国公。按命书里写的,他在蜀地该邂逅一位姑娘,成亲,从此安稳一世。我这才巴巴地赶了来。先生您是不知道,蜀地过来一趟真是不容易——蜀道难,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半点不假。我好容易到了,结果发现事情出了大纰漏。”

      他又灌了一口茶:“那个本该和他成亲的姑娘,就在昨日,已经与旁人成亲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恒国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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