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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负责 蜀地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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蜀地的夜晚来得比京城晚,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街上的灯笼先亮了。
一种竹骨糊纸的灯笼,形状各异,有圆的、方的、游鱼形的、走马灯转着的,光透过薄薄的纸面,把整条街染成一种温润的橘黄色。
路边有老人在编竹篓,篾条在他指间翻飞,速度不快,却极稳,像是已经做了几十年。
旁边的摊上有人在表演变脸,面具一掀一合间,颜色从红变蓝,从蓝变黑,再一眨眼,又变成了一张笑面,围观的孩童拍着手叫好。
山海看得眼睛都忘了眨,初一也凑在旁边啧啧称奇。
六吉站在人群外围,看着他们,没挤进去。
烛南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侧,与他并肩,中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夜风把灯影吹得微微晃动,落在他们之间,又散开。
六吉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那些跃动的灯火上,像是在看那些热闹,又像是没在真的看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了一句:"这人间,还真是怎么都看不厌。"
烛南没有接话。
他偏过头,看了看六吉被灯光映亮的侧脸,然后收回目光,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是打算就这么一直站下去。
前方初一回过头来喊他们:"先生!你快来看!这个变脸的把戏是怎么做到的?"
山海也回过头,举着一只新买的竹编蚱蜢朝他晃了晃。
六吉笑了笑,迈步朝他们走去。烛南跟在他身后,始终落后半步,不远不近的,像一个安安静静的影子。
夜风从长街上穿过去,带起一阵竹木和灯火的气息,混着远方不知哪家院子里飘出来的桂花香,轻轻柔柔地,把人裹在里面。
蜀地的夜,慢得很。
像是知道他们不急,便也放慢了步子,陪着他们一块儿,慢慢走。
夜渐渐深了。
街上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灭了,行人渐渐稀疏,吆喝声退去后,蜀地的夜便露出它本来那种慢悠悠的底子来。
初一手提着一盏鱼灯,是今夜山海一眼就看中的。这会儿山海玩了一整天,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步子也趔趄起来。
烛南没说什么,弯下腰把他架到了自己脖子上。
山海起初还伸手去够初一手里的鱼灯,够了两下没够着,便也不挣扎了,脑袋一歪,趴在烛南头顶上,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初一回头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还是小孩子好啊。心窍都还没长全,每天就是吃吃喝喝玩玩闹闹,玩儿够了就睡了,什么烦恼都没有。"
六吉忍不住,仰起头,伸手捏了捏山海垂下来的小脸,掌心触到一片温热的软肉。
山海显然已经睡熟,对于六吉在自己脸上的胡作非为,毫无反应。
六吉这会儿正是阔绰的时候,阎王和龙王那儿敲来的银子还没捂热,他也不吝啬,沿着主街走了一段,挑了城内最好的一家客栈。
三层的小楼,门楣上挂着红灯笼,院里种着一株桂树,暗香浮动。
初一看了一眼门脸,又看了一眼六吉掏银子的利落劲儿,由衷道:"先生,您真是太有先见之明了。万幸之前敲了阎王和龙王的竹杠。"
六吉笑着没有说话。
到了院里,初一本来打算把山海接走,让六吉可以和烛南一间,自己带着山海睡另一间。可他伸手去抱的时候,山海却在睡梦里皱了皱眉头,两只小胳膊箍住了六吉的脖子,哼哼唧唧地,怎么也不肯松手。
初一不得已,终于收回了手,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哎,先生,看来没办法,我只好自己独享那间房了。"
说完,他半点不含糊地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很。
六吉冲着他背影说了一句:"什么一个人?太子魂魄不是还在你包袱里?"
初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推门进去了。
六吉摇了摇头,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睡得人事不知的小家伙,轻轻地搂着,也回了房。
他替山海擦了脸、脱了外衣、盖好被子,那孩子睡的,竟始终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嘴皮子动了动,嘟囔着说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六吉没听清,俯身凑近了些,好奇这孩子梦里到底能惦记什么。
凑近了才发现,山海砸了咂嘴,又念了一遍——"那个,还有那个……掌柜的,再来两份。"
六吉蹲在床边,没忍住笑出了声。
烛南听见六吉的笑,走过来,也在床边蹲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床上那个说着梦话还在努力吧唧嘴吃东西的小东西,眼底也浮了一层极淡的笑意。
六吉伸手戳了戳山海的脸颊:"今天吃了一天了,你还吃?还吃得下吗?"
山海在梦里皱了皱鼻子,抬手去扒拉自己脸上那只作祟的手,含含糊糊地说:"我有钱……有钱……我还能吃……"
六吉愣了愣,笑着问:"你有钱?你哪儿来的钱?"
山海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六吉先生有钱……先生有钱就是我有钱了……"
这话一出,六吉和烛南对看了一眼,同时笑了出来。
可笑着笑着,六吉面上的笑意便慢慢地收了。他轻轻摸了摸山海的头发,声音低了几分:"早些认识你就好了……"
身旁烛南往他这边靠了靠,手臂拢过来,将他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动作轻柔。
六吉没有挣开。
他靠在那片温热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问:"烛南,以后我去投胎了,你会不会……孤独啊?"
话说出口,六吉才发现,自己想问的,其实不是这句。
他本来想问的是——你会不会想我?你想我的时候怎么办?
可那几个字到了舌尖,又被他咽了回去。
总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太露骨了,让人脸红。
烛南沉默了一瞬,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不会。"
六吉心里莫名沉了一下,闷闷地"哦"了一声。
然后烛南又补了一句:"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等的够久,我们终会再次重逢。"
六吉心里又热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轻轻烫了一下。他嘴上却不肯接这个话头,只说:"你这话说得,好像你等过我很久似的。"
烛南没有答。
就在这时,床上的山海忽然蹬了一下腿,又蹬了一下,两条小胳膊胡乱地挥舞着,眉头拧成一团,像在梦里跟什么人抢东西。
六吉被逗乐了,弯下腰去拍他的后背,轻声哼起一支不知名的儿歌——
“春雨惊春清谷天,夏满芒夏暑相连。秋处露秋寒霜降,冬雪雪冬小大寒。”
调子软软的,像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谁也曾这样哄过他入睡似的。
山海渐渐安静下来,呼吸又变得匀长。
六吉笑着回过头,正要和烛南说"你看他,梦里都在抢吃的",一转头,话却卡在了嗓子眼。
烛南正看着他。
灯还亮着,昏昏的一团,落在他眉眼之间。那双浅色的眸子里盛着什么东西——太满了,满到像是下一刻就要溢出来,却又被他极轻极慢地,一点一点地压了回去。
六吉的心像是被烫了一下。
他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看了。
烛南靠了过来。
很近,近到六吉能看清他眼底映出的那一小簇火光,能感受到他呼吸间那一点点温热的、带着桂花气息的潮意。
好像……要吻过来了。
六吉的脑子空了一瞬,手心攥紧了,竟忘了要躲。
然后烛南停住了。
在极近的距离停住了,睫毛轻轻垂了一下,又抬起来。
他退了回去,语气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早了。早点睡吧。"
六吉回过神来,"哦"了一声,早已红透了的一张脸,再也没好意思,再回过头来看他。
两人躺下之后,山海睡在中间,大约是翻了个身,把一条胳膊搭在了六吉身上。
六吉闭着眼睛,脑海里翻来覆去地过方才那一幕——那个距离,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那明明就是要吻过来的。
烛南为什么要吻过来?而自己……为什么竟没有躲?
他越想越烦。
翻了个身,睁眼瞪了一下旁边那个似乎已经睡着的人。
那人侧躺着,呼吸匀长,眉眼安静,像是真的已经睡熟了。
六吉又瞪了一会儿,终于泄了气,闭上眼睛。
又过了许久,他才终于沉沉睡去。
夜更深了。
烛南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他偏过头,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了六吉很久很久。
那张脸在月色里显得比白天柔和许多,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还跟什么事较劲。
烛南看了很久,却怎么也舍不得把目光移开。
次日清晨,六吉是被热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两条胳膊搂着——山海趴在胸口,小脸埋在他颈窝里,睡得口水都流了出来。
而身后,烛南的一条手臂正松松地搭在他腰侧,呼吸落在他的后颈,温热的,带着一层薄薄的痒。
六吉僵了一瞬,脑子还没完全清醒,烛南已经睁开了眼。
两人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过分。
六吉张了张嘴,正想着该说点什么把这场面圆过去——烛南先开了口。
语气幽幽的,带着一点尚未散尽的困意,又好像不止是困意:"……你要对我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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