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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缘 六吉深深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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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蜀地的风与京城不同,带着一种湿润的、草木蒸腾过后的气息,混着街边摊贩锅里滚着的那股子油辣香,从鼻腔一路灌到肺腑里,让人闻上那么一口,就觉得爽利极了。
"啊——久违了,我的人间。"他站在城门口的土坡上,张开双臂,作势要拥抱整座城池。
初一从后面跟上来,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迟疑道:"先生,咱们现在是在哪里啊?怎么好像……不是京城?"
六吉放下胳膊,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没反应过来"的理所当然:"蜀地。没来过?"
初一愣了:"蜀地?咱们来蜀地做什么?"
"司命星君。"六吉抬了抬下巴,朝城里某个方向比了一下,"明天会到蜀地。"
初一顿了顿,忽然回过味来:"为什么是明天?"
六吉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一点狡黠的光:"明儿个你亲自问他,不就知道了。"
这下初一更糊涂了。
六吉已经迈步朝城门走去,头也不回地冲后面那两人喊了一句:"你们再不快些,可就吃不上那家有名的豆花饭了——"
烛南跟了上去,衣摆被风拂动了一下,步履从容,始终落后六吉半步。
山海一听见“饭”这个字,愣了一下,拔腿就追:"等等我——"
初一叹了口气,认命地跟了上去。
蜀地的城不大,可热闹得不成样子。
街面比京城的巷子窄些,却更挤,两旁的铺面一家挨着一家,布幌子从二楼的窗台上垂下来,被风鼓得满满的,遮了大半天光。
卖竹编的、卖灯影戏的、卖红糖糍粑的,连空气里都混着花椒和辣椒的味道。
行人的口音与京城迥异,调子拖得长些,尾音往上翘,落在耳朵里像是唱出来的,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扎根在泥土里的腔调。
六吉要找的那家店,藏在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窄巷尽头。
门脸不大,灶台就支在门口,一口大锅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旁边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低头剥豆角。
店里没有座位,食客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巷子两侧的石阶上,端着碗埋头苦吃,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六吉挤到灶台前,伸出两根手指:"两份。"顿了顿,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双亮晶晶的眼睛,改了口,"四份。"
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也不多话,麻利地舀了四碗,码上葱花和酥黄豆,又分别浇了一勺红油。
六吉端了两碗转身,初一和山海已经自觉地蹲在了路边,像两只等投喂的小家雀儿。
他把碗递过去,初一接过来低头一看,白花花的豆腐卧在米饭上,被红油浸透了大半,花生碎和榨菜丁撒了一层。
初一抬头,有些不满:"先生,我好歹也算是天上的神仙,山海好歹也是投龙,我们就在路边蹲着吃这个?这也太寒酸了吧?这可是山海来人间以后吃的第一顿——"
他话还没说完,六吉已经舀了一勺饭,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嘴里。
初一瞪大了眼,嚼了两下。
他的表情从不满变成茫然,又从茫然变成某种难以言喻的、发亮的神色。
他飞快地又扒了两口,含糊不清地说:"真好吃——山海,你说是不是?"
山海已经把碗底刮干净了,正捧着空碗,眼巴巴地站在灶台前,举着碗说:"婆婆,还有吗?"
初一看看自己的碗,又看看山海那空碗,忽然觉得自己吃亏了,也赶紧端着碗凑了过去。
六吉端着剩下那碗,递到烛南面前。
烛南没有接,只是看着他。
六吉以为他嫌蹲着不舒服,便说:"你先吃,不够再去给你添。我这几天刚从阎王爷和龙王那儿敲了笔大的,阔绰得很。"
他又把碗往前递了递。
烛南还是没有伸手。
他低头看了看六吉手里的碗,又抬眼看他,沉默了一瞬,然后微微侧过身,在石阶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脊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上。
然后他偏过头,朝六吉微微张了张嘴。
六吉愣了愣。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旁边——初一和山海正围在灶台前,一人捧着一只新碗,吃得头也不抬。
他收回目光,又看了看烛南。
烛南还是那个姿势,安安静静地坐着,张着嘴,乖巧的不像样子。
六吉终于明白了。
他想笑,又没真的笑出来,只是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认命般地蹲下来,舀了一勺豆花饭,吹了吹,送到烛南嘴边。
"哎呀咱们烛南宝宝,觉得好不好吃啊?"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语气带着哄小孩似的那点促狭。
烛南把那一口咽下去,神色如常,回了两个字:"好吃。"
他说完,又看了六吉一眼,视线落回碗里。
六吉只好又舀了一勺。
就这么一勺一勺的,六吉蹲在石阶上,把一碗豆花饭喂了个干净。
末了,他拿袖子擦了擦烛南嘴角沾的一点红油,没好气道:"你怎么从龙宫出来以后,这么不害臊。"
烛南拿过他手里的空碗,不紧不慢地回了:"毕竟在龙宫,你先是要把我送走,后来又以为我是坏人。又让我赶紧跑。"
六吉一噎。
他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那会儿在龙宫,他确实动了把烛南还回去换钱的心思——虽然最后没舍得。
后来看到那幅壁画,他还真认真考虑过烛南是不是那条黑龙。
他咳了一声,试图把话题岔开:"前面那个是为了赚钱——再说了,我要拿你换钱的时候,你不也没反对吗?"
烛南答得坦然:"毕竟,拿我去找龙王要钱,能要到好价钱。这账我还是会算的。"
六吉觉得这话实在没法接。
他沉默了一瞬,偏过头去不看烛南,耳边却传来烛南不紧不慢的声音:"后来你误会我是黑龙的时候,不是先让我走了吗?"
六吉没吭声。
他的目光落在巷子对面卖糖画的小摊上,落得有些虚,像是没在真的看什么。
烛南的声音从身侧传过来,不高不低:"所以,就算我是坏人,很坏很坏的那种——你也是想护着我的,对吧。"
六吉"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把空碗往烛南手里一塞,声音比方才高了半度:"谁管你是好人坏人,爱吃不吃。"
说完,他大步朝灶台那边走去,头也不回。
他走到灶台前,初一和山海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碗,此刻正四仰八叉地瘫在路边,山海摸着圆滚滚的肚子,表情餍足,初一连话都不想说了,只朝六吉摆了摆手。
六吉看了他俩一眼,没忍住,踢了踢初一的鞋尖:"山海的年纪不知道克制也就罢了,你?是谁刚才说好歹自己是个神仙的?你这个样子在路边瘫着,好看吗?"
初一撑着眼皮看他一眼,哼了一声,又闭上了。
六吉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故意的诱哄:"你俩现在就这样了?你知不知道蜀地有多少好吃的?"
初一和山海同时坐了起来。
六吉看着那两双立刻亮起来的眼睛,往后退了半步:"别凑这么近,你俩这样还能吃得下?"
两人猛点头。
六吉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阵吹吹打打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
一支成亲的队伍从长街上经过,新人的脸上带着喜气,穿红戴金,像是某个殷实人家的儿女结亲。
新妇掀着半扇盖头,露出半张被胭脂染得红扑扑的脸,眉眼弯弯,看得出笑的仿若桃花映满了芙蓉面。
山海凑过去看了好一会儿,跑回来问六吉:"六吉,这就是人间的成亲啊?"
六吉点了点头。
山海又回头看了看那渐渐远去的队伍,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好奇:"这就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吗?"
六吉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人间的成亲,和'有情人终成眷属',有时候未必是一回事。"
山海歪着脑袋:"都成亲了,难道不是和自己心爱的人吗?"
旁边初一清了清嗓子,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这事儿,我可最有发言权了。"
山海转过头看他,眼里全是求知的光。
初一挺了挺腰板,摆出一副过来人的架势:"人都有自己的姻缘线,可有的人终身遇不到,有的人遇到了也错过了。成亲这事儿,和相爱不一定是同一件事。有些人是为子嗣,有些人是为家财,有些人是为地位,有些人甚至不过是觉得年岁到了该成亲了而已——"
山海听得皱起了眉头:"那成亲的人里,真正幸福的岂不是很少?"
初一说:"那也不是。好姻缘还是有的,确实不太多也就是了……不然我们月老庙的香火怎么总也干不过财神爷。我师父成天在上面愁得喝酒……来求姻缘的人,好的没几个回来谢我们的,不好的却都在骂我们。想要好姻缘的,条件又多得数不完。很多人求的姻缘,偏偏又都是自己命里没有的。我们也是实在为难……"
山海低下头想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话一颗一颗地掰碎了嚼。
"看来,人这辈子能遇到正缘,是很难的。"
初一接了一句:"正缘也不一定就是善缘。所以没有什么一劳永逸的事。"
山海越听越糊涂了:"可刚才那些人成亲,周围的人都在说恭喜恭喜。可照你这么说,成亲,难道也算不上什么值得恭喜的事了?"
六吉在路边蹲了下来,把山海往怀里揽了揽。
"成亲当然值得恭喜。可成亲并不是人生必须要完成的任务,学会爱,才是。而且,我总觉得,人间还有另一件事也同样值得被恭喜,却很少有人去说。"
山海舒服地往他怀里靠了靠,小脑袋歪着:"什么事啊?"
"和离。"
山海睁大了眼睛,像是没听懂。
六吉说:"虽然很多人成亲不见得是为了幸福,但和离,一定是。"
初一在旁边点头:"正是如此。成亲时权衡利弊,未必是因为相爱,所以和离的人才会越来越多。"
山海彻底不说话了。他安安静静地靠在六吉怀里,像是在很认真地思考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轻说了一句:"希望我在消散之前,能多明白一些事。"
六吉的手在他头上停了一瞬,然后顺着他的发顶,慢慢滑到肩上,又轻轻地拍了拍。
"走吧,"他站起身,拉过山海的手,"前面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总要多看看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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