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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秘密 龙王领着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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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王领着人进来的时候,六吉正站在那幅雪山金莲图前出神。
脚步声从门外压过来,像一队浪头齐齐拍在礁石上。
六吉没有立即回头。他听见甲胄碰撞的声响在石门外停了下来,然后便是龙王那沉沉的嗓音带着震怒碾进来:"何人擅闯我龙宫的藏宝阁?"
门开的那一刻,龙王的怒意像一匹绷紧的弓弦,被视线里的场面硬生生钉在了半空。
可他一看见六吉,随即一愣。
"先生?你们不是回房内歇息了吗?为何——"他的话头猛然刹住,目光一偏,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圆滚滚的金色小东西身上,"你是何人?怎么进来的?"
投龙被这一嗓子震得缩了缩脖子,金色的身子往六吉身后挪了挪,只露出半个脑袋。
龙王这才环顾四周。
先是那扇大敞的石门,然后是满室堆叠如山的珠玉珊瑚。再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墙壁,在那两幅巨大的壁画上停住了。
第一幅画上,漫天大雪覆盖着雪山之巅的神殿,万白之中一株金莲孤零零地立在池心。
第二幅画上,黑龙遮天蔽日,人身蛇尾的神明举剑斩之,神魂分镇四方,最后一格画着暗红色的阴影隐隐漫开。
龙王的手攥紧了袖口。
六吉一直盯着他。
龙王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被六吉尽收眼底——龙王果然是认识这两幅画的。
而且龙王的目光在自己没有察觉的情况下,飞快地往烛南的方向扫了一眼,然后又收回。
那一眼很短,短到若不是六吉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六吉心里"咯噔"一声。
他原是来看龙王的反应的,看这东海之主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着什么角色。
会不会是他私下放了那黑龙?
会不会他才是幕后那个藏得最深的人?
可龙王那一眼里分明不是阴谋,而是另一种东西——询问,还有一层极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慌张。
龙王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初一怀里那团温温的魂魄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
初一下意识地把那团光拢紧了些。
龙王踉跄了一步,朝他走过去,靴底在石板上蹭出一声闷响。他低下头,凑近了看,那双常年沉静的眼眶里忽然泛起一层薄薄的泪光。
"我儿——"他的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你怎么……弄成这样……"
六吉看着他俯下身,堂堂东海之主,站在那里,手伸出来又缩回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那一刻六吉心说,他应该是真的不知道。
"先生,"龙王忽然转向他,声音里压着一层急切的沙哑,"你是在何处寻见我儿魂魄的?"
六吉没有立即回答。
他还在看龙王。
看他的眼睛,看他的手,看他整个人站在那里时,那种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砸懵了的、几乎是赤裸的反应。
他拿不准。
若是龙王做局,此刻的悲恸便可以伪饰;可这份父子的亲缘关系又是实在的,伪饰不来。
"先生!"龙王又往前一步,"这有什么不能直言的?你只要告诉我,我定与那把我儿害成这副模样的幕后黑手——没完!"
最后两个字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带着满满的怒气,与毫不掩饰的杀意。
六吉看了他许久,久到龙王都焦躁起来,才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您先别急。"
他说着,竟真的不急了,退后半步,靠在身后的金器堆上,甚至低头理了理袖口,像是在茶馆里与人闲聊那般慢悠悠道:"我刚才在来的路上,仔细想了想。我在人间这百年,龙王您……待我确实不薄。"
龙王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胡子气得微微翘了起来:"先生!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跟我叙什么旧?我儿的魂魄——"
"您先听我说完。"六吉抬起手,虚虚地拦了一下,目光不偏不倚地落在龙王脸上,"我只是想了想这百年来的来往,实在觉得龙王您,是个好人。"
忽然被这么一夸,龙王先是一愣,随即整张脸涨红了,也不知是气得还是急的,声音都高了几分:"胡闹!这话前言不搭后语的,你到底要说什么!"
六吉这才收了那副闲散神色,正了正身。
"所以,"他定定地看着龙王,"我觉着,咱们说太子的事之前,是不是该先聊一聊——"
他顿了顿。
"那黑龙。"
这句话落下去,龙王面上的血色像退潮一样迅速褪尽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扫了一眼在场的所有人,沉声道:"你们都先下去。"
虾兵蟹将鱼贯退了出去,石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龙王的目光又落在投龙身上。
六吉会意,道:"您放心,它是此事的干系人之一。"
龙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先生眼下问的这件事,"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怕被这石壁听了去,"恐怕是这天下最大的秘密之一了。"
接着他便说了,上古黑龙作乱、女娲斩之、身死而魂不散,留下那句话,说它终有一日会带着信众重返人间,替代天道。
这百万年来,各方守着分镇的黑龙神魂,一刻不敢松懈。
"那黑龙也是在我东海,自始至终,"龙王一字一字地,"没有离开过。"
六吉先是点头,随即忽然抓住了什么:"你说什么?没有离开过?"
"是,"龙王道,"今日下面还来报,说一切如常。"
六吉愣住了。
他低着头,将那幅壁画、投龙的话、太子的魂魄、还有龙王的这一句"一切如常"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
念头闪过的那一瞬,他忽然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里显得格外响亮。
"龙王,"他抬起头来,眼底带着一层豁然开朗的光,"您这是中了障眼法了。"
龙王愕然地看他。
六吉便把那日在关押之地所见一五一十说了——那个巨大的笼子,那些粗如人臂的铁栏,那条盘踞其中的、凶神恶煞的黑龙幻象,以及幻象散去之后,悬浮在半空中那一团小小的、温和的光。
太子魂魄才是被关在里面的人。
那真正的黑龙,早不知何时已被调包了。
龙王听完,整个人像被一记无形的拳头打了正着,往后踉跄了半步。
"来人——"他猛地转身,声音从胸腔里炸出来,带着风雨欲来的沉闷,"立即带人,去关押黑龙的地方查看!"
那声音在通道里弹了几下,散了出去。
六吉站在原地,看着龙王的后背微微起伏,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恻隐。
万年的守候,到头来守了个空的。
而那个被瞒在鼓里的人,竟从头到尾都不知道。
……
龙王查毕。
众人回到龙宫议事厅时,气氛是沉甸甸的。
龙王坐在上首,手撑着额,指节被他自己攥得发白,整个人像老了百岁。
黑龙何时被调包、被何人调包,他竟全然不知,最讽刺的是,一直被当成黑龙关押的,竟是自己的太子。
六吉看着他那副模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本想提一提阎王那边账目对不上的事——那账册上的纰漏,如今想来,恐怕正与这黑龙的消失脱不开干系。
可现在提这个,无异于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初一怀里的太子魂魄倒是舒舒服服的,那团光安安静静地亮着,忽明忽暗,像是在做梦。
投龙不知从哪儿摸了一块点心,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眼睛又亮了亮,却懂事地没有发出声响。
六吉站起身来,掸了掸衣摆:"龙王,要不……我们就先走了。"
龙王猛地抬头。
"先生!"他站起身,几步便跨到了六吉面前,那张脸上一扫方才的颓色,又浮起了急切,"你我相识百年,我待你如何?"
六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得一愣:"您待我——自然是不错的。"
龙王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你每次来东海,我何时吝啬过?你要酒,我连最后三壶都给了你;你要走,我哪一次不曾送?你赊欠了我那么久的钱,我又哪一次,是真的找你讨要过?"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越说越急,越说越沉。
"先生,虽然这个事儿,现在和你没什么关系了。但是,请你务必要帮我!"
六吉被他攥着手腕,心说什么叫现在和我没什么关系了?这事儿本来也和我没什么关系啊!
但想到自己又确实和龙王这百年的交情,他终是叹了口气,声音低了几分:"可您这个事,我又能做什么?"
龙王松开他的手腕,正色道:"我儿当年接的任务,是要去人间投胎做皇帝。眼下这个局势,只能把他再送去人间,投到下下一位帝王身上。"
六吉一愣:"这也行?"
龙王斩钉截铁:"可行。"
"可我儿做的那位帝王,本是无后的。"龙王平静地补了一句。
六吉:"……什么?"
他的脑子嗡了一下。
都无后,还投什么?投到哪儿去?
"先生听我说。"龙王耐着性子解释,"人间的那个帝王无后,依例会从宗室中择一人继位,而那位继位者也是无后的。让我儿投胎给那个继位的帝王,做儿子,不就可以了?"
六吉听完,脸上浮起一种极复杂的神色:"所以现在王朝的帝王……身体这般不行?全家身体都这么不行吗?这简直……"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写在脸上了。
他还是很犹豫,眉头拧着:"这……能行吗?"
龙王忽然一抬手:"先生,我拿东海百年安定来换。"
六吉摆摆手:"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我回头就要去投胎了,你们这安定不安定的,与我有什么关系。"
龙王一窒。
"那——"他咬了咬牙,"我这东海里,先生想要什么,尽管拿去。"
六吉想了想,还真没想出什么来。
他刚要回绝,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角落——投龙正捧着一块点心,认真地小口小口咬着,金色的身子被灯火映得温润发亮,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像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孩子。
六吉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样吧。"他收回目光,"我接您这一单,把太子魂魄送去投胎。那个小家伙——"
他朝投龙抬了抬下巴。
"以后就归我了。"
龙王愣了一下:"先生要他做什么?他……"那句"马上要消散了"到底没忍心说出口。
六吉没有再答他。
他已经蹲在了投龙面前,看着他,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喂,你要不要跟我去人间?"
投龙嚼点心的动作停了,歪着脑袋看他:"人间?人间有意思吗?"
"很有意思。"六吉说,然后便开始一样一样地数给他听,"有春天的杏花,夏天的梅子酒,秋天的桂花糕,冬天的雪人。有热热闹闹的街市,也有安安静静的小巷。有日出,有日落,还有一个大月亮,比东海底下那个亮得多也大得多。"
他每说一样,投龙的眼睛就亮一分。
等他说完,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已经亮晶晶的了,像盛了两片小小的月光。
"我跟你走。"投龙认认真真地说,"就这一晚上,你就教会了我什么叫朋友,什么叫孤独。我跟你走的话,"他歪了歪脑袋,"以后岂不是可以懂得更多了?"
六吉笑了笑,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好。"
众人准备离开时,六吉单独留了几步。
他站在门边,趁着龙王正急急忙忙吩咐下面的人处理后续,凑过去低声问了一句:"我只是想再确认一下——烛南,真的不是那黑龙吧?"
龙王正端着茶盏灌了一口,闻言直接呛住了,放下茶盏咳了半天,哭笑不得:"先生的想象力,不去写话本子,实在是屈才了。"
六吉看他上钩了,这才慢悠悠地问出自己真正想问的那一句:"那烛南到底是谁?"
龙王本来还在笑,笑意像被风吹了一下,倏地滞在了脸上。
他飞快地把茶盏搁下,低头理了理衣襟,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哎呀,黑龙失踪的事,我还得尽快知会其他人……这一天天的,忙死了忙死了。"
说着便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快的不行。
六吉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自嘲。
"看来烛南身上的事,"他轻声说,"是个比黑龙还不能提的秘密。"
他说完,又笑了笑,在心里对自己说,也好。只要不是那黑龙就好。
一回身,便看见烛南正站在几步之外等着他。
不远不近的,像是一直站在那里。
烛南见他转过身来,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松了一口气:"看来,我不用跑了。"
六吉被他这一句逗得笑了一下,面上的尴尬散了些,随即便恢复了那副惯常的模样,扬起下巴道:"谁说你不用跑了?哪天我烦了你,你还是要跑。"
烛南没有反驳,只是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意很轻,像水面被风掠过,很快就没了痕迹。
……
众人走出龙宫时,夜色正深。
六吉那叶柳叶舟又变回了原来的模样,不大,堪堪够他们几个坐上去。
船顺着水流轻轻晃了晃,便稳稳地浮在了海面上。
海上的夜,比龙宫里安静许多。
头顶那轮月亮大得惊人,又圆又亮,清辉铺满了整片海面,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碎银一般。
初一靠在船尾,怀里拢着那团温温的光,手指轻轻地拢着,像护着一粒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火星。
投龙趴在船沿上,翘着小脚,伸手去够水面上月亮的倒影,够了一下,没够着,又够了一下,水波散开,月影碎成一圈一圈的光晕。
它缩回手,低头看了半天,忽然仰起脸,认认真真地道:"人间的月亮,比东海底下那个大得多。"
六吉笑了笑,伸手在它圆溜溜的脑袋上拍了一下:"那可不,海底那叫什么月亮,那叫夜明珠。"
投龙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咂了咂,又仰头去看月亮。
“不过,去人间,你这副模样可不行。”说罢,六吉轻轻一挥手。
投龙身上那层金灿灿的光忽然流转起来,像一捧融化的金子被重新浇铸了一遍,再定下来时,一个圆滚滚、憨态可掬的胖小子便立在原地了。
初一凑过来看了半天,忍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脸,爱不释手。
"哎呀——这手感也太好了。"
投龙显然还不太习惯自己这副人类的样子,被捏得含糊不清地抗议,却也没躲。
"先生,"初一收回手,"要不……也给它起个名字吧?"
六吉想了想,看着眼前这片深邃的海水:"叫山海吧。"
投龙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翻了几个来回:"山海……山海……我有名字了。"
他轻轻地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胖乎乎的小脸上带着一种崭新的、刚破壳一样的神情。
初一忽然从船尾探过身来:"先生,那咱们下一步去哪儿?"
六吉靠在船沿上,看着前方月光铺出的那条长路,慢悠悠道:"当然是要先搞清楚,下下一位做皇帝的,会是谁。"
初一皱起眉头:"这谁能知道啊?能知道这个的,也就只有司命星君了。可他最近被罚下人间了,这天大地大的,上哪儿找去?"
六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带着一点他惯常的那种、像狐狸一样的神色。
"那这不就是……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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