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吉如意铺》九门提酒

34、壁画 初一抱着那

　　初一抱着那团魂魄的样子，像抱着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

　　他走得极轻，步子压得又慢又稳，生怕颠着怀里那团忽明忽暗的光。

　　那光落在他臂弯里，暖融融地亮着，将他半张脸都映得柔和了几分。

　　六吉走在前头，一路却没怎么吭声。他平时话多，嘴碎得跟茶馆里磕了一地瓜子壳似的，这会儿忽然安静下来，倒叫初一有些不太习惯了。

　　初一偷偷觑了他一眼，见他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想什么事，便也没敢去搭话。

　　投龙倒是高兴得很，金色的身子在他们脚边蹦蹦跳跳地引着路，一边走一边回过头来絮絮叨叨："你们不知道，我惦记那地方的吃食惦记了多久。以前太子带我去过一次，那里面可多好东西了，黑气浓得跟墨似的，一口下去，顶我在外头找十天半月。后来太子不在了以后，我就再也进不去了。"它说这话时语气并不见多少伤感，只是单纯的、实实在在的遗憾，"今天可算能再吃上一顿了。"

　　六吉听着，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却没有接话。他的目光时不时地、不经意地往身后瞟一眼。

　　烛南一直走在最后，不远不近地。他的步子从容，气息也稳，可六吉总觉得那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背上，不重，却始终没有移开过。

　　他偶尔回头，便能对上烛南的目光，那人便朝他微微弯一下嘴角，像是确认他在，便放心了似的。

　　这样的目光来回了三四趟，六吉心里那点不自在便慢慢地沉了下去，像一粒石子落进深水里，咕咚一声，没了影。

　　投龙还在前面絮叨，六吉却觉着身边的人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侧。他侧头一看，烛南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跟了上来，与他并肩走着，步调不紧不慢，恰好与他一致。

　　六吉的心忽然提了一下。

　　"你似乎有话想同我讲。"烛南好听的声音说完，再次看向六吉，一脸的认真。

　　六吉被他这一问，竟有些措手不及。他本来就没想好要怎么开口，眼下被这么直直地戳破，反倒有些闪躲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可对上烛南那双眼睛时，那两个字便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去。

　　烛南在等他。

　　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笃定了他一定会说，又像是无论他说什么，他都愿意听。

　　六吉心里那股烦躁又浮了上来。

　　他别开目光，胡乱扯了几句旁的，想搪塞过去。

　　可烛南的脚步慢了半拍，又重新跟了上来，目光依旧落在他脸上，认真得像是在听一件极重要的事。

　　六吉被他看得没了办法，终于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你是不是……瞒了我很多事。"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便先悔了。

　　太直白了，也太唐突了。

　　从前他哪会这样问话？

　　从前他便是心里再好奇，也总绕着弯子试探，何曾这样直愣愣地把话摔在人家面前过？

　　他正要改口，烛南却点了点头，语气平平的："是。"

　　六吉愣住了。

　　他没想到烛南会认，更没想到他认得这样干脆。

　　这人从前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像一扇紧闭的门，任凭他在外头敲多久都纹丝不动。

　　怎么这会儿倒忽然敞开了？

　　问什么答什么，半分遮掩都没了。

　　六吉心里那点恼意反而更盛了。

　　他停下脚步，烛南也跟着停了。

　　"你瞒我的事，看来不小。"六吉的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

　　烛南没有犹豫："是。"

　　六吉终于转过身来，正对着他。

　　海底的光线幽暗，烛南的面容笼在一层浅淡的蓝光里，眉目清晰，神色平静。

　　"烛南，"六吉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地，"你到底是谁？"

　　这话问出去之后，周围忽然静了一瞬。连投龙的絮叨都停了，那小东西回过头来，歪着脑袋看着他们两个。

　　烛南却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问题。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依旧平缓："你只做你想做的事便好。这个问题，其实不重要。"

　　不重要？

　　六吉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蹿了上来。

　　"怎么会不重要？"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情绪，"你知不知道——"

　　后面的话忽然断了。

　　六吉咬了咬牙，把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

　　知不知道什么？

　　他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还没想明白，又怎么能把话说全。

　　初一抱着魂魄，战战兢兢地凑了过来，声音小心翼翼的："你们……怎么了？"

　　投龙也蹦了过来，仰着金色的小脑袋看了看六吉，又看了看烛南，认真道："你们肯定也是饿了。快和我一起进去，吃饱了，就不会不开心了。"

　　初一赶紧接话："要不……咱们先跟着去看看？"

　　六吉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那股陌生的、叫他坐立不安的情绪。

　　他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恼了，从前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从前他什么都看得开，什么都放得下，哪会为了一句话、一个眼神就心里翻腾半天。

　　他不再看烛南，绕过他走到投龙身边，语气已经恢复如常："走吧，看看你说的到底是什么地方。"

　　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烛南的目光一直跟着他。

　　投龙领着一行人拐过一道巨大的珊瑚礁，又穿过一片密匝匝的海藻林，四周的景致越来越僻静。

　　高大的珊瑚丛错落着，枝丫交错，像是天然的长廊。

　　这里的海流比别处慢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挡着似的，水里的光也暗了几分，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

　　六吉仔细观察了一番，才发觉此地似乎被人布了什么禁制——珊瑚丛的排列隐约有些章法，看似随意，实则将这一小片地方与外界隔绝开来。

　　若是无人引路，就算路过也不会注意到这里别有洞天。

　　"这是哪儿？"六吉问。

　　投龙停在一扇石门前，回过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这里是东海的藏宝库。"

　　六吉心里"咯噔"一声。

　　他重新打量起周围来。这地方的位置离龙宫并不远，可偏偏藏得这样深，布了这样的禁制，若非投龙领着，他走十趟也发现不了。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六吉又问。

　　投龙伸出金色的小爪子，在门上拍了拍："以前太子带我来的。他不在了以后，我就进不去了。"

　　初一不自觉地搂紧了怀里的魂魄，声音低低的："也难怪……一般宝物，人喜欢，妖也喜欢，这三界的谁都稀罕。沾了宝物，难免会带上些邪祟之气。"

　　"那之前太子是怎么带你进去的？"初一又问。

　　投龙歪了歪脑袋："太子的血可以开这道门。"

　　六吉琢磨了一下，心里有了数：看来是需要龙族血脉，还得是血统足够高贵的才行。他犯了难。他们这一行人里，哪儿有什么龙族贵胄？

　　他不由自主地，又回头看了烛南一眼。

　　正不知如何是好，烛南却从容地走上前来。他伸出食指，在指尖上轻轻划了一道，一滴殷红的血珠渗了出来。

　　他将那滴血点在石门中央的凹槽里。

　　下一刻，石门发出一阵沉闷的嗡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

　　一股浓郁的、带着岁月沉淀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

　　初一看着烛南的手指，愣了愣："您这是……"

　　投龙却已经开心得不行了，金色的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小灯，蹦蹦跳跳地一头钻了进去。

　　初一看了看投龙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六吉，又看了看烛南，最后挠了挠头："那……咱们要不也先进去瞧瞧？"

　　六吉没答话。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缓缓开启的石门，心里最后那点侥幸，在这一刻荡然无存。

　　他看了看烛南还在流血的手。走上前，拉过烛南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方帕子，低头给他包扎。烛南低头看着他的动作，嘴唇动了动，刚说了一个"我"字，六吉便已经松开他的手，转身进了石门。

　　烛南那句没说出口的话，便那样悬在了空气里，像一口没来得及呼出的气。

　　藏宝库里比六吉想象的要大得多。

　　穹顶极高，壁上嵌着夜明珠，将整个空间照得柔和而明亮。

　　各种珍奇异宝堆叠如山，金银器皿、珠玉珊瑚、古剑铜鼎，层层叠叠地码放着，泛着幽幽的灵光。

　　有些器物上附着淡淡的黑气，丝丝缕缕地升腾着，像水汽从地面蒸起来一样。

　　投龙已经一头扎进了一堆金器中间，大口大口地吸食着那些黑气，金色的肚子肉眼可见地鼓了起来。

　　吸饱之后，它便四仰八叉地躺在一堆金锭上，摸着自己的小肚子，满足得一句话都不想说。

　　六吉看得好笑，心里的烦闷散了几分，忍不住走过去，伸手帮它揉了揉圆滚滚的肚皮。

　　投龙眯着眼睛，发出细碎的、满足的哼哼声。

　　六吉一面揉着，一面随意地往墙上看了一眼。

　　藏宝库四壁都挂着大大小小的画幅和匾额，被层层叠叠的宝物遮住了大半。他随手拨开几件挡在前面的金器，这才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壁画。

　　那幅画的尺幅极大，几乎占了半面墙。

　　画的是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落着，覆盖着一座巍峨的雪山。雪山之巅，立着一座庄严肃穆的神殿，殿门大敞，能看见里面一池辽阔的莲塘。

　　满池莲花开得极盛，清一色的素白，只在池心处有一株金色的莲花，孤零零地立在万白之中，格外醒目。

　　六吉看着那株金莲，不知怎的，目光便再也挪不开了。

　　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像是有什么极遥远的东西被这幅画勾了出来，可他怎么也想不起那到底是什么。

　　泪水毫无预兆地滑落下来，一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温热的。

　　六吉一愣，抬手去擦，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

　　这时初一在旁边叫了起来："六吉先生！快来看！这幅画上有一只巨大的黑龙！"

　　六吉压住心头那股莫名的情绪，走过去看。

　　第二幅画比第一幅还要大些，画的显然是一段古老的故事。

　　画面上，一条黑龙盘踞在天地之间，身形遮天蔽日，云雾缭绕在它周身。它翻搅着江河，摧毁着城郭，生灵涂炭。

　　而后一位人身蛇尾的神明凌空而立，手执长剑，将其斩于云端。

　　可故事并未结束，画的最后一部分，黑龙的神魂被分作数份，镇压在四方。

　　最后那一格画面画得极为隐晦，却叫看的人心里发寒——那黑龙的神魂似乎在暗中汇聚，有重生的迹象，画中的天地因此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阴影。

　　投龙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金色的身子立在六吉脚边，望着那幅壁画，语气平平的："这就是之前被关押的那条黑龙。"

　　六吉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转头去看烛南。

　　烛南就站在两步之外，也正望着那幅画。他的侧脸笼在夜明珠的光里，轮廓清晰，眉眼却看不太真切。他察觉到六吉的目光，犹豫了一瞬，转过头来，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都……知道了？"

　　六吉没答。他一步跨到烛南面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你要不……还是快逃吧？"

　　烛南怔住了，显然没太搞明白六吉这话的意思。

　　还未来得及多说什么，外面已经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甲胄碰撞的声响夹杂着威严的呵斥，正在迅速朝这边逼近。

　　"何人擅闯我龙宫的藏宝阁！"

　　龙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沉沉的，带着震怒。

　　石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队整整齐齐的浪头，正朝着他们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