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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投龙 初一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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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一那句“闹贼了”说得很轻。
但落进六吉耳朵里,分量却重得出奇。
他从刚才过来这一路,本来还有些心不在焉,闻言一顿:“贼?什么贼?”
初一没顾上解释,拽着他的袖子就往外走,脚步压得极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
六吉被他扯着,回头看了烛南一眼,烛南没说什么,默默跟了上来。
长明居是太子从前在龙宫的住所,离他们住的地方隔了两道回廊。
初一显然早就摸清了路,七拐八绕的,轻车熟路。
等三人到了近前,六吉才明白初一为什么那么紧张——长明居的门,大敞着。
这门敞得理直气壮,里头黑洞洞的,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显然里面的那个“贼”很有一些理直气壮,无所谓谁发现了的感觉。
三个人在门外的珊瑚丛后头蹲了下来,初一伸出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往里指了指,嘴巴一张一合,无声地比着口型:那儿,那儿。
六吉眯着眼睛往里瞧了好一会儿,最开始,甚至并没有发现哪里又贼。
不得不又聚精会神了一些,才勉强在里头那片昏暗中,隐约看清了一个轮廓。
那东西……怎么说呢?
乍一看压根不像个贼。
半人高,圆滚滚的,通体泛着一层沉甸甸的金色,缩在角落里的模样,活像一尊被人随手搁在那儿的长明灯底座。
若不是它正背对着门口、吭哧吭哧地在太子昔日的书案底下,翻腾着什么,六吉怕是要以为那是什么龙宫里的什么陈设摆件。
起先六吉还在想,能来这太子居所做贼的,怕不是什么胆大包天的惯犯。
甚至,六吉在想,来的这个贼,会不会和太子魂魄失踪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可六吉蹲在门口,认认真真看了半天,却越看越觉得不对味。
那小东西翻东西的手法,明明生疏得很。
而且作为一个贼来说,显然还颇为有些的……不识货。
这前脚儿,刚翻到一颗拳头大的夜明珠,拿起来凑到眼前瞧了瞧,随手就扔去了一边;又摸到一方雕着蟠螭纹的玉镇纸,掂了掂,也是嫌弃地搁下了。
最后从角落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一块……金的镇纸,这才满意地揣进怀里。
六吉看得差点笑出声来。
这怎么那些价值连城的东西,一个都不要?
怎么?就喜欢金器不成?
做贼做成这样,要么是头一回,要么就是天生的没出息。
他干脆不在偷偷的暗中观察,大摇大摆的走进了门去,在那小东西身边蹲了下来,指了指它怀里的金镇纸,小声道:“你拿那个不值钱。那边那个,”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桌案脚下一只嵌金丝的螺钿匣子,“那个更好。”
那小贼闻言动作一顿,偏过头来,顺着六吉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歪着脑袋看了看六吉。
按理身边突然多了一个陌生人出来,常人早该有些反应。可这小贼,竟然半点也不见慌张。它慢吞吞挪过去,把那只螺钿匣子打开翻了翻,里头金光闪闪的几样东西它都瞧了一遍,最后竟把匣子合上,又推回了原处。
显然,是不喜欢。
六吉越看越觉得这小贼,实在有趣。索性往地上一坐,撑着下巴问它:“你只喜欢金子?还喜欢别的什么吗?你说说看,我帮你一起找。”
那小贼这才像是提起了几分兴致,眼睛亮了一亮:“真的吗?你帮我一起找?”
它这一回头,六吉才算真正看清了它的脸。
通体金色,瞧那面目纹样,分明是按着龙的模样铸的,龙角、龙须、龙鳞,一样不少,该有的威仪全都有。
只是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清澈,像是刚睁开眼瞧这个世界。
六吉心里莫名被这双眼睛看的软了一角,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真的啊。不过你得先告诉我,你到底喜欢什么,我才好帮你。”
那小贼歪着脑袋想了半天,似乎这问题对它来说有些费劲,最后认认真真道:“金的。”
六吉郑重地点了点头:“行,没问题。”
门外,初一趴在珊瑚丛后头,看着六吉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加入了翻箱倒柜的队伍,嘴张得能塞进去一颗夜明珠。
他正要扭头去跟烛南说什么,结果一偏头,就看见烛南也迈步进了门,弯腰从一只半开的箱笼里捡了几样金器出来,递到了那小贼面前。
初一:“……”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行吧,反正这一路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六吉先生做事总有他的道理,就算没有道理,烛南也总能给它圆出道理来。
于是他叹了口气,认命似的,也猫着腰钻了进去,开始帮忙翻。
四个人在长明居里闷头翻了一通。
六吉最先攒了一小捧金器,捧到那小贼面前,低声问:“这些怎么样?喜欢吗?”
那小贼从他掌心里挑挑拣拣了一番,最后只拈了一枚金戒指出来。
六吉刚要问怎么挑的,就见它捏着那戒指凑到嘴边,张开口,轻轻吸了一口。
戒指上有一缕极淡的黑气浮起,无声无息地没入了它的口中,紧接着,它就把那枚金戒指随手搁下了,转头继续翻别的。
六吉这才明白过来。
它这哪儿是什么贼,分明是饿了,出来找吃的。
他笑眯眯地蹲在它旁边,又问:“吃饱了吗?”
那小东西头也不抬,继续在那些金器之间翻来找去,闷声道:“没有。还是饿得很。”
“你叫什么名字?”六吉问。
“我是投龙。”它随口答了一句,“没有名字。”
六吉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过了两遍,才猛地反应过来。
投龙——那是从前王朝祭祀山川海渎时,投入水中的金器玉简,以祈国泰民安、海波不兴。
这东西只有盛世才铸得起,也只有盛世才舍得往水里投。
他看着它身上那层温润的金色,心知这应当是哪一朝的皇家重器,在东海底下镇守了许多许多年。
这时烛南也捧了几样金器过来,在六吉身旁蹲下。
六吉拍了拍那小东西的肩膀:“你再看看这些,有能吃的吗?”
投龙又挑了几样,挨个吸了一口,那些器物上的黑气一缕一缕地入了它的口。
终于,它停了下来,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小小的饱嗝,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金色的小肚子圆滚滚地鼓着,脸上终于带上了心满意足的神色。
六吉伸手帮它揉了揉撑起来的小肚子,笑道:“你来东海多久了?”
投龙想了想:“记不清了。”
“那你怎么跑到这儿来找吃的了?”
“本来是因为有人间王朝祭祀东海,我才出现的。现在那个王朝早就不在了,也没人再来祭祀我。”投龙垂着眼睛,语气平平的,“我就自己找吃的。而且这些年东海里头的邪祟越来越少,我自己找吃食也费劲。这回也是刚到这里,碰碰运气。”
六吉听着,心里忽然有些说不上来的不是滋味。他沉默了会儿,才轻声问:“这么多年,你会不会孤独?”
投龙歪着脑袋想了很久,像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似的,最后问:“什么是孤独?”
六吉笑了笑,伸手又摸了摸它的头。
指尖触到它身上的时候,六吉忽然察觉到了什么——投龙周身的气息时隐时现,像是灯盏里最后一截灯芯,烧得飘忽不定,随时都可能灭下去。
“你这……”六吉脸上的笑意收了些。
投龙倒不见什么悲伤的神色,语气跟方才差不多:“我快不行了。所以今天想吃饱了再启程。”
“启程?”六吉问,“你想去哪儿?”
“不知道。”投龙说,“守了一辈子这里,发现这里已经没什么需要我守的了。我打算走到哪儿算哪儿。”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这附近本来还有一处地方,里头藏着很多邪祟,足够我吃好久。只可惜……我进不去。”
旁边初一听着,忍不住插嘴:“这儿可是东海龙宫,按理说不该有什么邪祟才对啊。”
投龙看了他一眼:“东海曾经镇压过一条极凶的邪祟,你们不知道吗?”
“邪祟?”初一一脸茫然。
六吉却抓住了另一个字眼:“你说‘曾经’?为什么是曾经?”
“因为它跑了。”投龙语气平淡,“跑了很多年了。”
初一脸色微变,慌忙摇头道:“那种镇压凶物的地方,咱们还是别去了吧。咱们是来找太子魂魄的,犯不着去招惹那些东西。”他说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这趟来得可真不划算,本来还想着能好好看看太子的旧居,结果净在这儿看这小家伙吃饭了。”
六吉被他这么一提,倒也想起来了。
是啊,此行的正事是寻太子魂魄的下落,总不能被一只投龙带偏了方向。
就在这时,投龙忽然开口:“太子?是住在这里的那个人吗?”
一说起这个,初一立刻来了精神,连比带划地描述起来:“对,就是他。他大概这么高,为人温润端方,模样……模样那自然是没得挑的,龙族太子嘛,气度、相貌、品性,样样都是顶好的,你若是见过他,肯定会有印象……”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长串,投龙听完,歪着脑袋想了想,摇了摇头:“你说的太笼统了,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个人是谁。”
初一脸上露出失望之色。
投龙接着道:“但是——你要说住在这个居所的那个人去了哪里,我倒是可以带你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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