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吉如意铺》九门提酒

31、贼 龙王这话一

　　龙王这话一出口，六吉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旁边烛南倒是没什么表情，初一却明显愣在了原地。

　　六吉搁了茶碗，探着身子又问了一遍：“做什么皇帝？您把话说清楚些。”

　　龙王反倒一脸莫名地看着他们三个：“天上常派这种差事下来，让龙子转世投胎去人间，平定战乱、消弭边患，建一个太平世道出来。我们龙族接这种活计，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怎么了？”

　　初一垂着眼没说话，嘴唇抿得紧紧的。

　　六吉看了他一眼，心里叹了口气，才转过头来对龙王道：“那您那位太子殿下，投胎去做这个任务的话——”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些：“如今坐在人间朝堂龙椅上的那位天子，到底是谁啊？”

　　龙王听完先是一愣，随即面上浮起一层狐疑。

　　六吉便把事情的始末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从初一的求助，到地府账册的蹊跷，再到一路寻到东海来的前因后果。

　　龙王越听脸色越白，到后面甚至坐不住了，猛地从座上站起身来，玉质的座椅被他带出一声刺耳的刮响：“什么？我儿竟出了此等大事！”

　　六吉看龙王这反应，心里就有了底：东海龙族私下藏匿太子魂魄这件事，怕是不存在。毕竟天命加身的差事，若是半路出了差错，整个东海龙族都要跟着受牵连，罚得不轻。

　　他又想起初一那天说的那些话，太子的魂魄倒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半点踪迹都寻不着。

　　六吉想了想，又看了龙王一眼，状似随口道：“那东海这百来年，可有什么不太寻常的事儿？”

　　龙王面上微变，目光在六吉脸上停了一瞬：“先生何出此言？”

　　六吉自然不会把阎王那边账册的事说出来——毕竟先前收了人家的银子，总得替人兜着些。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慢悠悠道：“我也就是瞎琢磨。太子的差事都能出岔子，别处兴许也有些说不上来的事。”他抬了抬眼皮，瞧了龙王一眼，“我就是随口一问，没想到还当真有。”

　　龙王显然没往别处想，沉默了片刻才道：“龙族镇守四海，各有各的辖地，每一片海域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都由当值的龙族盯着。可我东海这一脉，百年前开始，那些邪祟便一年比一年少。到了这两年，竟是一只都见不着了。我那些虾兵蟹将，就是因为闲得发慌，才没事去想找三太子的晦气。”

　　他提起三太子的时候语气不太愉快，显然对自己所掌管的虾兵蟹将，居然要去聚众闹事，还好巧不巧的被六吉抓了把柄，颇为头疼。

　　六吉听着听着，眉头却越皱越紧。

　　原以为到了东海能解开些谜团，谁成想这团雾还越来越浓了。

　　他本来心里没抱什么指望，只是又随口多问了一句：“再没别的了？”

　　结果他这话刚说完，龙王爷的脸色就又变了一回，这回比他方才听到太子出事时还难看几分。

　　六吉心说，嚯，这看来还有意外收获啊。

　　他当即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凑到龙王跟前，压低声音，循循善诱道：“您瞧，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您再瞒着，这往后的事可不好办。”他一脸诚恳地看着龙王，“您要不……说说？”

　　可这回龙王爷就跟蚌壳成了精似的，任六吉怎么软磨硬泡，都只皱着眉摇头，咬死了不肯松口。

　　六吉心里那点好奇劲儿上来了，索性往后一靠，双臂环胸，慢条斯理道：“您要是这样，那烛南您还是自个儿照看吧，太子的事我也不管了。”

　　这话一出，烛南面上没什么变化，却是抬眸看了六吉一眼。初一急得赶紧扯了扯六吉的袖子，低声道：“先生！”

　　龙王脸色也沉了下来：“先生，你这是……”

　　六吉摊了摊手，一脸无辜：“您瞧，这不怪我吧。分明是您藏着掖着不肯说。”

　　龙王爷沉默了许久，最终像是做了极大的让步，声音都哑了几分：“先生，我所瞒之事，与眼下之事应无干系。还请先生莫要再追问。烛南仍托付给先生照看，太子之事若能得解，我龙族必当重谢。”

　　话说到这个份上，六吉也不好再逼下去了。

　　他心里头飞快地拨了一回算盘：太子的事解决了，东海的事便也能顺带着理清，初一的委托便算了结，阎王那边账册的谜也能一并收了。再加上这一路照看烛南的差事，最后再替东海龙族办了这桩事——等于他出这一趟门，一揽子上赶着做了四桩买卖。

　　等这些都结了，自己葫芦里的灵蕴应当就攒够了。

　　就终于可以如愿去人间投胎了！

　　他想到这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面上却端得四平八稳，拱手道：“也罢，看在和您老多年的交情上，此事我便应下了。”

　　龙王爷面上却没显出多少轻松来，只沉声道：“望先生尽早解决，莫再节外生枝。”

　　说完便唤了侍从来，给他们三个安排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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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了住处，初一却借着收拾东西的由头，蹑手蹑脚地就想往外溜。

　　六吉早把他的小动作看在眼里，等他摸到门口时，忽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句：“有贼啊——”

　　这一嗓子又脆又响，初一半只脚都跨出门槛了，被吓得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没摔个跟头。他扶着门框回过头来，一颗心砰砰跳着，瞪着六吉道：“先生！神仙也禁不住你这么吓唬啊！”

　　六吉靠在椅背上，脸上挂着明晃晃的笑，手里还捏着颗葡萄慢慢转着：“做贼才心虚。你说你这幅鬼鬼祟祟的样子，不是去做贼是什么？”

　　初一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脸涨得通红，好半天才支支吾吾道：“我、我也不是去做贼……我就是想去太子在龙宫时住的那间屋子看看。”

　　他说完便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揪着袖口。

　　六吉看了他一会儿，咽下嘴里的葡萄，语气放缓了些：“你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一厢情愿的事，还是要少做。你这般为他奔波，他未必知道。”

　　初一没有应声，只是垂着脑袋，指尖把袖口的线都捻开了几根。

　　终究能看出来，到底还是难过了。

　　这时烛南却从旁边起身，朝门外走去。

　　六吉抬眼：“你去哪儿？”

　　烛南没回头，只说了个地名——

　　“长明居。”

　　正是太子从前在龙宫的居所。

　　初一先是一愣，随即飞快地抬起头来，感激地看了烛南一眼，拔腿就跟了上去。

　　六吉看着烛南的背影，又看了看初一那几乎是小跑着追上去的步子，无奈地摇了摇头，到底还是起身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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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太子居所去的这一路，景致与龙宫正殿大不相同。

　　两边不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珊瑚屏风、琉璃拱柱，而是大片大片幽蓝的海藻林，在深水的暗流中缓缓摆动，像是一层又一层流动的薄纱。

　　细碎的荧光浮游其间，一粒一粒的，像是谁把星子碾碎了撒在水里。

　　初一走得快，没多久便超出六吉和烛南一大截，那头背影被蓝幽幽的光裹着，远远看去，像是个急不可耐，去赴约的少年。

　　六吉倒不着急，慢悠悠地走着，四下里看了一回，忍不住感叹了一句：“好美啊。”

　　烛南顺着她的视线望了一眼，没有多说，只轻轻“嗯”了一声。

　　又走了几步，烛南忽然牵住了六吉的手。

　　他的指尖带着海底特有的凉意，不重，就那么自然地搭在六吉的手腕上，然后带着他拐进了一旁的石阶。

　　那石阶窄得很，隐在海藻后头，若不是烛南领着，六吉压根不会注意到。

　　“去哪儿？我们不跟着初一一起过去吗？”六吉问。

　　“前面就一段路，初一丢不了。”烛南的声音不紧不慢，“让他自己待一会儿，也许更好。”

　　六吉想了想，也就由他牵着往上走了。

　　石阶尽头是一处高台，不大，堪堪够两个人并排站着。

　　站在这里往下看，整座龙宫尽收眼底——层层叠叠的琉璃瓦，在深海幽光中泛着温润的色泽，宫阙连绵，游鱼如带，远处的海脊之上萦绕着淡淡的灵光，像一整条银河从天上落了下来，铺在了海底。

　　六吉看了好一会儿，连呼吸都忘了。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我来了龙宫这么多次，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

　　烛南站在他身侧，偏过头看着他面上的神色，片刻后才轻声问：“喜欢？”

　　“我可太喜欢了。”六吉转头看他，“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烛南神色如常，语气也淡淡的：“意外发现的。”

　　六吉不信：“意外？咱们过来的时候那条路可不好找。”他眯起眼睛促狭地看着他，“老实交代。”

　　烛南沉默了一会儿。

　　“我从前，认识一个人，很喜欢站在高处看风景。”他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没什么波动，声音也平，“我那时便想，那样看景，应当是很美的。”

　　六吉微微怔了一下。

　　这是烛南头一回主动提起从前的事。

　　他忽然有些好奇——能让烛南这样性子的人放在心上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他之前还隐隐约约想过，烛南待他似乎有些不同。

　　甚至还在心里盘算过，将来若是他攒够灵蕴去投胎了，烛南要往何处去。

　　现在看来，那些念头大约是他多心了。

　　六吉在心里轻轻舒了口气。

　　也好。

　　各有各的去处，各有各的归途。

　　相识一场，已经很好了。

　　只是他再转头去看眼前那片瑰丽的海景时，却莫名觉得，那光似乎黯淡了些。

　　好像怎么也没有最开始看过去，觉得那么好看了。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了许久，谁也没有说话。

　　直到海风穿过珊瑚丛带起一阵呜咽般的低响，六吉才轻轻道：“风大了，咱们去看看初一吧。”

　　烛南没有说什么，只是松开了牵着他的手，转身往下走。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石阶，往太子居所的方向走去。

　　还没走近，便见初一急匆匆地朝他们迎了过来，脸上的神情又是紧张又是兴奋，到了近前使劲冲他俩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惊疑：

　　“六吉先生——”他凑得很近，眼睛亮晶晶的，“龙宫……真的闹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