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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东海 六吉那一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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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吉那一声怒吼喊出去,海面上竟风平浪静。
连浪头都矮了几分,像被他的气势硬生生压了回去。
这反而让他更气了。
他撸起袖子,叉着腰,深吸一口气,正要继续开骂——
海面忽然翻涌起来。
那浪看着可不太寻常。
一整片海域,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起来。海水朝两侧分开,露出底下黑压压一片望不见头的影子。
虾兵蟹将,层层叠叠地列阵而出。甲壳在暗淡的天光下泛着幽青的光泽,钳子与长戟交错如林,密密匝匝地排出去,直到目力所及的尽头。
它们中间,拱卫着一个巨大的身影。
六吉仰起头。
那是一只鱼精,大得不像话。
身形如山,脊背在灰白的云层下投下一整片阴影,将六吉他们那叶小小的柳叶船完完整整地罩了进去。
它低头时,那只巨大的鱼眼缓缓转动,圆滚滚的瞳孔里映出船上三个人的倒影,像在看三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六吉仰着头,脖子都酸了,喉咙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然后他干笑了两声,声音比方才矮了八度:"您看,这事儿闹的……我不就刚才念了会儿诗,唱了会儿歌的,至于这么大阵仗吗?"
初一在船尾已经一屁股坐了下去,手颤巍巍地扒拉住烛南的衣角,声音细得像蚊蚋:"先、先生,我们是不是要完……"
烛南却从容地走向船头,先看了六吉一眼,目光平平静静的,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然后自然而然地侧了半步,把六吉挡在了身后。
六吉从他肩头探出半个脑袋,小心翼翼地往上瞟。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奇事——那鱼精本来眼睛瞪得圆滚滚的,凶光毕露,可在看到烛南之后,那只巨大的眼珠竟像水面被风吹过一样,一瞬间就……清澈了。
连凶悍的棱角都软了下来,甚至透出几分局促。
六吉正要琢磨这背后有什么门道,一个声音已经从远处匆匆追了过来——
"你们还有没有规矩!"
东海龙王踏浪而来,龙袍被海风鼓得猎猎作响,面上又急又怒。
人还没到,训斥的话已经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哪吒三太子和我们东海之间的事,都是多久以前的了?他现在领了任务投胎去人间,是要平定边境驱逐强敌的!你们这么大阵仗,是要去做什么?报仇吗?这要是被上面知道,治你们个耽误天机之罪,咱们整个东海吃不了兜着走!"
这一片浩荡的虾兵蟹将,这才被训得纷纷低下头去,甲壳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一群做错了事的孩子。
龙王这才喘匀了气,目光从那片低垂的甲胄上移开,落到那叶被鱼精挡了大半的柳叶船上。
然后他愣住了。
六吉怎么在那儿?
而且他身前那个——
我的天啊。
龙王心里一下子没了底,面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就僵在了那里,变成了一种极复杂的表情。
六吉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最近真的被财神爷眷顾了。
刚从阎王那儿狠敲了一笔,这马上东海龙王这里,竟然又撞上了现成的把柄。
虽然他本身来东海的时候,就打定了主意不能空手回去。
可什么叫如有神助?
这就叫如有神助。
他脸上浮起一种狐狸般的坏笑,看得龙王心里直发毛。
六吉这下毫无惧意了,拍了拍身前烛南的肩膀,往前踏了一步,抬手指着龙王,又指了指那一队还没散干净的虾兵蟹将,语气抑扬顿挫的:"你你你,你这,这……是吧。"
他话没说全,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您带着这么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出海,是要去找三太子闹事吧?被我撞了个正着吧?
你不封我的口吗赶紧的?
龙王还能不知道六吉的脾性?
这人平时来东海,连吃带拿从没客气过,如今抓到了自己的短处,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更何况……他身边还有那位护着。
龙王认命地叹了口气,轻轻咳了几声,调整了一下情绪,才开口时已经换上了一副和气十足的面孔:"先生既已到了东海,我自然要尽地主之谊。先生,请——"
说着,他侧身让开一条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六吉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那晚辈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柳叶船重新滑入海中,龙王亲自在前引路,海水向两侧分开,露出一条白玉铺就的阶梯,一级一级通向深处。
东海龙宫比六吉记忆中还要气派几分。
珊瑚砌成的宫墙在幽蓝的海水中泛着温润的光,贝壳镶嵌的穹顶下悬着一排夜明珠,光线柔柔地洒下来,把整座宫殿照得如同浸在月色里。
入了宴席,龙王盛情款待。
初一已经被眼前的吃食看呆了——蟹膏凝如玉脂,虾肉晶莹透亮,还有几道他叫不出名字的海味,盛在螺钿碟子里,香气混着海风的咸润,直往鼻子里钻。
他犹豫了一下,又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夹了一筷子。
然后便再也停不下来了。
六吉倒是一派从容,端着酒杯慢慢地饮着,还不忘揶揄龙王一句:"您这次的酒,一般啊,不如我之前来喝的那个。"
龙王闻言顿了一下,面上浮起一丝苦笑:"先生确实识货。您上次来饮的那个酒,我整个龙宫就那么三壶,先生一人就都饮了……确实是识货的。"
六吉听完半点不觉得尴尬,嬉皮笑脸地回了一句:"难怪那么好喝。"
龙王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转而问道:"不知先生这次来我东海,可是有何事?"
六吉这才把嘴里的菜咽下,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开口:"这要找您的事儿,可多了。这刚刚,又多了一件,您说是吧?"
龙王装作没听出他话外之音,只端端正正道:"事情多不要紧,可以一件一件说。"
"那也行吧。"六吉放下筷子,"首先呢,我肯定是先来找您老人家,要钱的。"
龙王一愣:"要钱?你为什么找我要钱?"
六吉脸上立刻换了一副委屈的神情,声音都软了几分:"您话不能这么说啊。"他说着一把搂过烛南,"您这儿当时说孵出来就不用管了。我这好歹帮您把人养这么大,照顾得还这么好,实在是含辛茹苦、任劳任怨——这里面我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您老人家怎么翻脸不认……"
龙王实在没眼看,抬手打断:"我只说孵出来就不用管了,我没让你照顾。"
六吉擦了擦本就不存在的眼泪,又换了一副泼辣嘴脸:"话可不是这么说!你看看他——"他指了指烛南,"这才孵出来多久,弱小,无助,又可怜。我不管他谁管他?"
龙王心想:什么?弱小?无助?还可怜?这几个词什么时候能和那人扯上关系?
他正要反驳,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烛南——那人正低头看着六吉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嘴角挂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龙王心里一万匹马狂奔而过。
他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强逼着自己开口:"那……真的,辛苦六吉先生了。"
六吉赶紧摆摆手:"辛苦没什么,都是为了东海做贡献。只是——"他拖长了尾音,"这个账目,确实,还是需要找您结一下。"
龙王此刻已经完全没了和六吉周旋的心情,只疲惫地挥了挥手:"账单我看看。"
他心想,你这能花多少钱?
可当六吉从袖中抽出一条长长的、几乎垂到地上的明细时,龙王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那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数百项条目,从衣食住行到零碎花销,事无巨细,字迹潦草却密密麻麻,末尾还贴心地算了个总计。
龙王被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六吉一脸诚恳地补充道:"龙王您别担心,咱们之间的交情,我肯定不能讹您。有好多费用——"他比了个"一点点"的手势,"我就不算进去了。"
龙王心说:你还好意思说你照顾我了?
他的目光在明细上飞速扫过,越看越觉得气血上涌,终于忍不住指着其中一行:"你先给我讲讲,这个——红头绳是什么?他一个男人,要什么红头绳?还这么贵!"
六吉不慌不忙,伸手在烛南脑后一小缕发间轻轻拈了拈,给龙王看。
"您看——"他开始天花乱坠地讲起来,"这个可不容易弄到。我跑了三趟人间,才寻到这么一截合心意的丝线,染的色是正红,不掉不褪,绑在发间既不显眼又透着那么一点俏皮。最主要的是——"他朝烛南偏了偏头,"烛南很喜欢。"
龙王正要拍案骂人,却听见旁边传来一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嗯,非常喜欢。"
龙王一口气堵在胸口。
六吉还在继续:"您看他——"他指了指烛南,"这些都是我自己亲自选的,十分费功夫的。您是不知道,他很挑剔,不是我选的,他不用的。"
说完,他冲着烛南挤了挤眼。
烛南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语气不高不低地补了一句:"嗯,你选的,我都喜欢。我只喜欢你选的。"
龙王此刻什么都不想说了。
初一在旁边看着,默默咽下嘴里的蟹膏,低声嘀咕了一句:"乖乖,我师父以前总说我恋爱脑……以后我一定要告诉我师父,我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说完,他又夹了一筷子菜。
龙王彻底放弃了和六吉掰扯这些破事的念头。反正有那位在,自己无论说什么,这些账最后都是要给六吉的——多说无益,不如省些力气。
他摆了摆手:"此事谈完。你还有何事?"
六吉刚要提起方才海上那一队虾兵蟹将的事,龙王也赶紧摆手,意思是:那件事我认了,不提也罢。
他追问道:"还有何事?"
龙王感觉自己这千万年来,从来没有这么能忍、这么有耐心过。
他本以为六吉要说的下一件事,也差不多是同等性质,可当六吉忽然收起那副嬉皮笑脸的神色,语气正经了几分时,龙王到底还是微微一愣。
六吉问:"您东海太子的魂魄,可曾回来过?"
龙王实在没听懂这个问题:"我儿的魂魄?他不是领了任务,去人间做皇帝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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