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路》南昼向暖

3、第 3 章 放榜

　　放榜。

　　十日前众人考核，周越川觉得，考她的郑松泉、杭念真二位都尉，对她还是挺满意的——但挺满意也未必能留住她，毕竟还是副掌事和掌事说了算。

　　她为什么不是副掌事的外甥女，或者是掌事的堂侄女！

　　旁人都去看结果，周越川独自在自己的桌子前，她心知多半榜上无名，今日是在军械司的最后一天了——事已至此，先把桌子擦干净吧。

　　吴子平冲进来：“周越川……你，你留下来了！我看见了！”

　　周越川一愣：“什么？”

　　吴子平喘着大气：“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周越川，你考上了！”

　　？！

　　周越川豁然起身，直接带倒了砚台，墨汁撒了一桌子。

　　“我考上了？！”她转身一把抓住吴子平的袖子，也不理会桌子，跑到榜前。

　　周越川，正九品工员。

　　她可以留下了！她也不用困在家里了！而且工员每个月有二两银子的俸禄！而做徒工一个月只有五百文钱！

　　莫峥从人群里挤出来：“我也考上了。”他看了一眼周越川，“咱们这批，留下来了五个。”

　　郭可仁笑眯眯地盯着周越川：“越川，你这可是意外之喜呀。请客，必须请客！”

　　“还没发俸禄呢。”周越川小声道。

　　众人纷纷起哄，非要她请客不可。周越川心里算账：上个月交了家用，还剩了一百文，请一顿饭至少要三百文……她支支吾吾：“等发俸禄了再说呗？”

　　“发俸禄还要等一个月呢！”郭可仁不依不饶，“你先垫上！”

　　*

　　酒是没喝，饭也没吃，周越川死皮白赖，只请了一人吃一碗冰碗。

　　郭可仁等虽不甚乐意，但也知道她穷，放了她一马。郭可仁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川儿，老实说，你是不是有门路？不然怎么留下的？”

　　周越川摇头：“我真没有。”

　　她心里也琢磨，到底是谁让她留下了？之前老工匠早就告诉她留下无望，她也放弃了这心思。

　　“该不会是郑都尉吧！”郭可仁一拍大腿，“你抄录《火器概览》，去向郑都尉请教过事宜，这次又是他考的你，不会他慧眼识英才，向掌事把你要下来的吧？”

　　吴子平面露同情之色：“那你可就惨咯……”

　　众人皆知，郑松泉郑都尉是军械司的铁面阎王，为人最是严厉苛刻，年轻的工员、工匠，经常被他痛骂。哪怕是掌事、副掌事，他有时也不给面子。

　　“那是我问他火器的事！”周越川心里打鼓，“我跟他真的不熟！”

　　开玩笑，和铁面阎王熟，她有几条命，够交代在阴曹地府？

　　莫峥拉了郭可仁一把：“行了，别逗她了。她要是真有门路，还至于被咱们欺负了一年？”

　　*

　　周越川满心欢喜，一路小跑着，就要回家。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吹满了气的皮囊，随时能被风吹起来

　　考上了朝廷官职，每个月就有二两银子的俸禄，家里人一定都高兴，爹爹这两年也不会给自己相看婆家，最重要的是，她不是吃白饭的，所以，那些女红、管家、做饭、周宏盛的荷包，她都不用做了！

　　二两银子，绿豆糕和芙蓉饼她已经看不上了，她要去酒楼，吃炙肉、蒸鲈鱼！

　　正胡思乱想间，拐角处，她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一个尖利的声音大喝：“大胆！”

　　周越川定睛一瞧，正是那日在书库见到的矮胖男子。她认得他那双眯缝眼。

　　那日他频频回头看她，今日又让她撞上，或许便是他在背后推了她一把。

　　周越川顾不上揉脑袋，两步凑上去，赶紧行礼：“大人好，卑职不是有意冲撞大人，向大人赔不是了。卑职多日不见大人，不知大人可忙么？近日可好么？大人可口渴么？要不要去茶楼喝杯茶润润喉？”

　　矮胖男子抚摸着肩头，皱眉道：“你一连串啰里啰嗦做什么？我忙，被你撞了便不好，也不渴。”

　　周越川不好意思：“大人见谅，见谅！”

　　男子不愿与小姑娘计较，摆了摆手：“走路看路！”便要打发她走。周越川却不肯走，她赶紧凑过去：“大人可是军械司的么？卑职有眼不识泰山，却不知大人在何处任职？自从那日书库一别，卑职始终惦记大人……还请大人莫要推脱，赏脸同卑职喝一口清茶……”

　　那男子见她一身灰扑扑的徒工袍子，满脸稚气，努力学着套近乎，话又说得不伦不类，不由十分别扭。

　　他惦记着主子，不愿与她歪缠。周越川却问东问西，他不耐烦间，却见周越川怔怔抬头，闭上了嘴。

　　是那日那个白衣文士。

　　今日他穿了一身普通青袍，挺拔如竹，却显得贵气逼人，和周遭市井格格不入。阳光斜斜照着他的侧脸，他眉骨到下颌的线条，被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边。

　　周越川老实行礼，小声道：“见过大人。”

　　她在矮胖男子面前十分聒噪，见了文士，却局促起来，不知说什么好。

　　矮胖男子立刻变脸，恭恭敬敬：“大人。”

　　那人的目光落到周越川的工服上：“原来是军械司的周姑娘。”

　　周越川心中一暖，褪去了几分不安，露出欢喜的笑容：“大人还记得我。”

　　她长了一张小圆脸，又是一双大大的圆眼睛，笑起来两个圆圆的酒窝，十分讨人喜欢。除了亲爹周时，还没有哪个长辈是不喜欢她的。

　　文士也笑了：“周姑娘抄录的《火器概览》，我已经看完。本来有些不解之处，看到了姑娘的批注，颇有些茅塞顿开之感，日后还需向姑娘请教。”

　　周越川吓了一跳：“岂敢，岂敢！我……卑职只是小小工员，岂敢在大人面前班门弄斧？”

　　文士微微扬眉，拖长了声音：“工——员？原来周姑娘已经是工员了么？”

　　矮胖男子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周越川抬起脸，却有些不好意思：“托大人的福，卑职刚被录用为军械司工员了。”

　　文士惊叹：“失敬失敬，恭喜周姑娘，女官不易，周姑娘前途似锦，在此祝贺了。”

　　周越川谦逊道：“侥幸，侥幸。”

　　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迷惑，这文士满面春风，似乎真的是为自己高兴，矮胖男子却转过头不看自己。难道并不是这两人帮了自己么？

　　周越川又向那文士行了一礼：“不知大人尊姓大名？何处任职？”

　　那文士微一沉吟：“我姓薛，在兵部任主事。我并非你的上司，你也不必自称‘卑职’了。”

　　兵部，直接管着军械司。主事，六品官！他还这般年轻！却又这般随和！周越川忍不住道：“您是进士出身吧？”

　　薛主事道：“去岁的二甲。”

　　进士！二甲！六品官！周越川简直肃然起敬，恨不得把拿着麻袋把他套回家里，让他给自己那屡试不第的老爹好好传授下写文章的技巧。

　　见她满脸崇拜之色，薛主事也觉得好笑，又问道：“那日我说，让人重新给你做一件合身的衣裳，怎么穿得还是这件？”

　　周越川回过神来，道：“卑职……”见他眉毛一挑，便改口道：“我……本来只是徒工，当时觉得似乎在军械司留不下来，便也无需麻烦旁人给我做衣服了……谁知峰回路转，竟然又成了工员。”

　　她暗暗打量薛主事，薛主事却神色如常：“周姑娘踏实，掌事爱才，定然会将你留下。”

　　周越川喃喃：“是么……”

　　掌事可不怎么喜欢女工员，她不信是掌事留下她的。她做了工员，若是做不好，掌事会不会把她赶走呢？

　　周越川本来满脸笑容，此时垂下眼睛，咬着嘴唇，皱着脸儿，竟有了两分怅然之色，仿佛一只没逮到耗子的小猫儿。

　　薛主事瞧着有趣：“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周越川叹口气：“不是。只是我担心，我做不好工员。”

　　“原来是这样。”薛主事温言道，“不必担心，你一向用功，又有师父带你，怎么会做不好呢？”

　　“你虽然年纪小，却已经是朝廷命官，身上担着担子，以后火器的改进，都得落在你身上了，怎能妄自菲薄，质疑朝廷的眼光？”

　　薛主事语气从容平和，似乎像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周越川从未被人这般看重过，不由呆住了，怔怔地看着他。他神色如常，既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故作郑重。

　　半晌，周越川才道：“真的？”

　　薛主事咳嗽一声：“真的！”

　　周越川展颜一笑：“多谢大人。希望我以后的师父不嫌弃我。”

　　薛主事一顿：“你可想过拜哪位都尉为师么？”

　　周越川挠挠头，面露为难之色：“这我还没想过。”军械司的新工员都要拜一位师父，教习事务。之前她以为必然做不了正式工员，也没往那方面想。如今才意识到，师父选的好，能叫她少走不少弯路。

　　薛主事看了她一眼：“不若——”

　　“杭大人。”周越川登时有了主意，“杭大人性情温和，又和我同为女子，如果能拜她为师，我就心满意足了。”

　　“杭念真大人确实颇有才干，”薛主事颔首，“可她似乎精研弓箭战车，与你喜欢的火器并不相投。若说火器，军械司无人能出郑松泉之右——”

　　周越川的心猛地提起来。

　　“——不若我同副掌事说说，叫你拜入郑松泉门下？”

　　周越川大惊，忙道：“郑……郑大人，我平日请教他即可……他，他，他……”

　　她想说郑松泉太严，她扛不住！可这话怎能在兵部主事面前说出口？

　　薛主事又道：“那《火器概览》也是你请教郑大人后抄录的，你若继承他的衣钵，必然在军械司大放光彩……”

　　周越川急的满脸通红，他是兵部主事，掌事也要买他面子，若她真成了郑松泉的徒弟，这还了得！

　　她有心想拒绝，可实在没有借口，郑松泉无论才能、人品、对火器的把控，在军械司都是数一数二的，可就是人太过严苛，她哪能受得了！

　　周越川支支吾吾，指甲在掌心扣了又扣，汗都要渗出来了，十分窘迫。

　　她真是后悔，恨不得原地化成一缕烟飘走。为什么走路不长眼，非要撞到那个矮胖男子，又遇到这个薛大人！

　　薛主事饶有兴致地看着她的脸慢慢涨红，夕阳映照着她的脸颊，仿佛一只毛茸茸的水蜜桃。

　　他握拳在唇边，又轻轻咳了两声：“不过郑松泉毕竟是男子，杭大人为女子，更加细致，教你或许更合适。”

　　周越川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忙不迭道：“是，是，大人您说的再对也没有。”

　　薛主事扭过头，看了一眼西斜的日头：“时候不早了，赶紧回家吧，告诉你父母，他们一定高兴。”

　　周越川行了礼：“多谢大人指点。”

　　她犹豫了一下，又说：“大人，我会好好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