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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湿毒 天刚亮,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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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亮,雾还没散。
则灵蹲在门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拨着门槛上的铜环。他起了个大早,把热好的粥端上来,还特意在碗底垫了块粗布。可门关着,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巫主。”他小声叫了一句。
没人应。
他又敲了敲:“巫主,属下把饭放门口了。您起来吃一口。”
还是没人。
则灵回头看则名。则名站在几步外,面朝着崖下,像在望雾。可则灵知道,他耳朵一直朝着这边。刀客的耳力,比寨子里的猎犬还灵。
“不应。”则灵说。
则名没动。隔了两息,才慢慢转过身。他走到门前,低头看了眼那碗粥,又抬头看了看门缝。门缝里没有光。
“再叫。”他说。
则灵又拍了几下门,声音提高了些:“巫主?您醒了吗?属下来了。”
竹门纹丝不动。门里面像没有人,又像有什么东西压着,闷得厉害。则灵把耳朵贴上去,只听见风从楼后穿过,刮得竹帘“咔啦”一下。
“不醒。”他转过头,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
则名没说话。他走上前,单手按在门上,轻轻一推。门从里面闩着,没推动。他没有犹豫,退后半步,肩头一沉,猛地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竹门弹开,撞在墙上又弹回来。雾从门口涌进去,像憋了太久的水,终于找到口子。
蚩银之倒在床边。
半截身子趴在床沿,一条胳膊垂在地上,另一只手攥着胸口的衣襟。乌发乱糟糟铺了满肩,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小截泛着青白的手腕。衣袖滑到手肘,露出整条小臂。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疹,有些已经破了,渗着淡黄的汁水。
则灵倒吸一口冷气。
“巫主!”他冲进去,蹲到床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他不敢碰她。他抬头看则名,声音都劈了:“则名哥,这……这怎么回事?是不是蛊母反噬了?她不会……”
“别慌。”则名走过来,脸色冷得像铁。他蹲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按住她颈侧。指腹下血脉在跳,很弱,但还活着。
“是昏过去了。”他说。
“怎么突然就……”则灵的手在抖。他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又蹲下:“是不是昨晚雾太大,中了瘴气?对,她身上这些红疹,还有呼吸,我昨晚就看见她喘不上气。我早该进去的,我早该……”
“够了。”则名打断他,声音又冷又稳,“去找巫医。”
则灵像被钉了一下,猛地抬头:“我这就去。你别动她,别喂水,也别翻她。等我回来!”
他说完就冲了出去,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像只受惊的猿。
则名没动她。
他只把滑到地上的被子拉起来,轻轻盖在她身上。动作极慢,像怕碰碎什么。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被撞开的竹门重新掩上。只留一条缝,让雾散出去些。
他垂眼看着门外。雾已经漫进楼里来了,像从地底冒出的白浆。他慢慢攥紧了刀柄。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竹门“砰”地被人从外头撞开。
则灵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背上还背着巫医。那是个佝偻的老婆子,被他像背柴似的驮着,灰白的发髻都散了。则灵小心翼翼把她放下,气还没喘匀:“婆婆,快、快看看巫主。”
“你慢点,我这把老骨头……”巫医拍着胸口,待看清床上的人,脸色顿时变了。她推开则灵,几步走到床边,掀开蚩银之的眼皮看了看,又捏起她的手腕。满臂红疹,在晨光里触目惊心。
“脉浮而濡。”巫医说,声音又沙又慢,“气短,胸闷,身重,疹出。这是湿毒入体。外头的瘴气,进了她身子里了。”
“瘴气?”则灵的声音都变了,“可巫主从小在这寨子长大,什么瘴气能伤她?她还有……”
他说到一半,自己收住了。他差点把蛊母说出来。则名在旁边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闭了嘴。
巫医摇了摇头:“老身也纳罕。巫主这身子,不说百毒不侵,寻常山瘴是进不了身的。可这脉象,分明就是外邪侵了肺。奇怪。奇怪。”
她连说了两个“奇怪”,又让则灵撩开蚩银之后背的衣裳。疹子已经蔓延到后腰,密密麻麻,像一片烧红的砂。
“是湿疮。”巫医一边从竹篓里摸药,一边说,“不致命,但难熬。夜里最痒,抓破了,热毒进去就麻烦。这雾不能再让她沾了。房里要炭火去潮,门窗得封严实。还有这被褥,都湿透了,得换。”
则名站在一旁,把每句话都听进去了。他没说话,只把窗上那层半卷的竹帘放下来,又把门边的缝隙用布条压了压。
“她什么时候能醒?”他忽然问。
巫医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看看床上昏迷的蚩银之:“天黑前。醒了就喂药。这几日别挪动她。若再沾瘴,病入骨,就难了。”
则名点了一下头:“多谢。”
巫医又交代了几句,从竹篓里取出几包干草,又指使则灵去取酒和炭。则灵跑得飞快,不消片刻就端了回来。老婆子把药草捣碎,混着药酒调成糊,敷在蚩银之小臂和腰侧的疹子上,又用细布裹好。忙完这些,她才背起竹篓准备走。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浑浊的老眼在蚩银之脸上停了停。
“巫主这模样,倒像是不认得南疆的天了。”她低声念叨了一句,摆摆手,“罢了。老身走了。”
门一开,雾又钻进来,被炭盆的热气一顶,在门口打了个旋。
则灵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回来,轻手轻脚放在床头。他看着蚩银之苍白的脸,声音低得发闷:“则名哥,母蛊不是在她体内吗?怎么连瘴气都压不住?”
则名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窗纸被风吹得轻轻鼓动,他用刀柄压住一角,才开口:“母蛊没动。”
则灵一惊:“什么意思?”
“从昨晚到今天,我走到她身边,这里头,没动静。”则名转过身,指了指自己的胸口。情蛊相连,往常她一靠近,他体内就像有火在烧。可现在,那根线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又冷,又钝。
“怎么会这样?”则灵喃喃,“母蛊睡着了?还是她不……”
“不知道。”则名说。
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蚩银之。她的眉头皱得很紧,嘴唇干裂,额角全是细汗。那些红疹从手腕爬进袖子里,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他看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开。
“等她醒了,再看。”
则灵也蹲到床边。他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额前的湿发,又缩回来。像碰一朵快败的花。
“她不会有事吧?”他问。
则名没回答。他走到炭盆边,往里面添了几块新炭。火苗暗了暗,又蹿起来,把满室湿气烘得发胀。
“她瘦了。”则灵说。
“嗯。”
“才三天。下巴都尖了。”
“嗯。”
“她以前再累,也没这样过。”则灵抬起头看则名,眼眶有点发红,“她真的……会不会不是装的?哪有人装病,能把自己装出满身疹子。巫医都说了,那是湿疮,是真病。”
则名拨了拨炭,火星子往上飘,像几只慌乱的萤。
“装不装,等她醒。”他说。
“那你信她吗?”则灵问。
则名没回头。火光照得他半张脸明明灭灭,像刀上映出一段旧人的影子。
“我信我看到的。”他说。
他直起身,走到门边,把那条松动的布条重新压紧。又检查了窗,把竹帘最下面两片用细绳系死。他的动作又慢又细,像在给一间密不透风的牢房收尾。
则灵还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半晌,小声说了一句:
“她连睡觉,都皱着眉。像在害怕。”
则名的手停在门框上。他没说话。
窗外,雾像活物一样,一遍一遍地撞着窗纸。闷声闷气,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