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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汴京 蚩银之昏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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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银之昏睡了整整一天。
天黑时,她发起了低烧。整个人缩在被子里,额头滚烫,手脚却凉得像从井水里捞出来的。她没醒透,偶尔皱起眉,嘴唇微微翕动,像在说什么胡话。
则灵端着药碗进来时,正好听见她轻轻吐出一个字。
“家……”
他脚步一顿,差点把药洒了。
“巫主?”他试探着叫了一声。
蚩银之没睁眼。她的睫毛颤了颤,又低低地重复了一遍:“回家……我要回家……”
则灵把碗放在床头,蹲下来凑近了些:“巫主,您说什么?回哪儿?”
她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一个极轻的词。像梦话,又像从很深很远的地方浮上来的气泡。
“汴京。”
则灵僵住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门口的则名。则名正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巫医留下的药膏。显然也听见了。他站在门框里,冷白的脸被炭火映得半明半暗。
“汴京。”则名重复了一遍,声音很低,像在嚼一个完全陌生的词。
“她什么时候去过汴京?”则灵站起来,脸上的表情又惊又疑,“她这辈子连黑苗寨的山都少下。寨子里有谁说过汴京吗?那地方隔了十万八千里。中原人的地盘。她……”
他说着说着,自己先乱了,转头去看床上的人。蚩银之还烧着,双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几缕头发黏在额角。她的眉头皱得死紧,像被困在一个逃不出去的梦里。
“我要回家……”她又低低地叫了一声,声音像哭腔,又弱又细,“我不要在这里……我要回汴京……”
则名的目光钉在她脸上,像要把她看穿。
“她说的是汴京。”则灵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外头的雾听去,“南疆巫主,说自己家在中原。则名哥,这不对劲。这太不对劲了。”
“她烧糊涂了。”则名说。
“那也不能胡说出个汴京来啊。”则灵急得直抓头发,“你让我装病,我能装出满身疹子。你让我装疯,我还能闭着眼说金陵、长安呢。可巫主为什么要说汴京?她这辈子跟中原没有任何瓜葛。连出寨都没出过。”
则名没接话。他走到床边,低头看着蚩银之。她烧得不省人事,一只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指甲还染着猩红的蔻丹,但指尖全是细密的疹子,有些已经破皮。他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
动作很轻。像在碰一片快落的花。
“等她醒了。”他说,“再问。”
“问?怎么问?”则灵苦笑,“问巫主您家在哪?她病成这样,能回什么。”
“那就别问。”则名说,“把药涂了。”
则灵闭上嘴,闷闷地应了一声。他拧了块凉帕子,先替蚩银之擦了擦额角的汗。她的脸烧得发红,脖子上的疹子一直蔓延到耳后。他每擦一下,就屏着呼吸,像怕把她弄疼。
则名在另一边坐下,拆开她手腕上昨天裹的细布。药膏已经渗得差不多了,疹子还红着,有些地方结了薄薄一层痂。他用竹片挑起新药,一点一点涂上去,涂得极慢。粗粝的指腹偶尔碰到她完好的皮肤,又立刻移开。
“她没醒。”则灵小声说,“你涂药,她也不动。”
“嗯。”
“我们这么碰她,她也没反应。”则灵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换作以前,你的手刚碰到她,蛊虫就该醒了。”
则名没说话。他的手指停在蚩银之的手腕上,指腹下面是她的皮肤。她烧得发烫,可他的身体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那条从他心口通到她身上的情蛊,像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他碰了她这么久,胸口一点感觉都没有。没有灼烧,没有啃食,没有那种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的痒与痛。什么都没有。
“蛊虫没动。”则名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也没有。”则灵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那串银链松松垂着,皮肤下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喃喃道,“这要搁以前,我给她擦一下额头,情蛊就能把我烧起来。现在她躺这儿,我们碰她,喂她,守着她,它反而不动了。”
则名没接话。他又挑起一点药,涂在她臂弯的疹子上。药膏化开,凉丝丝地渗进皮肤。他的呼吸却沉了一分。不是蛊。是他自己心里发紧。
“则名哥。”则灵忽然叫他。
“嗯。”
“她的身体,还是那副身体。”则灵声音很轻,像在琢磨什么,“可蛊虫不认她了。”
则名手一顿。
“母蛊还在她体内。”他淡淡说。
“母蛊在,可子蛊不活了。”则灵说,“我们碰了这么久,连心口那根线都没颤一下。就算她生病,也不该这样。月圆之夜她多看我一眼,我都得跪在她脚边喘不上气。现在呢?我蹲她床头,跟蹲一截木头似的。”
他越说越急,到最后,像在跟自己发火。
“你希望它动?”则名反问他。
则灵一愣,随即笑了。那笑有点苦:“我希望她醒过来。然后再想这些。”
他话音刚落,蚩银之忽然动了。
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抓了一下,像要抓住什么。嘴唇开开合合,又吐出几个气音。则灵赶紧俯下身,耳朵贴到她唇边。
“不要……”她的声音又细又碎,像从嗓子眼里漏出来的风,“别碰我……我不认识你们……我要回家……我要回汴京……”
则灵僵在那里。
蚩银之的眼角忽然滑下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没进发根。她的脸烧得通红,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结。她在梦里哭了。哭得没有一点声音。
则灵慢慢直起身,眼眶也跟着红了。他转过头,看着则名:“她在说胡话。可这胡话听着,像真话。”
则名没说话。他看着蚩银之眼尾那滴未干的泪,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
“她到底是谁?”则灵问。
则名终于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他起身,走到窗边。窗纸被风鼓动,像谁的呼吸。他伸手按住,好一会儿才说:
“我不知道。”
他转过身,背靠着窗,眼睛却还落在床榻上。炭火把满室烘得暖了些,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和炭灰的味道。蚩银之蜷在被子里,像一只被困在火边的飞蛾,哪里都飞不出去。
“汴京。”则名低声念了一遍。那两个字在他舌尖打了个转,陌生,遥远。像从另一个世界漏进来的风。
“那里有什么?”则灵问。
则名没回答。他只知道,黑苗寨离汴京,有数千里。巫主从来没出过寨。除非她不是巫主。
这个念头像根针,扎进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等她醒。”他说,声音比炭火还低,“醒了她若还提汴京,就真出事了。”
则灵看着他,又看看床上烧得昏沉的蚩银之,慢慢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守着她。醒了就叫你。”
则名没再说话。他推开门,走到外头。雾扑面而来,凉得他一颤。他站了一会儿,忽然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那里很静。
静得让人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