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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不适应 三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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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了。
蚩银之没怎么出过摘星楼。
她每天睡到日上三竿才醒,醒了就睁着眼看竹顶。看腻了,就起来坐一会儿。坐累了,又躺回去。像只被关在笼里的雀,连扑腾都省了。
饭食都是则灵放在门口。敲两下门,也不催。她等外头没声了,才把门拉开一条缝,飞快端进来,再“砰”地合上。
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两个人。
光是想到他们的脸,她胸口就发紧。一个冷得像刀,一个笑得像雾。她不认识他们,可这具身体认识。她生怕自己多说一个字,就露了马脚。更怕不多说,也露了马脚。
于是她选择沉默。
除了沉默,她剩下的时间都用来想一件事:怎么离开这里。
这地方她待不下去。
她是北方人。从小在干燥的风里长大。冬天暖气,夏天空调。现在倒好,南疆的雾像活物,每天傍晚准时从崖底漫上来,糊得满山满谷都是。空气又湿又沉,吸一口,像往肺里灌了半口水。被子是潮的,衣服是潮的,连头发丝都像浸过露。她睡一觉起来,后颈全是黏的,分不清是汗还是雾。
到了第四天,她胳膊内侧冒了几粒小红疹。
不多。零星的,像针尖扎出来的。不疼,有点痒。她对着光看了半天,没敢挠。
她躲回床上,蜷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咬着嘴唇对自己说:“没事的,就是湿疹。南方湿气重,过几天就适应了。”
屋外,又下雾了。
则灵坐在摘星楼外第三级石阶上,背靠着半截竹栏杆,腿一伸一屈。他嘴里叼着根草茎,抬头看天。天被雾糊成一片灰白,连月亮在哪都找不着。
“三天了。”他拿下草茎,随手一弹,“她三天没骂过我们了。”
则名站在几步外的老位置,整个人隐在竹影里。他不说话,像块被雾浸透的石头。
“也不打我了。”则灵又说,“不让我跪,不让我笑,连晚上都不叫我们进房了。她说,你们不用守着了。说完就把门关上。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他偏过头,看则名:“则名哥,你说她是不是真出毛病了?”
则名没接话。
“她今天还跟我要热水。”则灵忽然说,声音低下去,“第三天了。每天要热水。我给她烧了,她就躲门后面接。我听见她喝水,一小口一小口的,还吹气。跟猫似的。”
“她怕冷。”则名说。
“可她以前不怕。”则灵飞快接道,“她以前喝凉水,越凉越好。你忘了?现在她连茶壶都端不稳,非喝烧开的。”
他说着,自己都说不下去了。像有什么答案就在嘴边,可他不敢往深处想。
“则名哥。”他又叫了一声。
“嗯。”
“你说她是不是……变了?”
第四天傍晚,她终于第一次主动走到门边。
“你们不用守着了。”
她站在门后,没露脸,只把竹门拉开一截。声音从缝里挤出去,轻轻的,像怕惊动外头的雾。
“我没事。你们回去吧。”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
“巫主。”则灵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惯常的笑,“属下不累。守夜是分内的事。”
“不用守了。”她又说了一遍,语气软得没什么力气,“天冷。回去吧。”
外头不说话了。
过了片刻,极轻的脚步声响起,一前一后,顺着石阶往远处去了。
她靠在门板上,慢慢吐出一口气。像是躲过了一刀。
可这口气还没吐完,她又难受起来。胸闷。不是病,是这雾太稠。她回到榻上躺下,把窗子推开一条缝。
凉雾立刻钻进来,贴着皮肤游,像无数条细小的舌。她打了个哆嗦,又把窗关上了。
冷也不行,闷也不行。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忽然觉得这地方哪哪都在跟她作对。
而楼下,则灵和则名一前一后走在青石小路上。
雾已经起来了,白茫茫地灌满整座寨子。竹楼像浮在云里,只露出几角黑瓦。则灵走了几步,回头看了眼摘星楼的方向。那盏长明灯已经重新点上,隔着雾,像一只半明半暗的眼睛。
“她让我们走,还真走了。”则灵开口,声音被雾打湿,有点闷。
则名没接话。他走在前面,脚步很稳,像每一步都量过尺寸。
“这都第四天了。”则灵又说,“她不骂人,不打人,不叫我们进房。连守夜都不让了。刚才那语气,听着怪客气的。”
他还是没说话。
“客气”这两个字,和他们认识的那个蚩银之,挨不上边。
“则名哥。”则灵快走两步,和他并肩,“你有没有觉得,她这几天特别像换了个人?”
则名目视前方,雾把他的眉目糊得发白。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嗯”了一声。
“何止像。”他忽然说。
则灵一怔,扭头看他:“你这话什么意思?”
则名没解释。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层细珠,像夜里起雾时挂在刀鞘上的水。他抬手用拇指抹了一下,动作极轻。
“她以前不这样。”则灵继续说,像要把这几天攒的话全倒出来,“我以前敲门,她总嫌我敲得响。现在我敲门,她连应都不应。有时候我听见她在里面走路,走到门边又退回去。你说她到底在怕什么?”
“怕我们。”则名说。
则灵笑了:“她?怕我们?她哪天不是捏着我们玩。我们怕她还差不多。”
“不一样。”则名的声音很淡,却像刀片划过雾,“以前她看我们,是看两条狗。现在她看我们,像看两条会咬人的狼。”
则灵的笑容慢慢僵在脸上。
他仔细想了想。那天她从屋里出来,抱着陶壶,手指抖得厉害。他伸手去接,她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很小,很轻,像怕被烫到。可那一下,他看得清清楚楚。
“她是在躲我们。”则灵低声说。
则名没有反驳。前面的路拐了个弯,雾更浓了。两个人并肩走着,中间隔了半步,谁也没看谁。
“你说她会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则灵又问,“前几天那晚闹那么凶,蛊母不会反噬吧?她身子骨再硬,也经不住月月这么折腾。要不你去看看?”
“你是暗卫,不是大夫。”则名说。
“那她身上那些红疹呢?”则灵有些急了,站了起来,“我昨天从门缝里看见的。她袖子卷着,小臂上有。她一边洗一边皱眉头。那是真的。她以前从来不长这些。”
则名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他没回头。
“南疆湿气重。”他说,“她从小长在寨子里,早该适应了。现在突然长疹,你不觉得巧?”
则灵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出来。
“也许……”他干巴巴地说,“也许这雾里有什么不干净的,连她也顶不住。”
“连她也顶不住,你顶得住?”则名反问。
则灵没话了。
“那也不能看着她不对劲啊。”则灵有些急了,“她从前再凶,也没像现在这样过。成天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不好好吃,水还非要喝热的。我昨天从门缝里看见她,就坐在妆台前,也不照镜子,整个人缩成一团,跟……”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词。
“跟什么?”则名问。
“跟个走丢的人。”则灵说。
这句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雾从山坳里漫上来,湿冷的气息贴着地面爬。则灵搓了搓手臂,又抬头看了眼摘星楼。
“会不会是装的?”他忽然说,声音轻得几乎被雾吞掉。
则名侧过头看他。少年清俊的侧脸在雾里显得有些模糊,像被水泡过的画。他正皱着眉,眼睛望着远处,嘴唇抿得死紧。
“她最会装。”则名说。
“我知道。”则灵点点头,“去年她给我擦药酒,揉得那么轻。我趴在她榻上,差点以为小银子回来了。结果第二天,她罚我跪到炭熄。”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像在复述一段早就结了痂的旧伤。
“可这次,她连装都不像。”他补了一句。
则名没再说话。他抬起头,看了眼天。月亮被雾埋得只剩一团模糊的光晕,像谁在深水里点了一盏快灭的灯。
“她今天让我们走。”他说,“那就走。”
则灵愣了一下:“真走?”
“她不想看见我们。”则名说完,继续往前走。他的声音从雾里传回来,冷而平,“我们何必讨嫌。”
则灵站在原地,看看他的背影,又看看摘星楼。
“可我想看见她。”他小声嘀咕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
则灵低头一看,门槛上还搁着一只碗。是他今早放的饭,早凉透了,面上凝着一层油。她没出来拿。
“饭也没动。”则灵说。
则名看了眼那只碗。冷白的脸上难得地有了一丝波动。很轻,像水面被鱼尾扫了一下,转眼就没了。
“去热一热。”他说。
“啊?”
“去热一热。”则名重复了一遍,语气还是冷的,却多了一点让人不敢违逆的东西,“等她饿了自己会开门。吃凉的,更不舒服。”
则灵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还说她在装。”
则名没理他,转身走进了雾里。
他踢开脚边一颗石子,石子滚进雾里,连声都听不见。他抬头呼了口气,白气混进白雾,分不清彼此。
“这鬼地方。”他嘟囔着,到底还是跟了上去。
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眼那扇紧闭的门。
“小银子。”他极轻极轻地叫了一声,没人听见,“你到底怎么了。”
雾更浓了。
而摘星楼里,蚩银之躺在榻上,翻来覆去。
她抬起胳膊,看了看那几粒红疹。很小,像南疆给她的第一个下马威。
“我想回家。”她对着竹顶说。
声音落进雾里,连回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