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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凉水 蚩银之是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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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银之是被渴醒的。
嗓子像含着一把沙子,每咽一口气都磨得生疼。嘴唇已经干得裂了纹,舌尖一舔,尝到一点铁腥味。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只记得天白了又黑,黑了又白,灯灭之后,屋子里就再没有过别的光。
她慢慢睁开眼。
竹顶还是那个竹顶。屋里暗沉沉的,竹帘半透着傍晚的青灰色天光。外面有风,吹得竹帘轻轻磕着窗框,一下一下,像谁在敲。
她试了试发声。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又哑又细,像坏掉的哨子。她疼得皱起眉,手撑着床榻想坐起来。刚一用力,小腹猛地一抽,像有根线从里面扯着她,从肚脐一直疼到后腰。她又摔回被子里,眼前发黑。
饿的。也可能这身体本来就不对劲了。
她躺着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坐起来。动作慢得像骨头缝里生了锈。全身都在响,膝盖、腰、手肘,像被马车来回压过。她咬着牙,把两条腿从被子里抽出来。膝盖上有几块青紫,脚踝上还留着一圈齿痕,颜色比昨天浅了点,但更吓人了。
她不敢多看,光着脚踩在竹地板上,踉跄了一下,扶住了妆台。
妆台上放着一把陶壶,壶口盖着个粗瓷杯。她像见了救星,扑过去倒水。
水是凉的。
她灌了两杯下去,冷意顺着喉咙一路滑到胃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渴比冷更难熬,她又倒了第三杯,慢慢喝完,才靠着妆台滑坐下来,手里还攥着那个粗瓷杯。
一个念头冒出来:这什么巫主,怎么喝凉水。
她环顾四周。偌大一间房,没人进来伺候,没热水,没饭食,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有。她不是巫主吗?巫主不应该是前呼后拥、丫鬟成群的?怎么混得比大学宿舍还惨。
想到大学宿舍,她鼻子又酸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这点委屈憋了回去。不能哭。哭了也没用。现在最要紧的,是搞清自己到底在哪儿,以及怎么活下去。
她又灌了两口凉水,然后拎起那只空了大半的陶壶,左右看了看。屋里没有水桶,也没有炉子。要续水,只能出去打。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玄色寝衣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半边领子滑到肩下,袖子卷在手肘上,下摆拖到膝盖。她赶紧把衣服扯好,又在外头披了件薄薄的黑色外袍。衣服很多,但都黑乎乎一片。她不会系那些复杂的衣带,随便绕了两圈,打了个死结,至少不会散开。
然后她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她不敢出去。可要是不出去,她会被渴死,或者饿死在这屋里。
手搭在门上的那一刻,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了很多画面。那两个男人的脸,一个冷白如刀,一个笑得发甜。他们也许就在门外。也许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也许一推门,就会撞个正着。
她闭了闭眼。
“死就死吧。”她小声说。
竹门开了。
傍晚的雾气已经起来了,薄薄一层,缠着崖壁往上爬。风从山下来,带着湿冷的草腥味,扑了她满脸。她忍不住眯了眯眼,然后,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则名和则灵果然在。
一左一右,像两尊守在楼前的门神。
则名抱着刀,身姿笔直,冷白的脸在暮色里像块冰。听见门响,他掀了掀眼皮,目光扫过来,又冷又淡,像看一件会动的物件。
则灵坐在台阶上,手里还捏着根草茎,闻声抬头,先是一怔,然后慢慢弯起眼睛。
“巫主醒了。”他站了起来,声音又轻又软,像哄人。
蚩银之的手还抓着门边,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串又干又哑的音:“我……我去打水。”
则灵看了眼她手里的陶壶,笑着说:“属下去吧。天凉了,您刚醒,别吹风。”
“不用。”蚩银之把壶往怀里抱了抱,像抱了块盾牌,“我、我自己去。”
她说完就往前走,步子又急又虚,没走两步就晃了一下。则名没动。则灵下意识伸手,又硬生生收了回去。他笑着退到一边,没说话。
蚩银之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她背对着他们,脖子僵得厉害,声音像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
“那个……厨房在哪里?”
空气安静了一瞬。
则灵脸上的笑停了一拍,像没听清。则名也终于拿正眼看向她的后脑勺。
“巫主。”则灵试探着开口,声音还是软和的,“您找厨房做什么?您想吃什么,属下去端来就是。”
“我……我就是想打点热水。”蚩银之说完,又补了一句,“有没有热水?”
“热水?”则灵愣了一下。
则名的目光动了动。他看着她手里那把陶壶,又看了看她干得起皮的嘴唇。他的眼神像刀尖,从她颤抖的指节上一寸寸划过去。蚩银之没回头,都能感觉后颈凉飕飕的,像被人拿刀背贴着。
“厨房……没有热水吗?”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咽回了肚里。
则灵看了则名一眼,又看向她,笑得更甜了:“巫主不是一向都喝凉水么?这么多年,也没见您喝过热的。属下倒是会生炉子,可您总说麻烦。”
蚩银之僵住了。
则灵还没说完。他偏了偏头,像在回忆:“您说您常碰毒虫,身子得凉着。热茶热汤一进肚,体温上来,那些小东西就不听您使唤了。所以您喝凉水,用冷水擦身,连晚上沐浴,水都比常人的凉。”
他说完,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您今天怎么突然要热水了?”
蚩银之后背的汗都下来了。
她哪知道这些?她只是个口渴想喝口温水的普通人。什么毒虫,什么体温,她一个都不知道。可则灵这话已经递到脸上了,她不接,就是露馅。
“我……”她干巴巴地开口,嗓子像被砂纸磨着,“我……今天就是……想喝点热的。”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行啊。”则灵应得飞快,顺手从她怀里拿过那只陶壶,“属下去生火烧水,烧好了给您端上去。外头冷,您先回屋歇着吧。”
他说得滴水不漏,笑得也乖顺。可蚩银之觉得那笑里像掺着什么,像猫在看她能装到几时。
“不用端。”她脑子一抽,脱口而出,“我……我跟你去厨房看看。”
则灵这回真愣住了。
他扭头看则名。则名还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声道:“巫主愿意走,就让她走。”
这句话把蚩银之堵得不上不下。她本来想借机熟悉一下环境,可则名那语气,像在说“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她咬住下唇,硬着头皮点了下头:“那……你带路。”
则灵眨了眨眼,又笑了:“巫主今天真好说话。属下都有点不习惯了。”
他说完,拎着陶壶轻快地走到前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您跟慢些,石阶滑。”
蚩银之没说话,低头跟上去。她的腿还有点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路过则名身边时,她连呼吸都屏住了,生怕多吸一口,就会被他身上的冷意冻伤。
则名没看她。
可她的影子从他脚边过去时,他垂在刀柄上的手指,极轻地抬了一下,又放下了。
像在数她的步子。
厨房在摘星楼后面,靠着崖边。石头垒的,半敞着,一个土灶一口锅,几捆干柴靠墙码着。黑苗寨的厨房比不得大户人家,可收拾得倒齐整。则灵熟门熟路地进去,先把陶壶放在石台上,又蹲下去生火。
蚩银之站在门外,看着他把干柴折成小段,用火折子引着。火苗“噌”地蹿起来,照得他那张清俊的脸忽明忽暗。他一边拨火,一边抬头冲她笑:“巫主,您站远些,烟大。”
蚩银之“哦”了一声,往后退了小半步。
“巫主,您真的不记得厨房在哪儿了?”则灵低头拨着火,声音像是从火星子里蹦出来的。
蚩银之心里一紧:“我……刚才睡懵了。脑子还不太清楚。”
“嗯,看出来了。”则灵笑了一下,“您平时都不来厨房的。有什么事,都是属下和则名哥来。您别说厨房了,这摘星楼后头的路,您都少走。”
他说话时没抬头,火光在他眼睛里一跳一跳的,像两簇小金蛇。蚩银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少年远没有表面上那么软。他每一句都像在递话,又像在试她。可她太累了,累到没力气去分辨。
“以后……可以喝热的。”她小声说。
则灵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火光从下往上打,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她好一会儿,忽然笑得更深了:“行。巫主以后想喝热的,属下天天烧。”
他转头继续拨火。水开始响了,从壶底冒出细密的小泡。蚩银之靠在门框上,看着那缕白气慢慢升起来,觉得这是她穿来之后,第一件像活着的事。
而门外,则名不知什么时候也走了过来。他站在几步外的暗处,像一截被夜色削出来的影子。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厨房里那一簇火,和站在火边的蚩银之。
火光亮起来时,她的侧脸被照得柔和了些。和他记忆里那个人,像得让人心口发紧。
可那个人不喝热水。
那个人在火边站久了会皱眉,说热。说虫子会醒。
他偏过头,不再看。
“水开了。”则灵说。
蚩银之看着壶嘴里喷出的白气,又抬头看则灵。他正用一块粗布垫着,把陶壶从火上提下来,动作熟得不能再熟。
“巫主。”他笑着把壶递过来,“您先喝着。要是还饿,属下去给您弄点吃的。”
蚩银之接过壶。壶身滚烫,隔着粗布都热得她手指一颤。她没松开。这是她穿来之后,第一次碰到热的东西。
“谢谢。”她小声说。
则灵的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摆摆手:“巫主说哪里话。属下该做的。”
不远处的暗处,则名已经转身走了。
脚步很轻,像雾从石阶上滑过去。谁也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