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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桌饭 天光大亮时 ...

  •   天光大亮时,蚩银之从小杌子上醒过来。

      她先揉了揉后颈,那里僵得像被人塞了块石头。竹榻上,则名和则灵还睡着。则名仰面朝上,眉还皱着,像在梦里也防着什么。则灵缩在另一头,被子只盖到腰,小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很浅。

      她站起来,轻手轻脚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先给则名盖好,再给则灵掖了掖。动作不熟,甚至有点粗。做完这些,她推开竹门,去外头吩咐。厨房的人早就起了,灶上煨着粥。她又让多备几样菜,说是昨夜没睡好,今日想吃点暖的。

      等她回来时,则名已经坐起来了。

      他向来浅眠,门一响就醒了。他看见自己身上的被子,又看见门口的她,眼底有什么极轻地晃了一下。蚩银之没看他,只走到窗边,把竹帘一卷。

      “醒了就起来吃饭。我让人送来了。”她说。

      则名没动。他的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哑:“您守了一夜。”

      “也不全是为了你们。”蚩银之淡淡说,“昨晚那情形,我若不守着,怕你们把自己烧坏了。这寨子离了你们不行。更何况,情蛊的事还没解决,你们不能出事。”

      她说得清醒,像在说一笔账。则名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说话。

      则灵这时也醒了。

      他抱着被子坐起来,头发乱翘,脸颊上还压着竹席的印子。他转头看见蚩银之,又看见则名,耳根腾地红了。

      “我……我们……又睡了巫主的屋子。”他结结巴巴。

      “又不是没睡过。”蚩银之把食盒提过来,头也不抬,“起来吃饭。都去洗把脸。水是温的。”

      则灵像被烫了似的从榻上跳下来。则名也慢慢起身。两人就着陶壶里的温水洗了脸。水是温的,帕子是干的。这些东西以前从不用他们自己弄。都是他们伺候巫主。现在反倒对调了。谁都不适应。

      三人围桌而坐。

      饭菜是从厨房送来的,有菌汤、蒸芋、熏肉、拌蕨菜。摆了一桌。蚩银之先给则灵盛了碗汤,又给则名夹了一筷子菜。两个人都僵着。则灵拿着筷子,不知道该怎么吃。则名盯着碗,像在数米粒。

      “吃啊。”蚩银之自己先吃了一口,“昨晚消耗那么大,今天再不吃,人会垮。”

      则灵小声说:“巫主,您别对我们这么好。我们不习惯。”

      “这算什么好。”蚩银之笑了一下,“一顿饭而已。你们就是把规矩看得太重了。我跟你们说过,关起门来,我们只是合作。合作的人吃顿饭,有什么问题吗?”

      则灵抿了抿嘴,低头喝汤。则名夹起菜,慢慢吃了。他吃得不快不慢,像终于说服了自己。

      “有件事,我得说清楚。”蚩银之忽然开口。

      两个人都抬起头。

      “昨晚,还有之前月圆夜里发生的事。肌肤之亲,我知道你们很在意。”她放下筷子,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极普通的事,“但我不是蚩银之。我是我。我的想法和你们不同。肌肤之亲,在我眼里不是什么要命的坎。它发生了就发生了。你们不用因此把自己绷得像犯了死罪。这件事上,我不怪你们,也不怨你们。更不会拿它来拿捏谁。你们把它放下。”

      她说得极坦然。则灵却听得耳尖通红,连脖子都染了一层粉。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则名垂着眼,像在听,又像没听。

      过了好半天,则灵才小声说:“可我们苗家,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巫主,这话不能这样讲。男女之事,不是小事情。在我们寨子,谁家姑娘若被男子近了身,那男子就该娶她。若不然,寨老会要他的命。”

      他说得认真,声音虽小,却每个字都清晰。

      蚩银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没有嘲讽。只是觉得有意思。她偏过头,半晌,摇了摇头:“你们太天真了。”

      则灵不明所以:“巫主,您笑什么?”

      “没什么。”蚩银之收敛了笑,端起汤碗抿了一口。她不说,是因为她不知道从何说起。现代人的那些事,离婚的、出轨的、外面养人的、今天结婚明天分的。那些东西,说出来,他们的世界会塌。而她也不准备让他们明白。

      “和离的有,休妻的有,在外头养外室的也有。”她放下碗,声音平而凉,“我不是什么贞洁烈女,你们也别把自己当奸夫。这事没那么大,也没有谁对谁错。比起这些,我能不能好好活着,你们能不能不被蛊虫折磨死,才更要紧。情蛊要解,路还长。你们再这么一天到晚跪跪念念、要死要活的,我怕你们不是被蛊弄死,是先把自己内耗死。”

      她说完,又给他们碗里一人添了一筷子菜。

      “吃饭。吃完饭该补觉的补觉,该巡寨的巡寨。我今天就待在房里,哪儿也不去。你们自由一日。”

      则灵低头扒饭,耳根还红着。他想说些什么,但蚩银之那副样子,像把什么都掀开来说尽了。他那些藏在心底的别扭与羞耻,忽然就没了着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空得发慌。

      则名也没说话。他吃得很慢,像在咀嚼她刚才每一个字。

      良久,他放下筷子,低声道:“你说得轻松。”

      “不是轻松。”蚩银之看他,“是我不想在这件事上耗着。人活着,才能说其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则名没接话,只是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深,像要从她的坦然里挖出点什么。蚩银之没躲。她确实没什么好藏的。

      饭后,则名先出了门。

      则灵帮着把食盒收拾好,送到门外。等他折回来,蚩银之已经坐到窗边了。医书摊在膝上,她低头翻着,阳光从竹帘筛进来,把她半个人都泡在光里。

      则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小声说:“巫主,您今天说的话,我有一半没听懂。”

      蚩银之翻了一页,头也没回:“哪一半?”

      “就是……外面的人,真会那样吗?”则灵的语气像在问一个极远的世界,“真的有人,把那种事,当成小事情?”

      蚩银之停了一下。她没看他,只是轻轻道:“有的。很多。”

      则灵“哦”了一声,像被什么轻轻推了一下。他不再问,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屋里又静了。

      只剩书页轻响,和远处雾里传来的几声鸡鸣。蚩银之把书举高了些,遮住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她没再想他们。可心里某个极小的角落,还是被那声“一生一世一双人”轻轻刮了一下。

      她不会信的。她早就不信这些了。

      外头的雾已经淡了。太阳从山尖后爬出来,把湿漉漉的寨子照出一层金边。则灵站在廊下,仰头透了口气,忽然笑了。那笑很轻,像从嗓子里自己跑出来的。

      “则名哥。”他小声叫。

      “嗯。”

      “她给咱们夹菜了。”则灵说,声音里带着点不真实的恍惚,“她让咱们歇着。还说不怪我们。我伺候她这么多年,头一回觉得,自己像个人。”

      则名没接话。他望着远处,像在雾散后的山色里找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她本就不同。”

      “我知道。”则灵低下头,手指摩挲着腕上那串银链。银链冰凉,贴着皮肤。他忽然说:“可我不敢觉得她好。我一觉得她好,就想起小银子。就好像,我背着她,对另一个人笑。”

      他说得很轻,带着点少年人才有的、藏不住的认真。

      则名偏过头看他。风从崖下吹来,把两人额前的碎发都撩起来。他淡淡道:“她不是小银子。你对她好,是你的本分。别和从前扯。”

      则灵没再说话。他“嗯”了一声,低头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下了石阶,像两片影子,从雾里走进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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