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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屋顶上 蚩银之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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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银之最近话越来越少。
她每天依旧看书,一坐就是大半天。饭会按时吃,觉会按时睡。偶尔去寨子里转转,看看各处的火把是否还备得足,看看东边那几户铺了草灰的人家有没有好些。
她做这些事时,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完成一件又一件必须要做的事。
可则灵看得出来,她不开心。
她眼睛里有东西在往下沉。那东西不吵,不闹,也不冲谁发作。只是安安静静地压着她。像这山里永远散不尽的雾。
他试着哄她。
一日午后,蚩银之坐在窗下翻书,则灵端着碗新摘的野果进来。果子上还沾着露水,红红黄黄地滚在一起。他轻手轻脚放在她手边,又退开一步,像怕吵着她。
蚩银之没抬头,只说了声:“放着吧。”
则灵没走。他蹲在窗边,歪着头看她。蚩银之翻了两页,觉出那视线,终于抬起眼。
则灵冲她一笑,眼睛弯弯的,跟外头的山猫似的,又软又亮。
他最近笑得和以前不同了。以前是挂上去的。现在像从心里漫出来的。
“你笑什么。”蚩银之问。
“看您。”则灵说,“巫主看书的样子,像在跟书较劲。”
蚩银之没理他。她拈了颗野果放进嘴里,酸的,皱了皱眉。则灵看她的表情,笑得更开。蚩银之瞥他一眼,说:“你像小狗。”
则灵的笑容一下僵住:“巫主,您骂我。”
“没骂你。”蚩银之把野果核吐出来,淡淡道,“在我家那边,说人像小狗,是夸人可爱。”
则灵愣了愣,随后耳尖慢慢红了。他挪了挪身子,小声问:“真的?”
“真的。”
“那……巫主家那边,还怎么夸人?”他问。
蚩银之没接话。她低头继续翻书,像不想提。则灵便也不追问,安安静静蹲在那里,像只确实有点乖的小狗。
可蚩银之心里那点沉,始终没散。
到了晚上,她又上了屋顶。
天已经黑透了。寨子里的火把次第亮起来,一团一团的黄,从崖上铺到崖下,像撒在深水里的碎金。
她坐在屋脊上,风吹得人发凉。她也不加衣。只是抱膝看着远处。山太深了,深到连火把都照不亮。汴京在北方。北方比这里干,比这里冷,但没有这么大的雾。
则灵又来了。
他蹑手蹑脚地爬上来,在她斜后方坐下。她知道。没回头。
“巫主今日怎么老发呆。”则灵小声说,“白天发,夜里也发。再这么吹风,要头疼的。”
“吹一吹,脑子清楚些。”蚩银之说。
则灵“哦”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像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摸出一截用叶子裹着的小东西,递到她面前。
蚩银之低头一看,是块烤得焦黄的糍粑,还热着,叶子被油浸得发亮。
“厨房阿婆新做的。我偷了一块。”他说,语气里带着点讨赏的小得意,“巫主尝尝,可甜了。”
蚩银之接过来,咬了一口。外皮脆,里面软,确实甜。她慢慢嚼着,忽然说:“你偷的?”
“不算偷。我跟阿婆说巫主想吃。”则灵笑,“她高兴还来不及,塞了我三块。我吃两块,给您留一块。”
“那你不早拿出来。”蚩银之嘟囔了一句。
则灵嘿嘿笑。他坐在风里,也不说话了。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屋脊上。一个吃着糍粑,一个偷偷看她吃。风从崖下翻上来,把火把的烟吹得七拐八拐。
“则灵。”蚩银之忽然叫他。
“在呢。”
“你最近好像爱笑了。”她说。
则灵一怔,随即摸摸自己的脸:“有吗?”
“嗯。”蚩银之看向他,“以前你笑,我老觉得你在假笑。现在不假了。跟真开心似的。这样挺好。”
则灵没说话。他低下头,把脸往臂弯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火光里亮晶晶的,像偷藏了两颗星子。
半晌,他小声说:“是巫主说,不想笑可以不笑。我就试了试。后来发现,真笑比假笑舒服。脸上不酸。”
蚩银之听罢,轻轻“嗯”了一声。
她又看向远处。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那就好。”
则灵不知道她这句“那就好”里有多少层意思。他只知道,她还在看北方。那里什么都没有。黑沉沉的,像一张蒙了灰的旧布。可她的眼睛,总是往那边去。
则名在另一处屋顶上。
他比他们低一层,站在摘星楼偏西的飞檐旁。那个位置,正好能将整条上楼的石阶和远处的寨门尽收眼底。
他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只是隔着雾,看着屋脊上两个小小的影子。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像一只被夜露打湿的鹰。
他有时候觉得,这两个人坐在那里,像从前的旧画。
一个是曾经的小银花,一个是曾经的小银子。可他眨一眨眼,画就变了。
屋脊上那个女子,不会回头喊他哥哥。她只会望着山外,说风凉,说糍粑甜,说“那就好”。
这就很好。他想。
他没有走过去。只是把刀换了个手,继续站着。
夜更深了。火把一根根矮下去,巡夜的人开始添柴。整座黑苗寨在火与雾里明明灭灭,像一艘在深山里漂着的旧船。
而屋顶上的三个人,各在各处,各怀各事。谁也没说话。可这夜,到底不是那么冷清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