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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月圆 还没到子时 ...

  •   还没到子时,蚩银之就觉出不对了。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白,像浸了水的玉盘,亮得人心里发慌。

      寨子里的雾比平日浓,连楼下的火把都糊成了一团一团的黄。她放下书,偏头去听。

      门外又静又沉,像有人把喘气声生生咽回了喉咙里。

      她拉开门。

      廊下,则名和则灵一左一右。一个面朝外,刀拄在地上,后背的衣裳湿得能拧出水。

      一个缩在柱边,抱着膝盖,浑身抖得厉害。她出来时,两个人都没动。不是不想,是动不了。

      “月圆了?”她问。

      则灵慢慢转过脸来。他眼尾烧得通红,嘴唇被咬得发白,那点子惯常的笑早就碎了。

      他看着她,像看见一簇火,又像看见一汪水。想靠近,又拼命把自己往竹柱上贴。

      “巫主,您进去。”他嗓子哑得厉害,“别管我们。熬过今夜……就没事了。”

      则名没回头,只低低挤出一句:“进去。”

      蚩银之没动。她看着他们,像在确认一件早该明白的事。月圆。情蛊最烈。

      上一回她穿来,就撞在这样的夜里。满床的汗,满地的衣裳,两个烧到理智全无的男人。

      她清楚那种痛。不是皮肉,是从心口往四肢烧,像有人把整根脊骨泡在火酒里。熬不过去,就会疯。

      她走到则灵身边,慢慢蹲下来。

      “我扶你进去。”她说。

      则灵像被烫了一下,拼命摇头:“别碰我……我现在……您碰我,我会……”

      “你会怎样。”蚩银之看着他,声音不轻不重,“会杀了我,还是伤了自己?”

      则灵不说话了。他低下眼睛,睫毛湿得粘成了一片。

      蚩银之没再犹豫,伸手架住他的胳膊。他的身体滚烫,隔着衣裳都像炭。

      刚一碰到,则灵就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他几乎是被她拖着进去的。

      则名还跪在原地。蚩银之回头看他:“我数三下,你自己进来。不然我出来拖你。”

      则名终于动了。

      竹榻上,则灵蜷成一团,脸埋进被子里。则名坐在床头,背靠着墙,闭着眼。他的刀横在膝上,没松。

      蚩银之打了冷水,拧了两条帕子,一条递给则名,一条自己拿着,轻轻擦则灵后颈和耳后。那处烫得惊人。

      “月满则潮盛。”她低声说,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他们听,“人身子也大半是水,到了月圆,气血就浮。你们本就被蛊虫耗着,再赶上这日子,心火更压不住。医书上说,要先把气调顺,把心定下来。别跟它较。较不过。”

      “说得轻巧。”则名哑声道。

      他额角全是汗,青筋一跳一跳的。可他还是把帕子按在了后颈。

      “试试。”蚩银之没恼,还是那副平而静的调子,“我说,你们做。吸,吸满。停。再慢慢呼。把气沉到肚子里去。别乱。”

      则灵在榻上呜咽了一声:“我……我做不到……巫主……好像有东西在咬我……从里头咬……”

      他边说边往她身边蹭。快蹭到了,又生生停住,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最后一点神志。

      蚩银之没躲。她把手覆在他后颈,慢慢往下顺。不是抚摸。是安抚。一下一下,又轻又稳。

      “跟着我的节奏。”她说,“吸——停——呼。再来。吸——停——呼。不想它。想昨晚的火。想雾从崖上退下去的样子。想你现在只是热。热不死人。”

      则灵的喘息一点点缓了下来。他自己都没想到。

      她的手那么凉,那么稳,像从火海里伸过来的一根绳。他攀着那根绳,呼吸慢慢找着了调子。

      则名也睁开了眼。他看着蚩银之。她跪坐在榻边,侧脸被月光映得发白。没有原主的妩媚,没有那双眼里的钩子。她甚至没看他的脸。

      她的手还在则灵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像照顾一个生了病的弟弟。

      他忽然觉得心口那团火更疼了。不是蛊。蛊还在烧,可这会儿,有另一股东西混了进来。酸涩的,极轻的。像有人在火里浇了一勺温水。

      “你也躺下来。”蚩银之忽然看向他,“靠着。把刀放一边。我守在这儿。你们睡你们的。”

      则名没动。

      “我让你们进来,不是要跟你们做什么。”她说得很直,没什么表情,“我是怕你们死在外面。这寨子还需要你们。我也需要。行了,别撑了。靠着。”

      则名看了她很久。她的眼睛在暗里清得像一汪没被搅过的水。他慢慢把刀放在床脚,靠了下去。

      后颈的冷帕子掉下来,蚩银之接住,重新在冷水里浸了一遍,又递给他。他接过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腕。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只有则灵,已经半昏半睡,嘴里含含糊糊地叫:“别走……”

      “没走。”蚩银之说。

      她把炭火拨小,又往水盆里加了几片干薄荷。整个屋子慢慢凉下来,只剩清苦的草气。

      月亮还在,还是圆。可那月光照进来,已经不像刀子,像一大片冷冷的水,泡着三个各怀心事的人。

      则名的呼吸渐渐稳了。他侧过头,看见蚩银之就坐在榻边的小杌子上,头一点一点地打盹。火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勾出一点极淡的金边。

      他看了很久。最后只闭上眼,极轻地吐了口气。

      像把什么压了多年的东西,松开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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