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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点火 蚩银之把自 ...

  •   蚩银之把自己关在房里看了五天书。

      那些书很杂,有讲瘴气的,有记草药的,还有几本薄薄的虫经。纸页发黄发脆,字迹有的模糊成一片,她凑着灯看久了,眼睛酸得厉害。可她还是看。白天看,夜里也看。实在看不清了,就闭着眼在脑子里过。

      她不懂蛊。但她懂道理。书上说,南疆多瘴,瘴生于腐草败叶,遇雾则行,入夜最盛。人若久处其中,轻则生疮,重则损肺。若常年不散,就会深入骨髓,积成暗疾。寨子里的人总觉得巫主百毒不侵,普通人也世世代代住惯了。可习惯归习惯,病根是一点一点埋下的。

      她合上书,走到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则名。”

      不过三息,则名就从廊下转了出来。他今日没穿外衫,只一件玄色中衣,袖子卷到肘上,露出小臂几道旧伤。他站在门外,没进来。

      “巫主。”他应了一声。

      “寨子里晚上有火吗?”蚩银之问。

      则名看着她,像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摇头:“入夜后,各户熄火。只有摘星楼点灯。”

      “那从今晚开始,让他们点起来。”蚩银之说,“每家每户,门前插两支火把。晒谷场四角各设一处大火盆。火不能断,至少烧过子时。你在寨子里安排人巡夜,专管添火。”

      则名没马上应。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为何?”

      “书里说的。”蚩银之举起手里那本旧得脱了线的簿子,语气很平,“瘴气入夜最盛。雾是它的壳,火能破壳。你们在这儿住久了,自己不觉得。可我看寨里不少人关节粗大,夜里咳嗽的多。这就是湿毒慢慢进骨。现在年轻顶得住,年纪再大,人就废了。”

      她说完,看着他。

      “我不是以前的巫主。我没什么神通。但我既然接了这寨子,就希望大家都能活得久一点。火把要烧,从今晚开始。”

      则名看了她一会儿。她站在门口,逆着屋里的灯,脸半明半暗。那语气不像商量。但也不是从前那种冷冰冰的压迫。像在交代一件早该做的事。

      “好。”他点了一下头。

      “还有。”蚩银之补了一句,“你回头去东边那几户看看,靠近溪沟的,屋子下头湿气最重。让人用草灰混着碎木炭铺一层。不用多,薄薄一层,隔潮。”

      “我记下了。”则名说。

      蚩银之不再多说,转身回了屋里。竹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当晚,黑苗寨亮了起来。

      不是摘星楼那一盏孤灯。是整片寨子。火把沿着石阶一路插过去,竹楼前、拐角处、晒谷场上,全是跳动的火光。火盆里烧着松枝,浓烟混着雾,在半空搅成一团。那雾像是被烫着似的,往崖下退去了些。空气里多了一股焦香,热烘烘的,把夜里的寒气都逼开几寸。

      蚩银之就是在这时候爬上屋顶的。

      她早就想上去了。摘星楼是寨里最高的地方,站在屋顶,能看见整片黑苗寨。她踩着一块活动的竹板,从楼后那截矮梯爬上去。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坐在屋脊上,把裙摆压好,抱膝往下看。

      下面是她见过的最安静的灯火。

      火把的光一簇一簇,像从地里长出来的。雾被火熏开,又慢慢合上来。有人影在火与雾之间走动,远远看去,像在另一个世界活着。她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就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她来这么久,从没在人前这样哭过。只有在这么高的地方,在风里,在黑苗寨所有人都抬头看不见的地方,她才敢让自己松一松。

      她想家。想那条回家要坐四站公交的路,想楼下那家总把辣椒放多了的麻辣烫,想外婆塞在她包里的橘子。她没有家了。在这里,她什么都没有。连自己是谁,都不能说。

      屋顶上风更大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

      身后有瓦片轻轻一响。

      她没回头。只听脚步就晓得,是则灵。紧接着又一声,比则灵沉。是则名。他们一个坐在她左后方,一个坐在屋脊另一头。谁都没说话。

      “你们怎么上来了。”她哑着嗓子问。

      “属下看见巫主屋里没人。怕您把瓦踩了。”则灵小声说,没笑,但语气轻快。

      “我没事。”她抹了把脸,“你们下去吧。我就坐一会儿。”

      则灵没动。则名也没动。风从他们中间吹过去,把下面的火把吹得“噼啪”响。蚩银之低头看着,忽然说:“这火,比我想的好看。”

      “寨子里很多年没这样了。”则灵说,声音也低下来,“小的说,火一多,雾就淡了。还有人问,是不是巫主在驱山鬼。我都没回。”

      “哪有什么山鬼。”蚩银之轻轻说了一句。她转头看则名。他坐在屋脊上,背挺得笔直,像随时要拔刀。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你能不能放松点。”

      则名一怔。

      “你整个人,从肩到背,都是绷着的。”蚩银之看着他,“我每次见你,你都像在等谁来杀你。你这样下去不行。现在年轻,还扛得住。等再过几年,心神老这么吊着,不是手抖,就是睡不好。你练刀的人,比谁都清楚。”

      则名的脸色在风里有些看不清。他偏开脸,过了好一会儿,低声道:“习惯了。”

      “习惯可以改。”蚩银之说,“我没让你现在改。我就是告诉你。你们总说蛊会咬人。可有些病,比蛊还不讲道理。它不来咬你,就日日耗着你。等你发现了,就晚了。”

      她说这话时,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则灵坐在一旁,忽然觉得她一点都不像在跟他们说话。她像在跟整个寨子说。又像在跟她自己说。

      “属下以后注意。”则名终于说。

      “别叫自己属下了。”蚩银之叹了口气,“没人的时候,叫名字就行。我上次说过了。”

      “叫顺了。”则名说。

      则灵轻轻笑了一声:“我作证。则名哥在梦里都喊‘巫主’。”

      则名横了他一眼。则灵缩了缩脖子,往蚩银之那边挪了挪,小声说:“巫主,您看则名哥,瞪我。”

      他说完,习惯性地扬起笑脸。那笑在火光里又软又亮,像平时一样,能把所有尴尬都裹进去。可蚩银之这次没有顺着他的笑往下说。

      她转过头,看着他。

      “则灵。”她叫他。

      “啊?”则灵下意识应了一声,嘴角还弯着。

      “你不想笑,可以不笑。”她说。

      则灵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人忽然点了一下,整个人在风里晃了晃。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那笑慢慢褪下去,露出一张有些茫然的少年脸。

      “你不想说话,也可以不说。不想哄人,就不用哄。”蚩银之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楚,“在我面前,你不用这样。我不想看你演。你笑,我不一定高兴。你不笑,我也不会生气。你绷着自己,图什么?”

      则灵的眼睛一点点红了。他飞快地别开脸,像怕被看见。风把他的额发吹乱,遮住半只眼睛。他吸了一下鼻子,又吸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我习惯了。不笑的话,不知道怎么办。”

      “那就不知道。”蚩银之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也没人会拿你怎么样。”

      则灵没说话。他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像要把那点笑从指缝里挤出去。则名也没说话,只静静坐在屋脊另一头,看着下面被火把照亮的小半个寨子。

      好半天,则灵才哑着嗓子“嗯”了一声。就一个字。可那一个字,像从他身体里挖出来的,带着点哭过的潮气。

      蚩银之不再看他。她抬头望天。天上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毛毛的月亮。她忽然说:“这里的天,总像蒙着布。”

      “等夏天来了,有几天特别晴。”则灵小声接道,“满天的星星,跟碎银子似的。”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很轻,和刚才的不同。不是撑着的,是忘了撑。

      “那到时候,我也看看。”蚩银之说。

      风从崖下吹上来,把火把的光卷得忽高忽低。雾又淡了些,露出远处黑黢黢的山脊。三个人坐在屋顶上,像三块各自沉默的瓦。可又都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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