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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从头学起 黑苗寨的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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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苗寨的早晨,是从雾里长出来的。
天还没亮,水声先响。有妇人背着竹筒去溪边打水,木屐踩在湿石板上,一声一声,像雾里漏出来的梆子。蚩银之就是在这些细碎的声音里醒来的。她没动,眼睛盯着竹顶。来这里快半个月了,她还是不习惯。不习惯这满山满谷的雾,不习惯皮肤上永远散不掉的潮气,不习惯自己已经死了。
可今天不能再躺着。
她坐起来,披衣,净面,坐在妆台前。镜子里那张脸,她终于敢看了。眉细眼深,唇色偏淡,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只是眼神还是她的。不冷,不狠,带着点没睡好的肿。
则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米汤。他现在学乖了,进门先站在门口,等她说“进来”才跨步。她把碗接过去,小声说谢谢。则灵就笑,笑得跟外头的雾似的,不散也不真。
“今天学什么?”她问。
“先学怎么见人。”则灵说,“族老派了人来请,说半月没见巫主了,想给您问安。就是打探。您得露个面。但要让他们看不出。”
蚩银之喝米汤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怎么露?”
“学您以前的样子。”则灵说,“不说话,不看人,不笑。谁跪您,您就让他跪着,过三息再叫起。走路要慢,转弯不能回头。谁问蛊啊毒啊的事,您就说‘我自有安排’。说完就走。越少越好。”
蚩银之听完,扯了扯嘴角:“这不是让我演阎王吗。”
则灵笑出声:“您以前可比阎王还厉害。他们见您,头都不敢抬。”
蚩银之没接话。她低头把米汤喝完,又自己挑衣服。她学得很快,衣带结得比前几日好了些,就是银饰还不会戴。则灵想帮忙,她摇头:“我自己试。”
她坐在镜前,把银簪一支支往发间插。手不熟,好几次戳到头皮,疼得皱眉。则灵在边上看得心惊肉跳,又不敢上手。好半天,她才把那些冷冰冰的东西都戴齐。镜中人终于有了几分巫主的影子。
“怎么样?”她转过脸,有些不确定地问他。
则灵看了她好一会儿。那笑还挂在嘴角,却轻了,像在看她,又像透过她看另一个人。他点点头:“像。就是太软了。眼里没东西。”
“那我出去装。”蚩银之站起来,吸了口气,把肩放平,下巴微抬,“这样行不行?”
“再冷一点。”则灵说,“您这样像要去赶集。”
蚩银之努力板起脸。没用。她一眼镜里就看见自己一副赴死的表情。则灵又笑,她也跟着笑了。可笑着笑着,她忽然就笑不出来了。
这世上,她连一个能说真话的人都没有。
族老的人来得比她想的还快。她穿着那身黑沉沉的衣服,戴着满头发银,走出摘星楼时,外头已经跪了五个人。她目不斜视地从他们面前走过去,裙摆拖过湿漉漉的石板。风把她的银铃吹得轻轻一响,她听见身后有人倒吸了口气。
“巫主万安。”一片起伏的额头,像被风吹倒的草。
她按则灵教的,没说话,只停了一息,再抬了抬下巴。则灵在边上小声提醒:“叫起。”
“起。”她说。声音比平日低,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几个族老互相看看,果然没再纠缠,只问了病养得如何,便退到两边。她没回,转身往百虫窟走。那是则灵给她定的路线。巫主平日这个时辰,会去看虫。
她走得很慢,裙摆真的没怎么晃。只是手心全是汗。则灵说得对,她走路像去赶集。但她已经顾不上像不像了。她只觉得冷。雾钻进衣服里,像无数只湿冷的手在摸她。
走到百虫窟门口,她停住了。门里有腥气。她知道,那些蛇虫还在。她不能进去,一进去就露馅。
“不进去了。”她偏头对则灵说,“乏了。”
则灵会意,立刻高声道:“巫主今日不进洞。回楼歇着。”他一路护着她回去,倒真像个忠心不二的属下。
夜里,书送到了。
是则名带回来的。用黑布包着,七八本,有旧有新。有的是从寨中老人那里收来的,有的走商道从山外换的。有讲岭南草药的,有记毒虫习性的,还有几本残缺的札记,字迹潦草,像被人翻过无数遍。
蚩银之像见了活路,饭都顾不上吃,就着灯一页页翻。则名坐在门口擦刀,则灵就蹲在炭盆边给她添火。谁都没打扰她。可她的眉头越皱越深。这些书大都只有名字和简图,连个体系都没有。她想从中找情蛊的解法,像大海捞针。
“这上面说,蛊有生克。”她忽然说,“金蚕畏蜈蚣,蛇蛊忌雄黄。你们的情蛊,知道是什么虫炼的吗?”
则灵摇头:“巫主从未说过。只知道是她用血养出来的。”
“那你们发作时,有什么感觉?”她问。语气很平,像大夫问诊。问完就低头继续翻书,没有多一个字。
则灵想了想,说:“心口先烫。然后血像被煮着,往四肢冲。靠近她越近,烧得越厉害。离开又空,像被挖了一块。”
“发作的频率呢。”她又在书上勾了一下。
“月圆最重。平时她若近身撩拨,也会醒。”则名忽然接话。他没抬头,刀还在手里,声音却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
蚩银之“嗯”了一声,没再问。她的脸半隐在灯影里,看不出什么情绪。她只是把这一条记在心里:母蛊动,则子蛊发。要解,得先让母蛊安静。
她合上书,揉了揉脖子,说:“今天就到这。我累了。”
她起身,自己铺了被褥,没让则灵动手。又给自己倒了杯水,还是温的。现在他们会提前烧好水,放在小炉上温着。她吹灯前,背对着他们说:“明日要出门的话,提前告诉我。我好有个准备。”
语气不冷不热,像同搭档商量排班。说完便躺下了。竹帘轻轻一响,两个男人退了出去。
夜雾已经压到了廊下。
则灵和则名没有各自回房。他们坐在摘星楼后头的石阶上,中间隔着两拳的距离。雾很浓,把远处的山都吞了。整个世界只剩下这座楼,和楼里那盏早灭了的灯。
“则名哥。”则灵先开口,声音被雾泡得发软,“我今儿看着她戴银簪,插了快小半个时辰。手法跟巫主完全不一样。可她坐在那儿,不让我们帮忙。我就在后头站着。那么细的簪子,她戳了自己好几下,也不吭声。”
则名没接话。
“她跟以前不一样了。”则灵又说,“以前的小银花,也犟。可她的犟是热乎乎的,会转身朝你笑。这个……这个像冬天的石头。不吵,不闹,你离她三步,她就把自己封起来。”
“她本就不是。”则名说。
“我知道。”则灵低低地应了一声,过了好半天,忽然问:“你爱她吗?我是说,以前那个。”
则名沉默了很久。久到雾把他们头发都打湿了。
“不知道。”他开口,声音又低又沉,“她小的时候,会追着我叫哥哥。我嘴上不应,心里应了。她后来变成那样,我不怪她。一个孤女,不狠活不下去。可我不该恨。也不该不恨。全都乱了。”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向雾深处。
“爱是什么。是情欲吗?是夜里那些事吗?还是蛊在动?我分不清。你问我,我问谁。”
则灵抱着膝盖,把下巴搁在臂弯里。他笑了一下。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也是。以前她摸我头,我高兴一整天。后来她让我脱衣服,我也高兴。可现在想想,那哪是高兴。那是蛊。是身子。可心呢?心有没有动过?动过吧。小时候。她叫我阿灵,我就觉得,这辈子跟着她,死也值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忽然一哽。
“可她现在不叫了。她什么都不叫。她就坐在那儿看书,跟我们说‘今天到这’。我有时候觉得,这样也好。她若太热,我反而怕。怕又是蛊。怕又是假的。”
则名没接话。他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雾水。
“别想这些了。”他说,“睡吧。明日还要去西边查符纸的事。”
则灵没动。他看着则名的背影,忽然说:“则名哥,你说她要是解了情蛊,我们身体里那东西没了。到那时候,我们对她……还是现在这样吗?”
则名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没回头。
“不知道。”他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他走远了。则灵还坐在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雾从崖底一层层漫上来,像要把整个寨子都拖进梦里。
而屋里,蚩银之翻了个身。她其实没睡着。她听见了外头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像风穿过竹缝。听不真,可她没去听。她闭上眼,把被角掖了掖。
她管不了那么多。她只要稳住这里,解了蛊,然后走。别人的爱和恨,和她无关。
她这样想。可这山里的夜太静了。静得她连自己的心跳都听得见。像在提醒她,她也是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