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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谈条件 蚩银之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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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银之养了五天,身上的伤才渐渐好全。
脚后跟磨破的地方结了痂,手臂上的划痕也淡了。她每天按时喝药,不再闹着要走,也不再多问什么。大多数时候,她就坐在窗边,透过竹帘看外头的雾。有时候一看就是一下午,安安静静的,像一株摆在窗台上的兰草。
则灵每日来送饭送药,变着法子哄她多吃几口。她偶尔应一句,偶尔笑一下,大多数时候只是“嗯”。则名来得少些,来了也只是在门口站一会儿,看看炭火,看看窗纸,确认没有漏风。两人都不再问那些要命的问题。她不提,他们就不碰。
可这天傍晚,蚩银之忽然说:“你们今晚都进来。我有话讲。”
她的语气很平,不像命令,也不像商量。像早就想好了,只等把这句话拿出来。
夜里,炭火烧得很旺。三个人围着竹榻坐成一圈。蚩银之坐在最里面,披着那件宽大的黑色外袍,光着脚缩在裙摆下。则灵搬了个小杌子,坐在榻边。则名没坐,抱着刀靠在门里侧,正好挡住外面漏进来的雾气。
“我想清楚了。”蚩银之开口。
则灵和则名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我回不去。至少现在回不去。”她说得很轻,但很清楚,“我一个人连山都出不了,别说回汴京。所以我不跑了。”
则灵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则名却没什么反应,仍旧靠在那里,像等着她真正的下文。
“但我也不白留。”她抬起头,眼睛在炭火里亮得发狠,“我们谈个条件。”
“什么条件。”则名问。
“我帮你们稳住这个寨子。”蚩银之说,一字一句,像早就演练过无数遍,“我不会蛊,不认毒,也压不住那些族老。但我会装。你们教我什么,我学什么。该走路怎么走,该说话怎么说话,你们告诉我,我照着做。至少面上,不让任何人看出巫主换了芯子。”
她顿了顿,看向则名:“我帮你们查清那帮族老到底想干什么。香灰的事,符纸的事,我可以忍。但不能再有第二次。你们在外面当我的刀,我在里面当你们的巫主。把黑苗寨稳住,把那些人压下去。”
“然后呢。”则名问。
“然后,我帮你们解情蛊。”她说。
屋里静了一瞬。则灵抬头看她,眼睛瞪得微微发圆。则名没动,可握刀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则名说。
“我不知道。”蚩银之很干脆,“所以我要学。你们给我找书。医书,蛊书,毒经,什么都行。我识字。我比你们想的有用。我不信你们嘴里那种神神鬼鬼的蛊,但我知道,这世上一切能害人的东西,都得有个理。蛇有蛇毒,蝎有蝎毒。蛊也一样。我不信它是巫术。它一定有源头,有解。”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至于我身体里的母蛊,无所谓。结不结都行。生死有命。我不强求。但你们两个的情蛊,我既然接了这具身子,就帮你们找一条出路。成了,你们放我走。不成,我也尽力了。”
她说“生死有命”时,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则灵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真的不是巫主。巫主不会说这种话。巫主只会让他们跪着,让他们求着,让他们把命攥在手里。
则名沉默了很久。
“中原人管这个叫医理。”他终于开口,声音低而沉,“你读过书?”
“读过。”蚩银之说,“所以我敢坐在这里跟你们谈。你们寨子里缺的,我正好有。你们可以不信我,但至少信我认字。”
则名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像被炭火淬过。那是一种他们没在巫主脸上见过的光。不是狠。是底气。
“你要什么书。”他问。
“你们能找来的所有带字的东西。”蚩银之说,“寨子里有最好。没有,就让人去山外找。我知道你们不方便。所以可以从现在开始慢慢找。但得找。”
则名点了一下头,很轻。
“我也有个条件。”蚩银之又说。
“说。”
“以后在这屋里,别再动不动就下跪。”她的声音轻下来,却没有商量的余地,“我装巫主,你们装属从,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关起门来,我们就是合作。你们站着说话,我比较习惯。”
则灵一愣,随即笑开:“那属下……那我以后在屋里,就站着了?”
“站着。”蚩银之说,“坐下也行。别跪。”
则灵看了则名一眼,又看回她,嘴角的笑有些收不住了:“那巫主这称呼……”
“继续叫巫主。”蚩银之很快接道,像早就想好了,“出了这个门,不能让人起疑。你们叫惯了,我也听惯了。就这样。”
她说得自然,没有半点不自在。可她心里清楚,她不让他们改口,不全是为了做戏。她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原来的名字。她总有一天要走的。到那天,他们连她是谁、叫什么,都找不到。这样最好。
“还有。”她补了一句,“我帮你们解蛊,是交换。不是补偿。我不欠你们什么。你们也别觉得欠我。咱们两清。”
她说“两清”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看着则名。那眼神清得像山涧里的水,什么杂质都没有。
则名与她对视。过了很久,他别开眼,声音低而沉:
“好。”
则灵坐在小杌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说什么都太明白了。明白得让他连笑都忘了挂。
“今晚就这些。”蚩银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半张脸埋进阴影里,“明天开始,你们教我。走路,见人,寨里的规矩。我什么都得从头学。你们别把我当以前那个人。我也不可能学成她。但面上过得去就行。”
她说完,转过身,面朝墙壁,不再看他们。
炭火又响了一声。过了好一会儿,竹门开了又合。两个人都出去了。
门外,雾浓得像从崖底倒灌上来的。则灵站在廊下,仰头看天。天被雾遮得严严实实,连月亮都不见了。
“她真不是。”他轻声说。
则名没应。他望着远处的黑,像要把那层雾也看穿。
“她刚才说两清。”则灵又说,声音发闷,“我差点问她,那这三年算什么。可我没问。我怕她回答我。”
“她回答不了。”则名说,“她不知道那三年。”
则灵苦笑:“也是。她什么都不知道。连我们跪不跪,都要从头教。”
“这样也好。”则名忽然道。
则灵偏过头:“哪里好?”
“她不记得那些。”则名说,声音像被雾浸过,“就不用替那些事恨我们。”
则灵怔住了。他低下头,腕上的银链子在夜里一点点反光,像一截冷掉的月光。
“可我们记得。”他小声说。
则名没再说话。他转身往廊下走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雾缠上来,把他的背影吞得干干净净。
而屋里,蚩银之还醒着。她听见门外极轻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可她知道,他们没走。
她没有动。
她想,就当作第一步吧。在这个吃人的山里,先学会站稳,再学会走路。等有一天,她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哪怕那条路,远得连雾都漫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