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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百虫窟 接下来几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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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几日,蚩银之每天都会出去走一走。
她不再让人带路,也不多问。只是沿着寨子里的石板道慢慢走,用脚步丈量每一处能走通的地方。东南边确实有座吊桥,桥面窄,横在山涧上,对岸有条小路,往下隐进林子里。寨子西边是断崖,望下去一片云海,深不见底。北边有片蛊田,种着些她不认识的矮草,叶子发黑,开紫花,闻着又腥又甜。
她把路都记在心里。吊桥,东南。那大概是她唯一的活路。
这天午后,她绕到摘星楼后头,发现一条极窄的石径,贴着崖壁往下,拐过几块大石,尽头有间半嵌在山体里的石屋。门虚掩着,里头很黑,像从山肚子里掏出来的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门。
一股又湿又腥的气味扑面而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翻了翻身。很轻,是鳞片摩擦陶罐的声音。
她眯了眯眼,等眼睛适应了暗处,才看清屋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陶缸、竹笼和石盆。墙边一排木架,上面搁着几十个粗布罩住的竹篓。有些罩子掉了,露出里面的东西。
她往前凑了一步,然后整个人像被雷劈中一样僵住了。
最近的一个竹篓里,盘着一条通体漆黑、细鳞泛青的蛇。蛇信子一吐,像一截烧红的线。旁边一个敞口石盆里,伏着三只黑褐色的蝎子,尾针高高翘起,在幽暗里泛着油光。再往前,一只竹笼中趴着一条两尺来长的蜈蚣,足有拇指粗,通身暗红,百足蠕动,像一段被剥了皮的火。
她叫了出来。
那声尖叫又尖又利,像从嗓子眼最深处撕出来的。她整个人往后一退,后腰撞在门框上,疼得她几乎跌坐下去。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过几息,则名和则灵一前一后冲了进来。
“巫主!”则灵脸上没了笑,吓得脸都白了。他伸手去扶她,却见她像只受惊的雀,踉跄着往他们身后躲。他还没反应过来,蚩银之已经缩到了两个人身后,一只手抓住了则名的后腰带,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则灵的袖子。
“蛇……蝎子……还有蜈蚣……好多……”她的声音碎得不成句,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里面有好多……你们没看到吗?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啊……”
她边说边抖,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整个人缩在两个男人身后,像抓住最后一点能遮住自己的东西。
则名和则灵同时愣住了。
他们往里看了一眼。那些蛇、蝎、蜈蚣,那些陶缸竹篓,全都是巫主自己的。有些是她亲自上山捉的,有些是寨民孝敬上来的,还有些是前两年从邻寨换来的稀种。她每天都要进来待上一个时辰,喂虫、听声、辨活。这间石屋,是她最熟的地方。别人不敢进,她当卧房似的。
可现在,她尖叫着躲在他们身后,问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巫主。”则灵勉强挤出个笑,声音却干得厉害,“这里头……都是您养的蛊虫啊。您忘啦?那条黑鳞青,还是您上个月刚提回来的。您还夸它眼睛亮,说是有灵性。”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蚩银之几乎是喊出来的。她的指甲陷进则名的后腰带,眼泪把视线糊成一片,“我怎么会养这种东西?我最怕蛇了!我看见都要做噩梦的!我怎么会养它们!”
她越说越崩溃,最后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滑。则灵连忙转身,半蹲下来扶住她。则名也转过身,挡住她看向屋内的视线。
“我先送您回去。”则名的声音难得地低,像怕再惊着她。
蚩银之没应,她只是哭。哭得像个迷路的孩子。她想起这些天的遭遇,想起那两个从她床上醒来的男人,想起满山的雾和满寨子下跪的人,想起身体里那条不知名的虫。她终于绷不住了。
“我要回家……”她的声音又低又碎,像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不要在这里……这里到处都是蛇,都是虫子……还有雾,还有瘴气……你们这里怎么这么可怕……我要回汴京……”
她哭得喘不上气,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哪里还有一点巫主的样子。
则灵扶着她,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抬头看则名,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
“先回去。”则名说。
他弯下腰,把蚩银之半扶半抱起来。她浑身软得像没有骨头,只能由着他带。则灵跟在旁边,几次想说话,都咽了回去。
回到摘星楼,则名把她放在榻上。她缩成一团,脸埋进被子里,还在低声哭:“我要回家……我要回汴京……”
则名站在床边,看着她。他脸上没有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了。
则灵蹲下来,轻声问她:“巫主,您记不记得,您从前上山捉蛇,能赤手掐住七寸,眉头都不皱一下?您记不记得,您用蜈蚣炼过三回蛊,有一回被咬了,还笑着说这小东西够烈?”
蚩银之不动了。她像被这些从来没听过的字眼砸蒙了。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转过脸来,眼睛又红又肿,声音又哑又轻:
“你说的那些,我一件都不记得。”
则灵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他跪坐在那儿,笑不出,也哭不出,只看着她,像看一个突然被换了芯子的人。
则名站在一边,忽然开口:“你叫什么?”
蚩银之一愣。她张了张嘴,本想说“蚩银之”,可这三个字到了舌尖,又沉了下去。她不是蚩银之。她不叫这个名字。她叫……
她闭上眼,不说话了。
则名看着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那一步很轻,却像隔开了很远。
“她不是。”他低声说。
则灵还跪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竹地板。过了好久,他才极轻极轻地问:
“那她是谁?”
没有人回答。
窗外,雾又起来了。一阵风卷进来,把石屋里那股腥气远远送来,像整座山都在提醒他们:那个养蛊的女人,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