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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出楼 蚩银之在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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蚩银之在屋里又躲了半日,到底没躲住。
她要出去。
不是不怕。是怕也得走。她总得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出寨的路在哪里,门口往哪边拐。万一真到了要跑的时候,她不能连方向都分不清。
她扶着床柱站起来。腿上有了点力气,头也不那么晕了。红疹褪下去后,身上轻快了不少,只有小腹深处,偶尔还有一下极轻的蠕动。她不敢细想。那东西像在跟她抢这具身体,每次她情绪一激动,它就醒。她只能压着呼吸,尽量让自己别慌。
她走到妆台前,翻了翻那堆黑沉沉的衣裳。最后拣了件窄袖长衫,又套了条深色长裙。衣带太多,她研究了好一会儿,还是只会打活结。她对着铜镜理了理头发,发现镜子里那张脸已经比前几日好看了许多。眉细而长,眼黑而深,唇色淡红,像换了个人。可眼睛里的慌张,还是她自己的。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则名和则灵果然在。
一个站,一个蹲。见她出来,则灵先是一怔,随即笑起来,几步迎上前:“巫主今日气色好多了。这是要出去走走?”
蚩银之扶着门框,指甲在竹面上轻轻一划。她没看则灵,目光越过他,落在院门外那条长而窄的石板路上。山雾半散,远处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竹楼,和几道盘旋而下的小径。
“我想出去转转。”她说,嗓子还有些哑,“你们……谁带个路。”
则灵回头看了则名一眼。则名已经站直了,刀抱在怀里,没说话,只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属下来带。”则灵笑得更深了,往旁边让了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巫主想转哪儿?这条道儿好走,往前能看整个寨子。要是您有兴致,咱们还能去后山看雾。那儿雾最好看,跟仙气儿似的。”
他说得又轻又密,像怕冷场,又像哄孩子。
蚩银之没应,慢慢迈出门。山风从崖下卷上来,吹得她袖口鼓起来。她缩了缩肩,又挺直了背,沿着石阶往下走。
则灵跟在她右后侧,始终差着半步。他开始讲故事。说寨子北边有棵老榕树,树下埋着只成了精的蟾蜍,谁家孩子夜里哭,就带过去绕三圈。又说崖底下有片野茶,到了春天,白花开得跟雪似的。
他讲得绘声绘色,眼睛弯着,眼角小痣一跳一跳。蚩银之却忽然停住脚步。
“你不开心,为什么要笑?”她没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则灵的笑卡在脸上,像被人掐住脖子。他张了张嘴:“属下没有不开心……”
“你也不喜欢讲故事。”蚩银之回头看他,眼神很静,像在说一件谁都知道的事,“你别勉强了。我不想听故事。我只想看看路。”
则灵的笑容彻底僵了。他看着她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他慢慢低下头,把手背到身后,笑收了回去。整个人像突然小了一圈。
则名走在最后。他一直在看她的脚。
下台阶时,她左腿虚一下,右腿沉一下,重心总往旁边偏。不是练家子,也不是常走山路的人。原主从小在山上跑,脚下比寨里的猎户还稳。眼前这人,走路像踩在云上。
他抬头,正好和则灵回望的视线撞上。则灵眼底全是惊疑。则名只摇了摇头,示意别动。
三个人沿着石阶往下,很快进了寨子。
雾已经散得七七八八。竹楼一座座从白气里浮出来,像从深水里冒出的兽。几个孩子本来在路边追鸡,远远看见蚩银之,像被施了定身咒,愣了一瞬,转身就跑。
一个背着竹篓的老汉迎面走来。他先没看清,待走近了,整个人一哆嗦,竹篓一歪,山菌滚了满地。他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往石板上重重一磕:“巫主。”
蚩银之惊得后退一步,差点踩到则灵。则灵忙扶了她一下,小声说:“巫主,路滑。”
老汉还跪着,浑身发抖,看都不敢看她。蚩银之张了张嘴,半天才找回声音:“你……起来吧。”
老汉像得了大赦,又磕了一个头,捡起山菌,佝偻着腰退到路边,等她走了才敢直起身。
蚩银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头往后看,这才发现,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往两边让。挑水的放下木桶,纺线的停了纺车,有些甚至直接背过身去,像怕被她看见脸。偶尔有跪下的,喊一声“巫主”,声音抖得像从地缝里挤出来的。
她忽然明白,这具身体的主人,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存在。
不是被爱戴。是被畏惧。
像一把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刀。连小孩见了都要逃。
她停下脚步,站在寨子中央。风从四面吹过来,带着竹叶和草腥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而细,指甲染着红。这双手,是不是杀过人?
胃里翻上一阵恶心。她咬了咬下唇,硬咽了回去。
“巫主。”则灵在身后轻轻叫她,“可是走累了?要不要回去歇着?”
蚩银之没说话。她抬头看向远处。寨子下面是一片莽莽苍苍的山林,再远些,山与山之间雾锁云遮,根本看不到边。没有路,没有方向。像一座天然的大牢。
“那边是出寨的路吗?”她指向一条往下的羊肠小道。
则灵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那是去溪边的路。再往下就进野林子了,有瘴气,不好走。出寨得往东南,过了吊桥,再翻两座山。”
蚩银之把“吊桥”两个字记在心里。东南。她默默想着,脸上没露什么。
“走吧。”她说,“回去了。”
则灵应了一声,又走回她身侧。他不再讲故事了,也不笑了。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脚步声。则名不远不近地缀在后头,像道无声的影子。
回到摘星楼外,蚩银之没让他们进去。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们,低声说:“我累了。你们也不用一直守着。”
则灵没动。则名也没动。
她没再说话,推门进去。竹门合上,把那两个人和外头的雾气一起关在了外面。
楼里又静下来。
则灵蹲在台阶上,望着天边最后一点光慢慢熄下去。他小声说:“她连路都走不稳。下个坡,腿一直在打软。”
“嗯。”则名应了一声。
“以前她能在崖边跑。追兔子,采野花,跟阵风似的。现在走几步就喘。”则灵的声音越来越小,“则名哥,她到底是谁啊。”
则名没回答。他站在风里,像在等夜雾再起来,把一切都盖住。
“明天她要是再问路,我该怎么回?”则灵又问。
“她问什么,你答什么。”则名说,“别多话。”
则灵苦笑一声:“我哪还敢多话。她今天说我装,说我根本不开心。她看我的那一眼,比我所有笑加起来都利。”
“不习惯?”则名淡淡地说。
“不习惯。”则灵点头,又补了一句,“我装了这么多年,突然被她说穿,像被扒了层皮。可怪就怪在,被她扒了,我反倒有点想哭。”
则名没接话。他转身往夜色里走去,走了几步,忽然低声道:
“不止你。我也觉得,她能看穿我。”
雾起来了。这回比前几日更浓,把两个人都裹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