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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中邪 哭过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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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过之后,蚩银之睡了很久。
再醒来时,屋里已经点上了灯。炭火烘得满室发干,她的嘴唇还裂着。她慢慢坐起来,脑子昏沉沉的。可还没等她完全清醒,门外已经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是则灵。还有别人。几个声音又急又轻,像在商量什么。
“……连百虫窟都不认了,巫主这是被邪物冲了。”
“不只是冲撞。老身活了快七十年,从没见巫主哭成那样。那声音都不像她。”
“还是得请人来看看。寨子里不是有个会问神的阿婆么?前年东头赵家的儿子中了山鬼,就是她给叫回来的。”
“可那是巫主……”
“巫主也是人。是这山里的人。”
蚩银之坐在床上,越听心越凉。她慢慢下了床,赤脚走到门边,把竹门拉开一条缝。外头站着四个人。除了则名和则灵,还有两个族老模样的老人,正一脸焦急地说着什么。则名沉着脸,没说话。则灵瞧见了她,连忙走过来,脸上勉强堆起笑:“巫主,您醒了。族老们来看您。”
“看我?还是来审我?”蚩银之扶着门框,声音哑得像砂纸,“你们在商量什么?什么中邪?什么问神?”
一个族老上前一步,先恭恭敬敬行了个礼,才道:“巫主,您前日去后山,怕是撞上了不干净的东西。那百虫窟里有蛊虫数百,您平日进去都不眨眼,怎会突然惊厥?族中几位老人商量了,想请寨西的阿婆来为您打一场醒神祭,把那些邪气赶一赶。”
蚩银之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刚从被窝里爬起来,头发蓬乱,眼睛肿着,脚上没穿鞋。这副模样已经够狼狈了,可她还是硬挺着站直了身子,一字一句地说:“我没事。我不需要做法事。你告诉那些老人家,我谢谢了。但请别来我屋子里烧纸跳神。”
另一个族老面露难色:“可您连自己养的蛊虫都不认了,这还不叫有事?巫主,这可不是小病。邪物若不除,早晚要伤了根本。”
“我根本没养过那些东西!”蚩银之的声调忍不住拔高了,“你们这儿到底怎么回事?又是蛇又是蜈蚣,到处都是雾和瘴气,你们不觉得有问题吗?现在还要跳大神?真有鬼怪,天下早大乱了!”
她喘了口气,又补了一句:“如果巫蛊之术真那么灵,汉武帝早死了。”
说完她就后悔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山风刮过竹梢的响。两个族老面面相觑,嘴巴张着,像被人塞了团烂布。则灵脸上的笑也挂不住了。他小声问:“巫主,汉武帝……是谁?”
“汉武帝就是汉武帝。”蚩银之心里发虚,嘴上却更硬了,“中原的皇帝。卫子夫,霍去病,司马迁,你们都……”她说到一半,自己先噤了声。眼前的人一个个都像听天书。则名看她的眼神尤其深,像要从她脸上凿出个洞来。
“中原的皇帝。”则名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我……”蚩银之忽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她退后半步,后背抵在门框上。她想关门,可手抖得厉害,竹门卡在门槛上,怎么也推不动。
“巫主。”族老颤巍巍地唤她,“您怎么会知道中原皇帝的事?老身在寨中活了五十年,连中原有个皇帝都说不清。您从未出过南疆,您如何知道这些?”
“我……我读书听来的。”蚩银之的声音小了下去,像被猫咬住了尾巴。
“寨中没有书。”则名忽然开口。他看着她,语气很冷,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黑苗寨无人识字。连族谱都是刻在竹节上。你从小没出过寨。你从哪里读的书?”
蚩银之答不上来。她只觉得自己像个被一步步逼到悬崖边的骗子。说多错多,错得她恨不得把自己塞回被子里,再也不要出来。
“我就是知道。”她咬着下唇,眼眶发烫,“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们说的那些,我一个都不信。我也不是中邪。我是……”她顿了顿,到底没把“穿越”两个字说出口。
“您是什么?”则灵轻声问。他这会儿已经不笑了,甚至有点紧张。
蚩银之看着他,又看向则名,最后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两个一脸惊惶的族老身上。她忽然觉得好笑,又觉得委屈。这个世界的人信巫蛊,信鬼神,信人能被邪气冲了魂。可她一个从现代来的人,更不敢告诉他们,他们的巫主已经死了,魂没了,现在站在这儿的,是一个连毒虫都怕的普通人。
“我想回家。”她最终只说出这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我要回中原,我要回汴京。你们听清楚了。我没有中邪。我只是不想待在……”
她没说完。
则名上前一步,几乎逼到她跟前。他低下头,那双向来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有什么极锐利的东西一闪而过。
“汴京在哪。”他问。
蚩银之被迫仰起脸看他。这么近的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铁腥和竹叶味。她的心在胸腔里乱撞,像被什么东西追着。
“在北方。”她说,喉咙发紧,“很远很远。我不是这里的人。”
“不是这里的人。”则名重复了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尖抵着她的喉咙,“那你是谁?”
蚩银之再也撑不住了。她一把推开他,转身跑进屋里,把竹门“砰”地摔上,又用背抵住。她的胸口剧烈起伏,喉咙像被人掐住,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我是谁?我也想知道我是谁!”她对着门喊,声音又尖又破,“你们别再来问我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门外静了很久。
然后她听见族老小声说:“这……这分明是中邪。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了。巫主她……”话未说完,被则名一个眼神逼了回去。
“都回去。”则名的声音极冷,冷得连山风都绕了道,“今日之事,谁若传出去,按寨规处置。”
两个族老连忙应是,灰溜溜地走了。
脚步声远去后,门被轻轻敲了三下。是则灵。
“巫主。”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再惊着她,“我们就在外面。您不想见人,我们不让任何人进来。您别怕。我们……不问了。”
蚩银之没应。她靠着门坐下,抱紧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哭得眼睛发疼,却不敢再发出一点声音。
门外,则灵慢慢退到台阶上坐下。他仰头看了眼雾沉沉的夜空,小声说:“她刚才,像只被围住的小兽。我差点就信了。”
则名站在原地,像一尊被雾浸透的石像。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不是中邪。”
则灵抬头看他。
“她说话的样子。”则名低低地说,“不像这个世上的人。”
夜色深处,远处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又尖又长,像鬼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