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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将军寻女六年,上门道士:你闺女就是我那爱偷糕的小徒弟 姬擎渊今日 ...
姬擎渊今日确实在书房,但并没有在处理什么军务,他又在对着那幅舆图出神。
那幅图画了六年,边角已经被他摩挲得起了毛边,临渊城以东四十里的枯骨岗,有一个他亲手用朱砂点了又描、描了又点的圆圈。每一天,他都会对着那个圆圈沉默良久,仿佛那一片荒山野岭间,藏着他也触碰不到的另一个世界。
“将军,”管家老赵头在门口禀报,“诸公子来说,清微观的玄机子道长到了府上,想求见您。”
姬擎渊回过神,放下舆图,略感意外。
他知道玄机子,那是斯年的师父,他只是知道斯年在清微观学艺,而清微观观主玄机子,也是斯年的恩师。但他从不曾与这位道长当面打过交道。
“清微观的玄机子?”
他重复了一遍,隐约觉得此人来得蹊跷,“快请,好生招待。”
他整了整衣冠,跨出书房,朝前厅走去。
前厅的门敞开着,一个清瘦的老道士站在门内,背对着他,正微微抬头,端详着厅堂正中挂着的那幅中堂匾额。
暖阳从窗格间漏进来,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色光晕,那道袍虽旧,整个人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气度,如同一株立在山崖边的青松。
姬擎渊快步走入厅中,目光落在那道士的背影上,只觉此人气息不俗,与他久闻的“玄机子”之名相符。
他朗声道:“想必这位便是清微观的玄机子道长!久仰大名!在下姬擎渊,未能远迎,失敬失敬!”
玄机子闻声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
这位镇国将军,果然如传闻中一般,虎背熊腰,面如冠玉,虽已过而立之年,两鬓染霜,眉宇间沉淀着经年沙场磨砺出的沉稳与凌厉。
但他那双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将军的威仪,只有素未谋面的客套与一丝掩不住的审视。
玄机子微微稽首:“将军客气。贫道清微观,玄机子。今日贸然登门,是有一桩陈年旧事,要当面与将军说一个清楚。”
姬擎渊一挑眉:“哦?道长请讲。”
玄机子却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了看厅门口垂手侍立的小厮,又看了看窗外庭院里隐约有人影晃动,目光最后落回姬擎渊脸上:“此事干系重大,劳烦将军屏退左右,只留将军与夫人便可。最好……连聿修少爷与斯年,也先不必在场。”
姬擎渊心头忽地一沉。
他是沙场里滚了二十年的人,什么样的风浪都见过。可眼前这道士的话,让他莫名感到一阵山雨欲来的压迫感。他说不清那种感觉从何而来,但直觉告诉他,这个道士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改变一些他等了六年、念了六年的事。
“赵叔,”他沉声道,“请夫人过来。屋里留两个人便是,其余人都退下。”
老赵头应声而去。
姬擎渊将玄机子让到主位坐下,自己也在下首落了座。他心中千头万绪,最终还是决定先说了场面话:“道长,斯年这孩子,是我从街头捡来养在身边的。
这些年他跟着道长学艺,长进不少,知书达理,稳重可靠,我心里是极感激道长的。
今日您难得下山,我本该好好摆一桌素斋敬您,不知您这就急着要走,还是……”他话中带着试探。
玄机子笑了笑:“将军不必客套。斯年是贫道的弟子,贫道教养他,是应当的。他在将军府上得了将军照拂,得以安身立命,该说感激的是贫道才是。”
他顿了顿,目光平稳地望着姬擎渊:“贫道今日来,与斯年无关。贫道是为一个人而来。”
“一个人?”
“一个人。”
玄机子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潭,每一圈涟漪都带着分量,“一个六年前,被贫道从枯骨岗附近一座山神庙里抱走的女婴。”
姬擎渊的手,猛地握紧了椅子扶手。
他脸上那层客套的笑意像被一刀切开,面容在极短的时间内褪去了所有伪装,露出了一种近乎苍白的、滚烫的、压抑了六年的失态。
他张着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从胸腔里涌上来,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
就在这时候,前厅的门被轻轻推开。
涂山云蘅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茶盘,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听说府上来了一位道长,我便让人泡了今春的云雾……”
她话没说完,便看见了自家夫君那张惨白失态的脸,又看见了那道士平静中隐含着慈悲的目光,她的话音顿了一下,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她放下茶盘,缓步走过来,在姬擎渊身侧停下,轻轻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冰凉,指节在微微发抖。
“将军,”她压低声音,“怎么了?”
姬擎渊没有说话。他反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力道大得涂山云蘅心头一跳。
玄机子看着他们十指相扣的手,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某个人有几分相似的、沧桑了的男人面孔,和那位涂山氏的女儿,那位得知孩子失踪后在产床上几乎哭断肝肠的母亲。他
默然片刻,然后,也没有再铺垫。
他道:“将军,夫人。六年前,有人用极古老的封脉秘术,封印了你们女儿的涂山天狐血脉,将尚在襁褓的她遗弃在枯骨岗的山神庙里。那孩子福大命大,被一只通灵的小狐狸护了一整夜,又被贫道路过捡回了清微观。贫道不知她身世,只当她是个寻常弃婴,给她起名‘玄微’,收作关门弟子,养在山上。这一养,便是六年。”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前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阳光落在地砖上的声音。
涂山云蘅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姬擎渊攥着她手的指节已经根根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了数次,像要把什么哽住的东西咽下去。
“直到前几日,那孩子身边的小狐意外觉醒妖力,冲撞之下,那层封印裂开了一道缝。贫道才看见,那孩子额间浮起了一枚狐形印记,她耳后那粒被贫道误认作寻常胎记的小痣,也重新透出了朱色。”
他抬起目光,直视着姬擎渊那双已经泛起血丝的眼睛,声音平缓得像一句陈年旧案的结语:
“将军,夫人,贫道六年前在枯骨岗捡到的那个孩子,就是你们的女儿。涂山星瑶,她活着,在清微观,过得好好的。”
空气凝滞了整整三息。
然后,涂山云蘅的腿一软,整个人朝地上瘫下去。
姬擎渊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将她紧紧箍在怀里。
她伏在他胸口,终于忍不住放声哭了出来,那哭声压了六年,从她女儿失踪的那一刻起便堵在她喉间,她不敢在婆母面前哭,不敢在下人面前哭,不敢在无人时痛痛快快地哭,只怕哭声一响,那一点点微薄的希望便会被风刮走。
而此刻,那哭声像决堤的洪水,裹着六年的绝望与惶恐,尽数倾泻而出。
姬擎渊没有哭。
他眼眶涨得通红,睫毛根根湿润,但他没有哭。他只是死死搂着怀里的妻子,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闭着眼,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道长……您再说一遍。”
他说,“您再说一遍。那个孩子,她还活着。”
玄机子看着这位在疆场上令敌国闻风丧胆的镇国将军,此刻像一棵在风里摇摇欲坠的枯树,心里也微微动了一下。
他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她活着。她长得很健康,圆脸,有肉,见人就笑。她有一只三尾白狐做伴,会爬树,会捉鱼,会偷吃贫道做的桂花糕,一偷就是一整碟,她以为贫道不知道,其实贫道做了五十块,特意给她留足了偷的额数。”
他顿了顿:“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贫道还未告诉她。她只当自己是个被师父捡来的孤儿,在观里无拘无束地长到六岁。是回府认亲,还是留在观里,贫道都随她。但她应该知道,她这世上,有爹有娘,有哥哥,有亲人,有人找了她六年,念了她六年,片刻都不曾放下。”
他这话说完,厅里安静了许久。
涂山云蘅已经哭得坐不住,软在椅子上,用手帕掩着脸,肩膀一抽一抽地颤。
姬擎渊蹲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一遍一遍地说:“别哭了,别哭了,闺女在呢,闺女好好的,你听见没有,咱们的瑶光,她好好的……”
他安慰着妻子,自己的声音却也在抖。他抬起头,看着玄机子,喉结滚了几下,才挤出一句:“道长,您说的那孩子……她……她如今,叫什么来着?玄微?”
“贫道给她起名玄微。取天机玄妙、微茫之意。她若回府,自然改回涂山星瑶。”
“涂山星瑶……”
姬擎渊重复着这个名字,像在嚼一枚被含了六年的橄榄,终于尝出那后调的苦涩与甘甜,声音不住地发抖。
他忽然松开涂山云蘅的手,站起来,整了整衣袍,朝玄机子,朝着这个素未谋面却替他们夫妻养了六年女儿的老道士,深深一揖。
那一揖,他弯下了脊梁,低下了头,声音哑得像砂砾:“道长……姬擎渊一介武夫,不会说话。但这六年来,我姬家上下没有一天忘记过那个孩子。您……您把这孩子养大,让她活了这六年,我姬擎渊欠您一条命。这恩情,我记一辈子。日后道长若有任何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玄机子侧身让了半步,不受他全礼:“将军言重了。贫道捡到她,是天意,养她也是缘分,谈不上恩情。只是那孩子如今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贫道今日下山,也只是想先告诉你们一声,让你们安心。至于何时告诉她、如何告诉她,贫道想问问将军和夫人的意思。”
姬擎渊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却透出一股久违的坚定:“道长,那孩子叫了您六年的师父,与您的情分自然不比寻常。我姬擎渊纵是再心急,也不会贸然把孩子从她师父身边夺走。”
他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别过头去,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涂山云蘅止住哭声,扶着椅背挣扎着站起来。
她眼睛红肿,鼻尖通红,但目光却比方才坚定许多。
涂山云蘅止住哭声,扶着椅背慢慢站起来。
她到底是涂山氏的女儿,那些被六年光阴磨得愈发锋利的底气,在掌心攥紧的一瞬便重新回到了眼底。
她看着玄机子,声音还带着沙哑,却已经稳住了:“道长,你说星瑶是被极古老的秘术锁了血脉,那便不能耽搁。涂山氏的天狐血脉,传女不传男,每隔几代才出一个能唤醒九尾本相的奇女子。她既然已经觉醒了印记,若封印不及时解开,根骨便会慢慢萎缩,再难回头。得先带她回涂山,让我母亲和族中长老亲眼看过,再定如何解封。”
玄机子闻言,微微颔首:“夫人说得正是。那孩子身上的锁印,令外人嗅不到一丝天狐气息。贫道不敢轻易动手,恐伤她根骨。若要彻底解开,非得回到涂山本部,借助镇族法阵和血脉相承的长老护法不可。”
姬擎渊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
他搓了一把脸,大步走到门口,朝廊下喝道:“斯年!你来前厅一趟!”
诸斯年正在书房外候着,听见传唤,快步赶来。他迈进前厅时,看见涂山云蘅眼眶红肿,姬擎渊面色铁青,又隐隐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激动;而师父玄机子站在客椅旁,神色平静,眼神却比往日都要郑重。
他心里咯噔一下,还是先上前行了礼:“将军,夫人,师父。”
姬擎渊不坐下,直接走到他面前,沉声道:“斯年,你随你师父回清微观一趟。见过你师妹之后,带着她,即刻动身去涂山。”
诸斯年怔住:“将军,是出什么事了?为何要带师妹去涂山?”
厅内沉默了片刻。
玄机子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与了然,轻声开口:“斯年,你师妹不叫玄微。她姓涂山,名星瑶。她就是你当年拼了命也没护住的那个孩子,将军府丢失六年的嫡女,瑶光。”
诸斯年整个人像被一道惊雷劈中,僵在原地。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脑中无数画面交错而过:六年前那道黑影、他死死抱住的那条腿、那柄乌沉沉的短刃,以及此后无数个夜里反复压下来的自责与噩梦。
他想过那孩子或许已经不在人世,想过她也许被卖到穷乡僻壤,想过她这辈子可能再也找不回来。他却万万没想到,她一直就在清微观,在他唤作“师妹”的、那个圆滚滚、爱偷桂花糕的小丫头。
诸斯年喉结滚动,许多话堵在胸口,最终只挤出一句:“她……她还好吗?”
“她很好。能吃能睡,还会偷贫道桂花糕,一次偷一整碟,以为贫道不知道。”
玄机子说着,嘴角微弯,“你倒不必替她担心。只是眼下这当口,她身上那层封印被狐妖冲撞裂了缝,若不及时处置,恐有后患。当年施术者以心血为引,锁住了她的天狐根骨,这锁越拖越牢,若在七岁之前仍旧解不开,根骨便废了。回涂山请长老解封,已是刻不容缓。”
涂山云蘅此时开口,声音虽然还带着哽咽,却已经有了主母的章法:“斯年,你是聿修的伴读,又是玄机子道长的高徒,更与我们家牵绊最深。你师父说,星瑶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由你去清微观接她,她见到你,至少不会怕生。等到了涂山,我母亲自然会告诉她前因后果。你这一路,便是她认祖归宗的第一程引路人。”
姬擎渊也走上来,用力拍了拍诸斯年的肩膀,声音低哑:“斯年,我欠你师父一条命,也欠你一句对不住。当年你还那么小,便拼了命去护她,这些年我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记得。如今叫你跑这一趟,不是把你当手下使唤,是把你当自家人托付。你带她去涂山,把我闺女,带回来。”
诸斯年沉默良久,终于深深一揖:“将军放心。属下这一去,必护师妹周全。她若问起,我就说……是带她下山吃桂花糕、看狐狸去。”
他这样说着,竟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原来命运会在这种地方,给他留一道久别重逢的门。
夜风从窗隙漏进来,吹得烛火轻轻摇晃。
前厅里的人都凝望着同一个方向,城东,清微观的方向。
那里有一个圆脸、贪吃的六岁小丫头,正抱着三尾白狐睡得四仰八叉,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即将被改回涂山星瑶,也不知道有一群人,即将穿过山林和月色,把整整六年的亏欠,都还给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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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将军寻女六年,上门道士:你闺女就是我那爱偷糕的小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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