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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六岁女儿哭诉“想爹娘”,战神老爹当场想拔刀 中秋的月亮 ...
中秋的月亮升上临渊城头时,镇国将军府的檐角已挂满了新糊的琉璃灯。
灯是上个月就备下的,一百二十盏,从大门一路挂到后花园的水榭,灯面绘着嫦娥玉兔,也绘着桂花蟾宫,烛火一燃,整座府邸便笼在一层暖融融的橘色光晕里。
廊下新摆的秋海棠开得正盛,花气混着晚风里飘来的桂香,熏得人有些微醺。
姬聿修今日换了一身崭新的竹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头发用一根银簪挽得齐整,衬得那张清俊的小脸愈发眉目如画。
他今年十四岁,身量已经拔高了许多,站在廊下,像一株初长成的青竹。
“斯年哥哥,你说今晚的月亮圆不圆?”
他仰头看着天边那轮刚爬上屋脊的圆月,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故作老成的闲适。
诸斯年站在他身侧,依旧是那身洗得干净的石青色直裰,腰间悬着那柄乌鞘短剑。他如今二十岁,身量已经完全长成,肩背平直,眉目温润间带着几分沉静的书卷气,却又隐约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凛冽。
他闻言,也抬头看了一眼那轮月亮:“今晚是中秋,自然是最圆的。”
“那你说,月亮上的嫦娥,她一个人住那么大的广寒宫,不冷清吗?”
姬聿修忽然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某种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意味。
诸斯年微微侧目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顺着少年的目光望向那轮明月,思索片刻,轻声道:“或许吧。但那是她自己选的。”
姬聿修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也对。选了就不后悔,后悔了也不回头。嫦娥是这样,外婆是这样,娘亲也是这样。”他顿了顿,“涂山氏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倔。”
诸斯年没有接话,只是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走了,”姬聿修拍了拍衣摆,转身朝花厅的方向走去,“今儿中秋,爹说了要全家一起吃饭。我可不想迟到,免得被外婆逮住训话。”
他说完,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了诸斯年一眼:“对了,斯年哥哥,今晚那个……她也会来。”
诸斯年知道他说的是谁。
姬月璃。
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抬步跟了上去。
花厅里已经布置妥当。
正中一张紫檀大圆桌,桌上的碗碟杯盏全部换成了描金边的细瓷,正中摆着一只巨大的红漆食盒,层层叠叠,里面装着各色月饼、桂花糕、蜜饯果子。
桌角那盏琉璃灯是新从西域进贡来的,灯身通透,烛火透过琉璃壁,在桌面上投出一片七彩的光晕。
涂山云蘅坐在主位右侧,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织金褙子,乌发挽成高髻,簪着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钗。
她今年大约三十出头,却因为保养得宜,看着不过二十六七的模样。
但那张温婉明媚的脸上,如今沉淀着几分岁月磨出来的锐利,尤其是那双眼睛,笑意盈盈时像一汪春水,沉下来的时候,却能让满屋子的人大气都不敢出。
姬擎渊坐在她身侧,今日难得没穿铠甲,换了一身玄色的常服,腰间束着金带。
他的两鬓已经染了霜色,眉宇间的锐气沉淀成一种不怒自威的沉静,但此刻面对满桌的菜肴和笑道:“今日中秋,阖家团圆,诸位都是府上的老人了,不必拘束,随意用些。”
他说得随意,但眼神扫过门外时,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色,一闪而过。
涂山云蘅接过话头,笑着招呼众人:“可不是?今日咱们将军府难得热闹,你们可得多吃点。厨房今儿天没亮就开始备菜了,蟹粉狮子头、桂花鸭、藕夹、菱角,还有这月饼——”
她抬手拈起一块金黄的月饼,笑道,“莲蓉双黄的,是南边新来的厨子做的,你们尝尝合不合口味。”
她说话时笑意盈盈,端起一派主母风范,满桌门客纷纷应和,气氛热络起来。
满桌的门客纷纷举杯。
有几个是跟了姬擎渊多年的老部下,也有些是慕名来投的谋士清客,席间推杯换盏,倒也热闹。
姬聿修坐在母亲身侧,一边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螃蟹,一边百无聊赖地听着那些门客们说些没要紧的奉承话。他天生不爱这种场合,但身为将军府的嫡长子,他躲不掉。
“斯年哥哥,”他压低声音,朝坐在他身侧的诸斯年偏了偏头,“你说这些人,真的知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吗?”
诸斯年正端着一盏茶,闻言,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花厅四周:“中秋佳节,自然是团圆的日子。”
“那他们怎么只顾着拍我爹的马屁,没有一个人问一句——”
姬聿修的声音压得更低,“问一问那个本该坐在我身边、却从来没坐过的妹妹?”
诸斯年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他不愿意接,也不能接。
就在这时候,花厅侧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藕粉色锦缎小袄的身影,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
姬月璃今日穿的是她最好的一套衣裳。那是一件藕粉色的锦缎小袄,领口袖口绣着缠枝莲纹,下面配一条月白色的百褶裙。
这套衣裳是三个月前管家差人送去的,面料是上好的杭绸,花色也鲜亮,一看便是按着府里小姐的份例做的。
只是穿在她身上,却怎么看怎么有些空荡。
她太瘦了。
袖口空荡荡地垂下来,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腕骨凸起,看着硌人。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虽然努力挺直了脊背,但那双眼睛里的怯意和不安,却藏也藏不住。
她一进门,便看见了满堂的灯火和满桌的人。那些她只在远远路过时见过的门客们,此刻正齐刷刷地抬起头看着她。
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又很快挺直了背,低着头,小步走到桌边,朝着主位的方向行了一个略显生涩的礼。
“女儿……见过爹爹,见过娘亲。”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一根绷紧的丝线,轻轻一碰就要断。
涂山云蘅的眼底飞速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依旧温婉得体,声音也听不出半分异常:“璃儿来了?快,过来坐下。你爹爹特意吩咐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她说着,朝身侧的位置抬了抬手。
那个位置紧挨着姬聿修,是府里小姐该坐的位置。但姬聿修的眉头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很自然地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无意间与那个位置拉开了一点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许多人看在眼里。但没有人说话。
姬月璃似乎没有察觉到,低着头,小步走到那个位置上,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坐得极矮,几乎是缩在椅子里,只占了椅面的一小块儿,仿佛怕自己占太多的地方,会让别人不高兴似的。
她坐下来后,便低着头,一言不发。满桌的谈笑声在她身边喧嚣着,她却像一个被隔绝在水面之外的人影,看着眼前的一切都在流动,却又都与她无关。
涂山云蘅和姬擎渊相视一眼。
姬擎渊的面色如常,甚至带着笑,但他捏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涂山云蘅则是笑着拾起公筷,给她碗里夹了一小块桂花糕,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吃吧,趁热。”
姬月璃抬起头,看着碗里那块雪白的桂花糕,眼眶忽然红了一下。她低低地“嗯”了一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咬了起来。糕块很软,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这时,坐在下首的一位门客放下了酒杯。
这人姓宋,单名一个“篆”字,是半年前带着一副名贵的珊瑚玳瑁鞍辔来投的,据说是游历过西域各国的谋士,因仰慕姬擎渊的威名,慕名来投,府上养着他,一直也没派上什么大用场。
但此人极善言辞,能说会道,又见多识广,渐渐在府上混了个清客的位置。他喝了几杯酒,脸上泛着红光,一双眼睛打量着桌边的姬月璃,忽然抚掌笑道:
“将军,夫人,我方才忽然想到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宋先生有话直说。”涂山云蘅笑道。
宋篆捋了捋自己的山羊胡,目光落在姬月璃身上:“学生今日观小姐仪容,方知什么叫钟灵毓秀、玲珑剔透。但学生有一事不解,小姐今年,已过了六岁的生辰罢?按我北梁世家的规矩,女孩子六岁便该由长辈赐字,表于礼仪、寄于期许。可学生入府半年来,似乎从未听将军与夫人提起过小姐的字。”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谈笑声忽然静了一瞬。
姬擎渊的眉头几不可察地沉了一下。
涂山云蘅的眼底,也掠过一丝不为人察觉的冷意。
但她的笑容没有变,甚至更温柔了几分,语气里带着游刃有余的从容:“宋先生有心了。璃儿的字,我与将军早便商议过了。只是这孩子体质弱,上个月又感了风寒,我们想着等她全好了,再挑个吉日正式宣布,也好应个吉利。”
她说着,抬手轻轻抚了抚姬月璃的发顶,目光柔和得像一汪春水:“这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我们夫妻俩想了许久,定了一个字‘瑶璃’。”
她一字一字道:“美玉为瑶,琉璃为璃。愿她如美玉般温润纯粹,又如琉璃般通透明澈。”
这番话说的滴水不漏。
宋篆抚掌笑道:“好字!好字!瑶璃、瑶璃,光听这名字,便知将军与夫人对小姐的期许非同一般!”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
唯有姬聿修,在听到“瑶璃”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他侧过头,压低了声音,对身旁的诸斯年道:
“瑶璃……听着倒也不差,但总觉得没有那个名字好听。”
他没有说那个名字是什么,但诸斯年知道。
“瑶光”。
北斗七星之末,主破军,亦主祥瑞。
那是涂山芷给涂山星瑶定下的字。
瑶璃,与瑶光之间,隔了一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和一条永远填不满的沟壑。
诸斯年的目光向坐在席边的姬月璃扫去。她的脸颊微微泛着红,像是被这个字取悦了,也像是被这满堂的笑容暖化了。
她咬着嘴唇,眼眶泛红,似乎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然后她站起来,朝着涂山云蘅和姬擎渊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
“女儿……谢过爹爹,谢过娘亲。”
她的声音带着一点点颤抖,细细的,听着格外惹人怜爱。
“女儿一定不辜负爹爹和娘亲的期许……一定好好做人,好好读书,好好学规矩……”
她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不经意间,带了一丝委屈的哭腔:“女儿……女儿平日见不到爹爹和娘亲的面,今日能在中秋团圆日坐在爹娘身边,心里已经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抬起头,眼眶里蓄着两汪泪,却硬撑着没有落下:“娘亲您放心,女儿在薰风阁很好,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阿姆待我也好,每日都给我做好吃的……就是……就是,有一点想你们……”
她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似的,轻轻抽噎了一下,又飞快地低头,用袖子掩住了脸。
满堂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寂静。
有几个不知内情的门客面面相觑,有个年长些的谋士更是微微动容,低声叹道:“小姐小小年纪,便如此懂事孝顺……将军和夫人好福气啊。”
“是啊是啊,虽说是养在深闺,但这份孝心,比什么都难得。”
他们不知道内情。
他们真的以为,这位坐在席边的小姑娘,就是姬擎渊和涂山云蘅亲生的嫡女。所以他们才觉得感动,觉得这小姑娘懂事得让人心疼。
但那些知道内情的人,此刻却脸色各异。
站在涂山云蘅身后伺候的贴身丫鬟碧桃,嘴唇紧紧抿着,脸色微微发白。
门边垂手侍立的管家老赵头,更是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方才还热闹的花厅,像被人抽走了一口空气,凝滞得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姬聿修握着筷子的手顿在半空,他侧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母亲。
涂山云蘅脸上那抹温婉得体的笑容,此刻像是被一层薄冰封住了。她的眼神落在姬月璃身上,那双眼底的光,几乎不可察地冷了下去。
姬擎渊的脸色,则已经变了。
他的笑容虽然没有消失,但眼底的温度已经降到了冰点。握着酒杯的手指用力收紧,指节泛白。他是沙场里滚出来的人,他会分辨什么是真情流露,什么是装模作样。
一个六岁的孩子,在阖家团圆的中秋夜说出这番话,听着确实惹人怜爱。
但她话里的每一个字,都在暗示着一件事:“你们把我扔在那个偏僻的角落,不闻不问。我过得不好,我很想你们,但我很懂事,我不会抱怨。”
这看起来是一个孩子的委屈和依恋。
但他看得出来,那不是委屈。那是控诉。
用孩子的天真包装过的、恰到好处的控诉。
而更让他恼怒的是,那个多事的门客宋篆,似乎全然没有察觉到气氛的变化,还在那儿连连点头,抚须叹道:“小姐心思纯孝,实在令人动容。不过将军,恕学生多一句嘴,小姐既然如此想念父母,那薰风阁是否太远了些?学生记得,那院子在府中最偏的角落,三面环竹,入秋后更是又湿又冷。小姐年幼体弱,住那样的地方,只怕对身子不好。不如……将小姐的住处迁到主院旁边的揽月居来,一来方便夫人照料,二来——”
“宋先生。”
姬擎渊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像一把钝刀斩在案上,打断了那串滔滔不绝的话。
宋篆一愣,抬头看向姬擎渊。
姬擎渊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宋先生远道而来,是客。客人管主人家的家务事,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宋篆的脸色霎时白了:“将军,学生不敢,学生只是。”
“我知道你不敢。”
姬擎渊打断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辩驳,“但既然知道不敢,那方才那句话,便该烂在肚子里。”
宋篆张了张嘴,到底一个字也没敢再说出来。他讪讪地缩回座位,端起桌上的酒杯,埋头灌了一大口,把自己缩成了一只鹌鹑。
席间那层微妙的气氛,像一块布被猛然扯开了一道口子,谁也没有开口去补。
涂山云蘅等了一会儿,才笑着说:“好了好了,今天是中秋,大家高高兴兴的。厨房还备了蟹粉狮子头,凉了就不好吃了。大家动筷吧。”
她语气轻快,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席间僵持的气氛被她这一句话重新缝上,门客们如梦初醒,纷纷笑着举杯,重新热闹起来。
但那种热闹,终究隔着什么,像是蒙了一层纱。
姬月璃低着头,缩在椅子上,眼泪还挂在睫毛尖上,手里攥着那块涂山云蘅夹给她的桂花糕,却没有再吃。她像是被方才那阵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住了,整个人缩得更小了,像一只被惊到的小兔。
可她的眼底,在无人注意的瞬间,闪过一丝极淡极快的光。那光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没有人能捕捉。
可惜,诸斯年看见了。
诸斯年坐在姬聿修身侧,从那两滴泪落下到他看见那抹光为止,他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是这整个局面的局外人。
姬聿修凑过来,压低声音道:“斯年哥哥,我怎么觉得,她方才那番话……有点怪怪的?”
诸斯年没有回答。
他其实知道那种感觉。
一个六岁的孩子,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心里像扎了一根刺。每一句话都软软的、糯糯的,像一块甜甜的桂花糕,可嚼到最后,却咬到了里面藏着的砂子。
他方才还在心里想,她到底是个孩子。在她被抱进这座府的那一刻,她的人生就已经被写满了一道谁也翻不过去的坎。
她不该为这桩大人的错事付出任何代价,她没有选择自己的出身,也没有选择自己被当成替身的命运。她只是一个孩子。
可就在方才那一瞬间,他否定了自己。
他看清了她眼底那抹被吞没的影子。那是算计。分明是算计。
“斯年哥哥?”姬聿修见他许久不说话,又追问了一声。
诸斯年垂下眼帘,端起面前的茶盏,温声道:“没什么。吃蟹吧。”
他没有回答姬聿修的问题,也没有再朝姬月璃的方向多看一眼。但他心里那一丝微弱的、对这个孩子的同情,在方才她眼底那抹光闪过的瞬间,已经碎成齑粉。
那头,宋篆安分了一会儿,到底是个多嘴的性子,酒意上头,又没忍住开口了:“对了对了,说起小姐,将军,小姐既然已经赐了字,那可定过亲事没有?学生听闻,南边的安国公府有位小世子,年纪与小姐相仿,品貌俱佳……”
他话没说完,就被旁边一个眼尖的谋士重重踹了一脚在桌下。他痛得龇牙咧嘴,终于识趣地闭上了嘴。
姬聿修终于放下筷子:“爹,我吃饱了,先去院子里消消食。”
他站起来,也不等姬擎渊答应,便转身朝花厅门口走去。诸斯年向主位微微欠了欠身,也起身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花厅,迎面便是一阵清朗的夜风。
天边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枚银白的玉盘,挂在墨蓝色的穹顶之上。月光落在庭院的青砖地上,如一层薄薄的水银,映得满院的花影树影都清晰可见。
姬聿修站在廊下,深吸一口清凉的空气,像是想把方才花厅里那口闷气全吐出来:“憋死我了。这些人吃顿饭,怎么比上朝还累。”
诸斯年站在他身后,没有接话。
“斯年哥哥,”
姬聿修回过头,“你说,她方才说的那些话……是真的吗?”
诸斯年沉默了片刻:“什么话?”
“就是说想爹娘、觉得薰风阁偏、衣服不够穿那些话……她到底是真的委屈,还是故意的?”
诸斯年望向远处月光下的屋顶,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她穿的那身衣裳,是三个月前管家按府里小姐的份例送去的杭绸新衣。今天席上的桂花糕,也是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她的乳母虽然哑,但将军每年拨给薰风阁的月例,比府里其他管事嬷嬷多三成。”
他没有再往下说了。
姬聿修也沉默了很久。
月亮又升高了一些,月光清清冷冷地洒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地投在廊下的青砖地上。
“她不该是这样的。”
姬聿修的声音忽然低低的,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闷,“她若真的只是委屈,我还能待她好一些。可她偏要在那么多人面前说那些话,像是在提醒所有人,我爹我娘亏待了她。”
他说着,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非要提醒大家、我爹我娘对不起她。她这样……她这样,我要怎么喜欢她?”
诸斯年伸手,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聿修少爷,她今年才六岁。”
“六岁就可以故意说那些话了吗?”
诸斯年顿了顿:“也许,正是因为六岁,她才会说那些话。”
他抬起头,望着那轮明月,“一个六岁的孩子,在偏院里住了六年。她能见到爹娘的机会,屈指可数。她拼了命地想在所有人面前证明她是这个家的小姐、想让所有人看到她在受苦、想让爹娘愧疚……她只能用她仅有的那些小心思,去争取她想要的东西。”
“可那些心思,用错了地方,是会伤人的。”姬聿修的声音有些冷。
诸斯年没有否定,也没有赞同。他知道少年说的是对的。
这个六岁的孩子,把天真用成了武器,把她本可以让人心疼的遭遇,变成了一把刺向别人的刀。她或许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伤害别人,或许知道,但她不在乎。
“斯年哥哥,你也不喜欢她,对吧?”姬聿修忽然问。
诸斯年沉默了一下。
“谈不上喜不喜欢。”
他轻声道,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只是一想到那个本该坐在这里的人、那个在所有人的期盼中降生、却被夺走了这一切的孩子,再看她脸上那副哭得我见犹怜的模样,我便觉得……不舒服。”
他的话音落下,院子里静了很久。
夜风穿过竹林,发出簌簌的声响。
远处花厅里的喧闹声隔着几道墙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月亮静静地挂在头顶,照亮了这片小小的庭院,也照亮了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片刻后,花厅的侧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藕粉色锦缎小袄的小小身影,从门缝里挤出来,沿着墙根,低着头,往竹林深处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脚步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月光照在她单薄的脊背上,那身漂亮的锦袄在月色下泛着一层柔润的光,可她的背影看着,却莫名有些萧瑟。
姬聿修下意识地别开了目光,没有叫住她。
诸斯年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的夜色里,又抬头看了一眼那轮圆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清微观的桂花树下,师父说过的那些话。他说:这世上的规矩,从来不是为了束缚人,而是为了驯服人。把一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养大,她长大了,也只会是一个行走的规矩。可只有被人好好宠过的孩子,才会信这世上有公道、有善意。
姬月璃没有被好好宠过。
所以她不信任这世上有公道,有善意。她只相信自己能抓住的那些东西,哪怕是靠眼泪换来的。
这个念头在诸斯年脑中一闪而过,没有留下太多痕迹。
他收回目光,轻轻拢了拢被夜风掀起的衣摆,对身侧的少年说:“起风了,回去吧。”
姬聿修点了点头,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去。走出几步,他忽然又停下来:“斯年哥哥。”
“嗯?”
“你说……”
少年的声音在夜风里有些发飘,“她一个人在林子里走,会不会害怕?”
诸斯年沉默了一会儿:“她身边有乳母,有下人。她不会一个人的。”
“可是她说了,她从来没见到过爹娘。”
“她见到了。”
诸斯年的声音很轻,像一句叹息,“只是她想要的,是爹娘只看着她一个人的那种见到。那是把她当成亲生女儿的那种见到。”
可那是她的位置吗?
姬聿修没有说出口。他停下脚步,抬头久久地望着那轮明月。月亮安安静静地挂在天空,照着他越来越沉默的脸。少年的眉宇间,隐约有了与他父亲年轻时如出一辙的、山一样沉重的棱角。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
月光静静地洒在镇国将军府的重重屋瓦上。
花厅里的宴席还没散,觥筹交错的声音隔着院墙,一阵一阵地飘出来。厨房里又上了一道热气腾腾的汤,门客们纷纷笑着举杯,仿佛方才那段插曲从来没有发生过。
只有薰风阁的灯,在竹林深处亮着。灯光昏黄,在竹影里若隐若现。
窗外,月亮圆得像一枚玉盘。
清辉洒满整座临渊城,也洒在云栖山腰那座小小的道观上。桂花林里,一个鹅黄色的小身影正趴在团团毛茸茸的背上,睡得四仰八叉,嘴角还挂着一缕桂花糕的碎屑。
月光落在她眼尾那抹天生的绯色上,像落在一件还没有被人发现名字的宝物上。她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约是梦见了满树的桂花糕正朝着她招手。
她不知道,山下的那座城里,有一座灯火通明的宅院,有一条路,本来应该通往她脚底。
而那晚宴席上,有人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从她手中暂时借走了那个名字,变成了一个让她至今一无所知的影子。
而那座宅院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月亮底下,各怀心思。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知道,那只真正的小狐,正在桂花香里,做着全世界最香甜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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