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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假小姐在啃干饼,真小姐在偷桂花糕 薰风阁的名 ...

  •   薰风阁的名字听着雅致,实际上是整座镇国将军府里最偏的一处角落。三面被竹林环抱,夏日蚊虫多得能煮粥,入了秋,便是一地枯叶和湿冷的潮气。
      每逢阴雨天,竹叶被风打得沙沙响,那声响穿过窗纸钻进屋里,像是谁在低低地哭。
      姬月璃今年六岁。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袄面的花色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用同色线打了三层补丁,针脚细密,看得出缝补的人手艺很好。她蹲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一根竹枝,正认真地把地砖缝里冒出来的青苔一点点剔干净。
      雨水顺着屋檐滴落,在她面前的石阶上砸出一排浅浅的凹痕。
      她的衣摆沾了些泥点,头发扎成两根松松的辫子,发尾有点毛躁,簪着一朵用细布扎成的浅紫色小花。
      她不是府里的小姐。
      府里真正的下人叫她“养着的那位”,管事嬷嬷叫她“薰风阁的那个”,厨房的婆子叫她“替身”。
      但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府里的主君姬擎渊是她的父亲,主母涂山云蘅是她的母亲,她住在薰风阁,身边的人不多,一个负责照料她起居的哑乳母,一个每日来送饭、顺便收走剩菜的粗使婆子,仅此而已。
      此刻,她正蹲在廊檐下,一边剔青苔,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一眼半掩的窗子。
      窗子里面,哑乳母正靠在榻上,借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用旧布头缝一只小鞋。那只鞋只有她巴掌大,是她从娘亲房里的旧布料堆里翻出来的一角碎锦,那锦面是深蓝色的,绣着银线暗纹,摸上去光滑得像水面。
      哑乳母认得那布料。
      那是涂山云蘅嫁妆箱子底层压着的一块料子,据说是当年涂山氏祖上传下来的,本是打算给第一个女儿做满月礼的。可那个女儿出生两天,便丢了。
      这事,姬月璃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块料子很好看,她想给自己缝一只新鞋。她不敢问娘亲要,她连娘亲的正脸都很少见到。
      “阿姆,”她忽然回过头,看向窗内的哑乳母,声音细细的,“阿姆,你说,为什么爹爹和娘亲,不来看我呢?”
      哑乳母的手顿了顿。她沉默了很久,低下头,继续缝那只小鞋。她是个哑巴,说不出话。但她心里知道答案,她也知道那答案,不该由她来说给这个孩子听。
      雨水在廊檐下连成一线,滴答滴答,落得人心头湿漉漉的。
      姬月璃像是已经习惯了没有回答,她把竹枝放到一边,在膝盖上蹭了蹭手,站起来,踮着脚尖往竹林里看了看。雨雾中,竹林深处那条通往主院的小径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影。
      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小声说:“阿姆,我饿了。”
      哑乳母放下针线,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只藤编篮子里取出一块用粗布包着的饼。
      饼已经凉透了,边缘泛着一圈干硬的白边,是今早厨房送来的早饭。
      她掰了一半递给姬月璃,姬月璃接过去,认真地小口小口啃着,像是吃得很香的样子。
      她嚼着饼,眼睛却还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径。她有很多问题想问,比如为什么娘亲每次见到她,眼里的光总是立刻熄灭下去,像是一盏被人吹灭了的灯;比如为什么爹爹每次来薰风阁,总是站在竹林的边缘,远远地看她一眼,便转身走了;比如为什么府里的下人们见了她,要么低着头匆匆走开,要么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眼神打量她,像是在看一个偷了什么东西的贼。
      但她不敢问。她隐约知道,那些问题的答案,可能会让她很难过。
      饼还没啃完,竹林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姬月璃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石青色直裰的身影拨开竹叶,正沿着小径向这边走来。
      她认得那个人。
      诸斯年。
      府里的人都知道,诸斯年是姬聿修的伴读,是将军的心腹,是这府上最沉静、也最得信任的少年。
      他今年十六岁,身量已经长成了修长挺拔的模样,肩背平直,步子稳重,走在雨里,衣摆被风微微掀起,露出腰间一柄乌鞘短剑。
      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盒身是红漆的,擦得很干净。雨珠落在盒盖上,顺着光滑的漆面滑下去,在边角聚成一滴水,堪堪要滴落时,他抬手,用袖口轻轻拂掉了。
      姬月璃啃饼的动作顿住了。她仰着脸,看着那个越走越近的人影,眼睛里浮起一层怯生生的光。
      诸斯年走到廊檐下,收了伞,抖了抖雨珠,抬起头。
      他的目光在姬月璃身上停了一瞬,很快掠过她手中那块干硬的饼,又落在她脚边那只养着蜻蜓的青瓷碗上。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把食盒放在廊下的石阶上,打开盖子,从里面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枣粥。
      红枣粥的香气在雨雾里散开,甜丝丝的,带着一点暖融融的米香。姬月璃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目光黏在那碗粥上,却不敢伸手去端。
      “趁热吃。”
      诸斯年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又比同年龄的人多了几分沉静,“厨房今早新熬的,我让给你留了一碗。”
      姬月璃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是……是老爷让送的吗?”
      诸斯年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那张瘦削的小脸上停了片刻。
      她长得并不像涂山云蘅,也不像姬擎渊。她是他们从外头抱回来,用来平息悠悠众口的替代品,这件事府里人人皆知,但她自己还不知道。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夫人让我送来的。”
      姬月璃的眼睛亮了一下,又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似的,飞快地低下头:“娘亲……娘亲她,有说什么吗?”
      诸斯年道:“夫人说,让你好好吃饭,别吃那些凉了的饼。”
      姬月璃没有再问。她走到食盒前,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碗红枣粥,两手捧着,凑到唇边,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还是温热的,甜意顺着喉咙流下去,浸得整颗心都暖融融的。她喝得很慢,仿佛想把这碗粥的每一滴温度都记住。
      诸斯年站在廊下,看着她喝粥的样子,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转身,将那块被啃了一半的干饼收进食盒底层,又把空了的青瓷碗放回原处。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在廊下的石阶上:“这是桂花糖,你收着,别一次吃太多,省着牙疼。”
      姬月璃抬起头,嘴里还含着一口粥,含含糊糊地道:“斯年哥哥,你又要出远门了吗?”
      诸斯年顿了顿,回头看她:“怎么说?”
      “你每次来给我送好吃的,隔天就要出门。”
      姬月璃放下碗,认真地看着他,“上上次是桂花糕,你走了半个月。上次是蜜饯,你走了二十三天。这次是桂花糖……”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仰起脸,“你是不是又要去很久?”
      诸斯年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没有回答。
      他确实要出门。
      北梁王已经放弃了寻找涂山星瑶,但姬擎渊没有。这六年里,他明里暗里派了无数人出去查访,始终一无所获。而诸斯年,是他最信任的一双眼睛。
      诸斯年从薰风阁回来的时候,雨已经下大了。他收了伞,在廊下抖落一身水珠,正要回自己的住处,却见书房里亮着灯,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黄暖的光。
      他顿了顿脚步,走到门口,抬手叩了叩门:“将军。”
      “进来。”
      他推门进去。
      书房里的陈设与六年前别无二致,书架、案桌、墙上挂着一幅北梁的山川舆图。
      只是姬擎渊的模样变了许多,当年那个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的年轻将军,如今两鬓已经染了霜色,眼角的纹路深了,眉宇间那股意气风发的锐气也沉淀下来,像一柄久经磨砺的刀,锋芒内敛,却更沉更重。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一幅地图,地图上用朱砂标了几个圈。他没有抬头,只问:“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
      诸斯年走到案前,停了停,又补了一句,“她在薰风阁挺好,没生病,也没闹。”
      姬擎渊没有说话。
      他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地图上一个墨迹已经有些晕开的标记,那个标记画在临渊城以东四十里的枯骨岗处,那是当年血引烧断的地方,也是涂山星瑶最后出现的方向。
      屋里安静了片刻,姬擎渊开口,声音带着沙哑:“清微观那边,有消息吗?”
      诸斯年摇了摇头:“师父上月来信,只说道观一切安好,师妹也安好。没有提别的。”
      姬擎渊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师父,前些日子递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你师妹年纪渐长,想让她下山历练,问我能不能在临渊城给安排个落脚之处。”
      诸斯年微怔:“……玄微要下山?”
      “她今年,也六岁了吧。”
      姬擎渊抬起头,目光落在诸斯年脸上,像是想从中看出什么,“你师父说你从未见过她。你这几年一直跟着他学艺,却连自己师妹的面都没见过,倒也是桩奇事。”
      诸斯年垂了一下眼帘:“师父说,师妹体质特殊,不宜在人多的地方久留,这些年一直养在观中后院。我每次去清微观,他都说师妹在闭关。”
      姬擎渊“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姬擎渊背对着他,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声音低哑:“你那个师妹……多大了?”
      “六岁了。”
      “六岁……”姬擎渊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喉间像是压着什么,半晌,才慢慢说,“若是星瑶还在,也该这么大了吧。”
      诸斯年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声更急了些,打在瓦檐上,噼里啪啦,像是要把什么埋藏已久的东西翻出来。
      姬擎渊沉默了很久,忽然问:“斯年,你说……她还活着吗?”
      .....
      清微观坐落于临渊城以东三十里的云栖山腰,四面竹海环抱,一条溪涧自观前流过。
      观门不过一丈宽,青石台阶磨得圆润,门楣上那块匾额却古旧得有年头,漆皮剥落了大半,“清微观”三个字笔力遒劲,一看便知出自名家手笔。
      寻常人即便走到山脚,也只会看见一条荒草没膝的断头路,压根寻不着进观的门径。
      需得有观中弟子引路,方能穿过那片恰好掩住石阶的藤萝,才见得着那扇终年虚掩的木门。
      观里人不多。
      玄机子收了六个弟子,大弟子顾青山今年十九,常年在外游历,替师父跑腿传信。
      二弟子诸斯年十六岁,一直住在镇国将军府。
      三弟子裴照十四岁,性子木讷,管着柴房和杂务。
      四弟子尚清越十二岁,跟着玄机子学算账、抄经。
      最小的那个,便是玄微,今年六岁。
      她是观里最小的,也是最闹腾的。
      清微观的后院原本种着一片菜地,玄机子四年前亲手把它改成了桂花林,一口气栽了十二棵桂花树。
      如今六月过去,树干都有碗口粗了,每逢秋日,金黄的桂花密密匝匝缀满枝头,满院子都是甜腻的香气,隔着半座山头都能闻到。
      玄机子每年都会亲手做桂花糕。
      他用的是老法子:新采的桂花,在井水里过一遍,晾干,用蜂蜜腌渍七日,再和上磨得极细的糯米粉,上笼屉蒸熟。蒸出来的桂花糕雪白绵软,面上嵌着细细的金黄桂花,咬一口,满嘴都是甜香。
      每年他做桂花糕的时候,厨房里总会少两碟。
      一碟,是被玄微偷走的。
      另一碟,也是被玄微偷走的。
      但玄机子总假装不知道。
      他甚至在第二年会多做一倍,把厨房的灶台摆得满满当当,像是怕那个小丫头和那只小狐狸不够偷似的。
      这日午后,日头暖融融地照着,后院桂花林的树荫在地上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
      玄微正盘腿坐在桂花树底下。
      她六岁了,生得肉乎乎的,一张小脸圆嘟嘟,两颊带着婴儿肥,眼尾天生一抹极淡的绯色,像涂了胭脂,又像是狐狸精转世。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道袍,袍子显然改过,收了几道腰线,仍是有些宽大,袖口卷了三卷,露出一截白藕似的肉手腕。
      她身边趴着一只狐狸。
      那狐狸通体雪白,毛色干净得像新落的雪,唯独四只爪尖和尾巴尖上各有淡淡的一抹绯色。
      它身形比寻常狐狸小一圈,后面却拖着三条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轻轻甩着,像三朵蓬松的白云。
      这只狐狸叫团团。
      团团是玄微六年前在破庙里捡回来的,一路跟回了清微观。
      当初它瘦得皮包骨头,毛色灰扑扑的,只剩下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还算精神。
      玄机子给它起名叫“团团”,意思是圆滚滚、团团圆圆。
      如今六年过去,团团被喂得皮毛油光水滑,三条尾巴养得又蓬又软,趴在那儿像一大团雪白的棉花。
      玄微正仰面躺在树荫下的草地上,翘着一条腿,怀里抱着团团的三条尾巴,一边薅毛一边数上面的毛:“一根、两根、三根……团团的尾巴到底有多少根毛呢?数不清啊……”
      团团眯着眼睛,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被薅得舒服了,三条尾巴轻轻摆动,在玄微脸上扫来扫去。
      玄微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骨碌爬起来,揉了揉鼻子:“团团!你尾巴上的毛都飞到我嘴里了!”
      团团睁开一只眼睛,懒洋洋地看着她,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自找的。
      “哼!”
      玄微气鼓鼓地鼓了鼓腮帮子,随即眼珠一转,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忽然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团团,你说……师父今天做的桂花糕,是不是该蒸好了?”
      团团的耳朵动了动,三条尾巴齐刷刷地停住。
      “我闻到了哦,”玄微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捏了捏自己的鼻尖,一脸陶醉,“甜的,还有桂花的香味,就在厨房里。师父说今天要做五十块,说是等大师兄回来吃。大师兄又不爱吃甜的……他去年还跟我说‘师妹,你要是喜欢,把我的那份也拿去吃了’。所以你想想,五十块里,至少有十块是大师兄不要的,对吧?”
      团团歪了歪脑袋,三尾轻轻一摇,像是同意了她的逻辑。
      “走!”
      玄微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踮着脚尖,朝厨房的方向蹑手蹑脚地溜去。
      团团跟在她身后,四爪落地无声,三条尾巴紧紧收拢,像一条毛茸茸的白影,飘在她的脚边。
      阳光透过桂花树的枝叶洒下来,在鹅黄色的小道袍上缀满了碎金,那肉乎乎的小身板猫着腰,走一步停两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活像一只做贼心虚的小猫。
      她溜到厨房门口,先探出半个脑袋。
      灶台上果然摆着三只竹匾,掀开盖在上面的白纱布,雪白绵软的桂花糕码得整整齐齐,热气袅袅地从糕体里升腾起来,裹着蜂蜜和桂花的甜香,扑得人鼻尖发痒。
      玄微咽了咽口水,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像两枚浸了蜜的珠子。
      她回头朝团团打了个手势,示意它放风。
      团团甩了甩尾巴,蹲坐在门槛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觉地盯着院门的方向。
      玄微踮着脚尖,从门槛后摸出一只她早就藏好的、半旧的青瓷碟子,那是她上上个月偷糕时顺走的,洗干净了就一直藏在门槛下,用干草盖着,以备不时之需,然后溜到灶台前,毫不犹豫地伸出肉乎乎的小手,飞快地抓了两块桂花糕,整整齐齐地码进碟子里。
      她想了想,又抓了第三块。
      “师父做的糕太好吃了嘛……”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心安理得地又往碟子里添了一块,四块桂花糕在碟沿边挤得满满当当,她才满意地收回手,正要转身偷溜——
      “嗯哼。”
      一声低沉的、带着笑意的清咳,从厨房门口传来。
      玄微的手僵在半空。
      团团原本蹲坐在门槛边,此刻“嗖”地一下弹起来,三条尾巴炸成了三个毛茸茸的蒲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白猫。
      但它没有逃,反而先冲到玄微面前,把小小的身子挡在她身前,张着嘴,露出尚未长齐的小尖牙,冲着厨房门口发出一声带着奶气的“呜——”
      玄机子正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洗得泛白、却干干净净的旧道袍,腰间别着一柄拂尘,两鬓几缕银丝在日光下微微泛着光。
      他怀里抱着一捆新砍的翠竹,显然是刚从竹林里回来,看见厨房里的情形,眯了眯眼,嘴角分明在往上翘,却偏偏要装出一脸严肃的样子。
      “玄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威严,“你在做什么?”
      玄微僵在原地,手里还捧着那只盛了四块桂花糕的青瓷碟子,碟沿边冒了一截糕点碎屑,正簌簌地往下掉。
      团团挡在她面前,喉咙里“咕噜咕噜”地低吼着,尾巴却已经肉眼可见地耷拉了一半。
      玄微的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忽然,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立刻弹起来的猫,整个人刹那间变了脸色。
      她弯起眉眼,咧开一张没换完牙的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花儿一样的笑容,拖长了声音,奶声奶气地喊:“师父!”
      这一个“师”字拐了三个弯,像一串甜的糖葫芦,颗颗都裹着蜜。
      她也不管自己还端着那碟“赃物”,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玄机子面前,仰着一张小圆脸,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水汪汪地望着他,伸手拽住他的道袍下摆,轻轻晃了晃:“师父师父,你今天去竹林砍竹子,肯定累了吧?徒儿可心疼你了,专门来厨房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吃的,想给你送过去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那碟桂花糕往玄机子面前举了举,脸上笑得像一朵向日葵:“师父你瞧,我还特意挑了几块最大最漂亮的,想着先拿给你尝尝呢,师父,你要不要吃?”
      玄机子低头,看着那张仰着的、肉嘟嘟的小脸。
      那孩子眼睛弯成了两弯月牙,笑得天真无邪,仿佛方才那个趴在灶台边一口气抓走四块桂花糕的小贼,跟他没半点关系。
      团团从玄微腿边探出半个脑袋,三条尾巴可怜巴巴地贴在身侧,看着玄机子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我也是被逼的”的委屈。
      玄机子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哈”地笑出来了,那张原本板起来的脸瞬间松了,眼角眉梢的褶子里全是无奈又宠溺的笑意。
      他把怀里的翠竹靠在墙边,蹲下身,伸手捏了一下玄微肉乎乎的脸颊:“你这小馋猫,偷糕就偷糕,还学会给师父戴高帽了?”
      “才不是偷呢!”
      玄微理直气壮地挺起小胸脯,“我这是替师父试吃!万一火候没到、糖放多了,那不坏了一锅好糕嘛!师父亲手做的,我可舍不得让它有一点点不好吃!”
      她说得振振有词,仿佛自己当真是为了师父和全观师兄们的口福,才甘愿冒着“偷糕”的名头前来试吃。
      玄机子看了她半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你呀——”
      他伸手,从她捧着的碟子里取了一块桂花糕,不紧不慢地咬了一口,然后又把剩下的半块塞回碟子里,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温和得像午后的日光:“行了,糕也偷了,话也圆了,跑吧。趁你三师兄还没从柴房回来,他若是瞧见了,少不得要去你四师兄那里告状。”
      玄微眼睛“噌”地亮了,像两盏小灯笼:“师父不吃我的糕?”
      她探着头看了眼他手里只剩下半块的桂花糕,“哦,师父吃过了,那这块算师父的。”
      她从碟里拈起那半块有折痕的,飞快地塞到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含糊地道,“这块是我的。碟子里的四块,不对,三块,是团团的。”
      蹲在一旁的团团抬起脑袋,三条尾巴“哗啦”一下全部炸开,一脸“我也有份?”的惊喜。
      玄机子忍不住摇头笑出了声。
      他站起身,也不戳穿她,更懒得计较那些他早就算好的数目。他只是朝门外摆了摆手:“去吧,别跑太远。晚饭前回来,师父炖了山药排骨汤,给你留个鸡腿。”
      话音没落,玄微已经捧着碟子,像一只被放开绳索的圆肚皮小炮仗,“嗖”地一下蹿出了厨房门,团团颠颠地跟在她脚边,三条尾巴欢快地甩成一朵白花。
      院子的阳光下,传来一连串清脆的、童稚的笑声,像一把银豆子撒在青石板地上,叮叮当当的,滚了满地。
      玄机子站在原地,看着那抹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桂花林的树荫里,又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三只竹匾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桂花糕。
      他数了数。
      玄微拿走了四块,其中一块被塞回他手里又被她抢回去吃了。
      团团叼走了一块。地上还掉了半块,大概是她跑的时候没端稳。
      “今年做了六十块,”他自言自语道,“还剩五十四块。倒是比去年省了些。”
      他顿了顿,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第二年,清微观的桂花糕,便多做了十二块。
      这座观里的人都知道,玄机子宠玄微,宠得没边。
      观里五弟子,规矩本是极严的。
      五更起床,卯时晨课,习字、读经、练功,各有各的功课。
      但唯独玄微,从来不需要遵守这些条条框框。她想睡到日上三竿就睡到日上三竿,想蹲在桂花树下看蚂蚁搬家就看一整天的蚂蚁搬家,想溜进厨房偷糕就让她偷,想爬树掏鸟窝也没人拦着。
      顾青山曾私下问过师父:“小师妹这般宠法,会不会养出一个无法无天的小霸王来?”
      玄机子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慢悠悠地喝着茶,闻言,也不答话,只抬眼望着远处那株被玄微爬得磨光了皮的桂花树。
      那孩子正骑在树杈上,一手拿着一只小小的竹编蝈蝈笼子,正朝树下眼巴巴望着她的团团显摆,一张小脸晒得红扑扑的,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看了许久,才轻声说:“青山啊,这世上的规矩,从来不是为了束缚人,而是为了驯服人。把一个孩子规规矩矩地养大,她长大了,也只会是一个行走的规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幽远了些:“可只有被人好好宠过的孩子,才会信这世上有公道、有善意、有值得她拿命去护的东西。她信了,才敢在这天底下放开手脚,搅一搅那潭死水。”
      顾青山似懂非懂地皱了皱眉。
      玄机子低头喝了口茶,声音淡得像一句闲话:“便让她闹吧。这世道亏欠她的,贫道现在替她讨一点利息回来——还的就是这清微观里,无拘无束的这几年好日光。”
      他说这话时,玄微正“哎呦”一声从树杈上滑下来,摔进了一堆厚厚的落叶里。
      团团扑过去,用三条尾巴卷住她的胳膊。玄微躺在落叶堆里,被埋得只剩一张小脸,却一点都不怕,反而“咯咯”地笑起来,笑得腮帮子上的软肉一颤一颤的。
      她笑了好一会儿,才从落叶堆里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碎叶子,朝玄机子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师父!我明天还想吃桂花糕!你能不能再多做一碟?团团也想要!”
      玄机子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远远地看着那孩子,午后日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身后镀出一圈灿烂的、毛茸茸的金色轮廓,像一只从传说里走出来的小狐狸,正冲着他毫无防备地露出肚皮。
      他弯了弯嘴角,答道:“好。明天多做一碟。”
      桂花的香气顺着风,飘满了整座清微观。那只白色的小狐狸耳朵抖了抖,三尾轻轻一卷,像是把这一整日光景都悄悄藏进了尾巴尖里。
      玄微不知道的是,她在这座观里被宠着的每一天,都在为她将来所有敢想敢做的底氣,添上一粒踏实的沙。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就在山下的临渊城里,那位身着玄甲、两鬓已染霜色的镇国将军,正坐在深夜的烛火下,看着一张描着朱砂标记的地图,喃喃道:“星瑶……若还活着,也该这么大了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假小姐在啃干饼,真小姐在偷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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