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临渊城今夜无眠:一场战争、两封密信,和一个六岁小孩的桂花糕梦 夜色从临渊 ...

  •   夜色从临渊城的四面八方合拢而来,像一只收拢翅膀的巨鸟,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沉沉的墨色之中。
      然而这一夜,镇国将军府的灯火,比月色更亮。
      姬擎渊在半个时辰前接到宫中急诏,衣甲未卸便已策马入宫。他走得太急,连那杯刚沏好的热茶都还没来得及喝一口,只留下一句话给涂山云蘅:“不必等我。若天亮前未归,你们先顾好瑶光。”
      涂山云蘅没有追问。她只是站在廊下,望着那道玄甲背影消失在夜色尽头,然后转身回了书房,将那扇门窗关得严严实实。
      她没有睡,也不可能睡得着。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墙角那幅北梁山川舆图上,像一道无声的裂痕。她面前摊着一封刚收到的急信,信纸上的字迹潦草而凌乱,显然是仓促之间写就,许多地方墨迹未干便已折起。
      信,是宫中寒鸦传来的。不是涂山挽月遗下的那颗暗桩,是另一条更深入、更隐蔽的线。
      信上只有短短一行字:“太子坠崖,生死不明。北夷压境,兵锋直指临渊。”
      那八个字,像八根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涂山云蘅心口。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指腹在信纸边缘来回摩挲,直到那处纸面都被她揉得起了毛,才缓缓将信纸叠起,压进一盏熄灭的烛台底部。
      她闭上眼,脑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祁栖衡走了三天。三天,刚好够他从临渊城赶到涂山。
      他走的时候穿着那身素白孝服,腰间系着白布条,身后只跟了清砚一个内侍和两个护卫。
      涂山云蘅当时站在书房门口目送他离开,看着他穿过回廊,绕过影壁,消失在长街尽头,像一截被秋风卷走的素练。她记得他那句话:“替我告诉星瑶,就说太子哥哥去陪她月姨姨了,等她长大些,就能见到他们了。”
      她当时心里有些不忍,却没有拦。
      她放他走了。她以为他能平安抵达涂山,她以为那三年守灵的时光,能让他把那些积压多年的疲惫和悲痛一点点消化掉。她没想到,他连第三天的黄昏都没能撑到。
      北夷。
      这两个字像一块锈迹斑斑的铁,压在她舌尖上。
      北梁与北夷之间的战事,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二十年。姬擎渊年轻时在边关与北狄骑兵交战,一战成名,被封镇国将军。二十年来,北夷从未真正越过那道边境防线。
      可这一次,北夷人怎么会在临渊城附近拦截祁栖衡?
      除非,他们早在路上等着他。除非,有人泄露了他的行踪。除非,北夷从来就不是从边境打过来的,而是从某个更深处、更隐蔽的地方,被人引过来的。
      涂山云蘅的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再往下想。有些念头,像深渊里的水,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娘。”门外传来一声轻唤,打断了她的思绪。
      涂山云蘅抬起头,将脸上那层沉凝的神色飞快地敛去,换上一副寻常的温和模样。门被推开一条缝,星瑶抱着团团,赤着脚站在门槛外,眼睛半睁半闭,小脸被夜风吹得有些发红。
      “娘亲,我梦见月姨姨了。”她嘟囔着,声音带着小孩特有的软糯鼻音,“她站在一棵特别大的桂花树底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裙子,跟我说,让娘亲不要难过。她说她等桂花开了就回来。”
      她说着,往涂山云蘅怀里钻,把小脸埋进她衣襟里,又含糊地补了一句,“她让我多吃桂花糕,说长高了才好看。”
      涂山云蘅低头,把女儿搂住,掌心轻轻贴在她发顶。那几只缠着血线的白狐脚印一样的东西留在地面上,是她刚刚用护符压住的,还没干透。
      她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被热水泡过:“月姨姨说得对。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等她回来了,看到你长高了,她会很高兴的。”
      星瑶在她怀里点了点头,很快便又睡着了。
      涂山云蘅将她抱回床上,给她掖好被角,又替她把额头的胎发理了理。她坐在床沿,看着那张睡得安稳的小脸,忽然觉得鼻尖有些酸。
      她想起祁栖衡离开前说的那句话。他说,替我跟星瑶说一声。她当时没有多想。如今那话却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她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月光开始向西斜,才起身,推开书房的门,走向后院。
      后院的桂花林深处,沧岚正站在竹篱笆旁边,手里握着一柄木剑,正在练一套极基础的剑式。他练得很慢,每一剑都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微微停顿之后才刺出去。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像一道沉默的墨痕。
      涂山云蘅没有惊动他,只靠在廊柱旁,看了一会儿。直到他练完最后一式,收剑立定,她才开口:“沧岚,你过来。”
      沧岚回头看见她,连忙收好木剑,快步走过来行礼:“夫人。”
      “明日天亮前,你去一趟万妖宗,把消息传给姬云归。”
      涂山云蘅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就说北夷人已经摸到了临渊城附近,让他封好宗门,后山那几条路都放暗哨。还有,看好星瑶。从今天起,她出门,你寸步不离地跟着。她没有什么地方是非去不可的。”
      沧岚沉默了一瞬。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只是垂眼应道:“是。”
      他转身要走,涂山云蘅忽然叫住他:“沧岚。”
      他停下来,回过头。
      涂山云蘅立在廊下,月光照在她身上,那件霜色薄衫微微泛着银光。她的面容在光影里有些模糊,只有声音清晰而稳重:“你听着,若有一天,有人拿星瑶做文章,你只管护好她。别的都不要管。天塌下来,有我和擎渊顶着。”
      沧岚心中一震。他从没见过涂山云蘅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那种语气里有一种极其深沉的、像断裂前的弓弦一样绷紧的镇定,又透着一层几乎要压不住的东西。他没有多问,只重重地“嗯”了一声,转身消失在桂花林间。
      涂山云蘅站在原地,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才慢慢收回目光,望向宫中方向。
      同一片夜色下,王宫御书房中,烛火通明。
      北梁王坐在御案后,双手撑着案沿,指甲陷进红木里,将那案面抠出四道浅痕。他面前摊着一封战报,纸上墨迹淋漓,写满了北夷铁骑南下的消息,那字迹是他的心腹刺客首领连夜送回的,整封信只写了一件事:“太子北行,过临渊城外六十里,遇北夷伏击,激战坠崖,生死不明。北夷先锋已逼近临渊城防,大约明日便到。”
      北梁王的呼吸沉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他死死盯着那封战报上的“坠崖”二字,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那个他并不亲近的儿子,那个他一手立起又一手冷落的储君,那个刚刚在他面前跪下说“儿臣想卸去太子之位去守灵”的年轻人,如今生死不明地躺在一道不知名山崖的底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滋味。
      不是纯粹的哀恸,也不是纯粹的震怒。那滋味更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被人塞进胸膛里,烫得人发疼,却叫不出声音来。他失去过很多儿子。
      早夭的、病死的、被他亲手处置的,每一个他都能为那个位子找到理由。
      可祁栖衡不一样。那是他唯一名正言顺的嫡子,是他立了十九年的储君,是他亲手刻好又亲手摔碎的那块玉玺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皇后还在时,祁栖衡还很小,穿着一件不合身的旧袍子,跟在乳母身后跌跌撞撞地走到他面前,仰着头,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父皇”。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觉得那个位置好像有些沉。他闭了闭眼,猛地一拍案面:“来人!”
      殿门应声而开。内侍、侍卫、近臣鱼贯而入。他抬起头,那张常年不动声色的面孔上,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层疯狂而狠厉的底色:“传朕口谕,召镇国将军姬擎渊、副将诸斯年立即入宫领命。北夷犯境,即刻整军出战,不得有误!”
      内侍领命飞奔而去。
      御书房里的烛火被那阵风吹得一矮,又缓缓燃起。北梁王坐在御案后,手背上青筋暴突,那封战报被他攥得起了皱。他没有再看那封信。他只是盯着案上那方镇纸,那块他亲手摔碎又亲手粘回的青玉镇纸,像一只被打碎了骨头的兽,正无声地盯着他。
      月迟迟就站在御案侧后方。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宫装,乌发松松挽着,没有戴任何首饰。
      自从被北梁王强掳入宫,她便一直是这样一副安静而寡淡的样子。她不说话,不同人争宠,不主动靠近北梁王,就像一道被搁在角落里、随时会融化的影子。
      北梁王也没有留意她。他全副心神都放在那封战报和那道尚未发出的调兵诏令上。月迟迟垂着眼帘,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参茶,像一尊安静的摆设。
      没有人知道,她先前替北梁王斟茶整理案牍时,已将御案上那卷北夷使节团名册中的某一行字迹,牢牢记在心底。
      也没有人注意到,她方才以“取蜜饯”为由离开御书房片刻,在廊下墙角与一只巴掌大的白毛狐狸低声说了几句话。那白狐像寻常御猫一般,从宫墙的排水孔溜了出去,转眼消失在夜色深处。
      这时,她听见北梁王厉声唤她去研磨,便端着参茶走过去,垂首道:“王上忧心国事,喝口茶润润喉吧。”
      她用最寻常的口吻说出这句话,像所有后宫中温柔沉默的妃嫔一样,没有半分突兀。
      北梁王接过茶,没有喝,随手放在案角。月迟迟便不再开口。
      她退到角落里,目光落在案上那幅被摊开的舆图上,看着姬擎渊和诸斯年即将出城的那条路线,又看着那条从边关通向临渊城的天险山道,指节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封传信能不能送到镇国将军府那位真正做主的人手里,但她知道,她已经做了她该做的事。接下来,就要看涂山云蘅能不能接住这一手了。
      镇国将军府接到宫中来使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星瑶还在睡。
      涂山云蘅已经换了一身利落的玄色窄袖骑装,腰间系着一条暗银色的束带,乌发用一根银簪挽紧,整个人利落得像一柄刚出鞘的刀。
      她站在正厅门口,看着宫人递上的调兵诏书,目光扫过“即刻整军出战”六个字,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合上诏书,交给旁边的诸斯年。
      “云蘅,”姬擎渊已经披好了玄甲,正低头扣着腕甲上的铜扣,“你……”他欲言又止,目光在她面上扫了两圈,声音低下去,“星瑶那边,我让聿修守着。你——”他顿了顿,“你别想太多,等我回来。”
      他从来没有这样说过话。他向来是那个风风火火的姬擎渊,那个在战场上砍人如切菜的姬擎渊,那个在丈母娘面前怂得像兔子、在女儿面前傻笑得像狗的姬擎渊。
      他从不违心说什么柔软的话。可这一刻,他站在天将亮的将军府廊下,铠甲齐整,眉宇间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凝。他怕了。
      涂山云蘅伸手理了理他肩甲上的系绳,指尖从他的甲胄上滑过,低声道:“我等你回来。星瑶也等你回来。”她没有多说什么。姬擎渊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向马厩。
      那匹随他征战多年的玄骑已经备好,正不耐烦地刨着蹄子。他翻身上马,没有再回头。
      诸斯年跟在他身后,也翻身上了马。他低头看了一眼正厅门口的涂山云蘅,没有多言,只轻轻颔首,仿佛说“家里有我”。随即,别过马头,追着姬擎渊那抹玄色背影,驰出镇国将军府的大门。
      马蹄声在晨风中急速远去,像一记一记急促的鼓点,敲在临渊城尚未苏醒的街巷上。涂山云蘅站在门口,目送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天际线处,才慢慢转过身,走回书房。
      她推开窗,望着天边那层翻涌的云,半晌,低声道:“沧岚,把万妖宗后山的路都封了。星瑶从今日起,不出后院。”
      沧岚从廊下无声地走出来,应了声“是”,便折身离开。
      北梁王宫的御书房里,烛火几乎燃尽了最后一寸。
      北梁王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卷北夷战线舆图,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参茶。他刚遣走一拨打探军情的近侍,御书房里空落落的,只剩沉寂。
      月迟迟依然立在角落里,垂着眼,像一株无需光照也能存活的藤萝。她听见北梁王的呼吸声在空旷的殿内渐渐粗重,像一只被困在笼中的兽。他似乎在等什么。
      等天亮,等前线的消息,等那支大军带回一个可以接受或不可以接受的结果。
      许久,北梁王忽然开口:“你过来。”月迟迟款步走上前,在他身侧垂首而立:“王上有何吩咐?”
      “站在那儿别动。让朕看看你。”
      北梁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眼底有一种说不清的暗沉。他看了她很久,像在辨认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回目光,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忽然想看看,这宫里还有几个,是真正站在朕身边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朕今夜总觉得自己一个人坐在这很大、很大的地方。”
      月迟迟没有接话。她只是将案角那盏凉茶端起来,换了一杯热的,轻轻放在他手边。动作极轻,没有一丝声响。
      北梁王像没有注意到一般,只兀自说下去:“你说,北夷那些蛮子,怎么会找到那孩子?”他声音低哑,带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脆弱,“他走的是涂山那条道,绕开了官道,绕开了驿站,连朕都只知道他‘大概走了那条路’。北夷人怎么能在一天之内就知道他在哪儿,还在那儿等着他?除非,有人把他的行踪卖了。”
      他说完最后一句,没有再往下说。那酒杯在他指间被攥得发烫,他忽然用力,将那杯酒连同杯盏一起砸在案面上,酒液泼开,顺着桌子纹路蜿蜒淌下。“
      谁把朕的心事卖给了北夷?”他声音陡然提起来,带着一种被撕开伤口的苦涩。
      月迟迟仍旧没有接话。她低垂着眼,姿态谦卑。她知道这话不是问她的。他说给她听,只是因为他需要一个没有威胁的倾听者。一个不管他此刻说什么,都不会被第二个人带出去的倾听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临渊城今夜无眠:一场战争、两封密信,和一个六岁小孩的桂花糕梦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