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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天狐血脉没觉醒,先把全家哭醒 祁栖衡赶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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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栖衡赶到镇国将军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从宫门出来,换了素服,连东宫的仪仗都没带,只让清砚备了一匹寻常的青骢马,一路从长街疾驰而来。
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像一下下敲在人心口上。到了将军府门前,他翻身下马,连缰绳都没扔给门房,便大步往里闯。
门房认得他,也不敢拦,只慌慌张张地朝里喊了一声:“太子殿下到。”
祁栖衡没有等通报。他穿过前院,绕过那道爬满紫藤的影壁,刚走到揽月居外的回廊拐角处,便听见了一阵哭声。那哭声不大,却像一根细细的针,一下下扎在人最柔软的地方。
不是嚎啕,不是撒泼,只是一个孩子蹲在桂花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缩一缩地抖着,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什么,声音被衣袖和泪水泡得变了形。
星瑶蹲在那棵桂花树底下,怀里抱着团团。
团团那只白狐伏在她膝头,六条尾巴软软地垂着,不再像平日里那样优哉游哉地摆来摆去,而是一动不动,像六条被雨打湿的绸带。
星瑶身上还穿着那件鹅黄色的家常小袄,头发却散了一半,显然是午睡起来后自己胡乱扎的,发绳松松垮垮地挂在耳侧,随时要掉。
她哭得极伤心,小脸埋在团团蓬松的白毛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嘴里反反复复地念着同一句话:“月姨姨……月姨姨说好要给我带玫瑰糕的……她说好下回还来的……”
姬聿修蹲在她身边,一只手搭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嘴唇翕动着,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平日里是个爽朗性子,此刻却满脸的束手无策,眉头拧成一团,看那模样,倒像是恨不得自己能替妹妹哭一场。
他嘴笨,不会哄人,拍了两下,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星瑶,别哭了,哥带你去买桂花糕好不好?买两屉,都给你,不给团团。”
团团在他提到自己名字时,耳朵动了一下,却连头都没抬。
星瑶根本不理他,哭得更凶了。
姬云归站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柄拂尘,鹤发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他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望着那蹲在桂花树下的小小身影,眼底浮着一层极淡的、说不清是心疼还是叹息的光。
他看了许久,才慢慢踱步过去,在星瑶面前蹲下身来。他的动作极缓,像怕惊着什么受了伤的小兽。
“星瑶。”他的声音低而缓,像山间的溪水从石上漫过,“叔祖父知道你想月姨姨。可月姨姨去了很远的地方,她要在那里养病,等她养好了,自然就会回来看你。”
星瑶从团团的白毛里抬起脸来。她的眼睛肿得像两颗桃子,睫毛上挂满了泪珠,鼻尖通红,嘴唇因为哭得太久,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她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那她……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去?我也可以养病……我可以陪她……她一个人在那里,谁给她蒸桂花糕?”
姬云归张了张嘴,拂尘在手里转了半圈,终究没有说出什么更好的话。他活了这么多年,看过王朝更迭,看过生死离别,可面对一个八岁孩子最单纯的追问,他竟一时语塞。
他伸手摸了摸星瑶的发顶,那只手苍老而温暖,像一片被日光晒透了的旧瓦。
沧岚站在更远处的月洞门边。他今天没有穿那身靛蓝短褐,而是换了一件素灰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麻带。他背靠着门框,双手抱臂,垂着眼,面色比平日更沉。
他嘴唇抿成一条极细的线,喉结偶尔动一下,却始终没有开口。他不敢开口。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声音里那些藏不住的东西,会顺着缝隙漏出来。
团团忽然从他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慢吞吞地走到星瑶脚边,用脑袋拱了拱她的膝盖。
它仰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狐狸眼里,映着满院渐沉的暮色,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它轻轻“呜”了一声,尾巴在星瑶脚踝上绕了一圈,像是在说:我在呢。
星瑶低头看着它,泪又涌出来。她伸手把它抱回怀里,下巴搁在它头顶,声音闷闷的:“团团,你说月姨姨还会回来吗?”
团团没有答她,只是把脑袋往她怀里埋得更深了些。
祁栖衡站在回廊拐角,看了很久。他没有立刻上前。他看着那个哭得抽抽噎噎的小女孩,看着姬聿修笨拙地替她擦泪,看着姬云归蹲在地上轻声哄着,看着沧岚远远站着不敢靠近,看着那只六尾白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他想起自己七岁那年,母后去世时,他也是这样蹲在灵堂的角落里哭。
那时候没有人哄他。他的父皇在灵前站了半炷香,便走了。宫人们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敢在他面前多说一个字。
他记得自己哭到嗓子哑了,最后是母后身边那个老宫女偷偷塞给他一块桂花糖,在他耳边说:“殿下,娘娘走之前说了,让您别哭,说您哭了,她在那边会心疼的。”
那块桂花糖的甜,他到现在还记得。可那种甜里裹着的苦,他也记得。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回廊拐角走出来。
“星瑶。”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满院的哭声忽然停了一瞬。
星瑶抬起泪蒙蒙的眼睛,看见是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哇”的一声,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那身素白孝服的下摆上,哭得比方才更凶了:“太子哥哥……月姨姨她……她……”
祁栖衡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他伸出手,用指腹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动作极轻,像在擦一件易碎的瓷器。他的指尖冰凉,触到星瑶滚烫的脸颊时,她微微缩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低而哑,“我都知道了。”
星瑶抽噎着看着他:“那……那月姨姨她真的……真的……”
“她去了很远的地方。”祁栖衡打断她,目光沉静而认真,“她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许挑食。她说,等她把病养好了,就回来看你,到时候给你带涂山的桂花糖。”
星瑶的哭声渐渐小了下去。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把泪痕擦得满脸都是,抽抽噎噎地问:“真的?你没骗我?”
“没骗你。”祁栖衡说。
他的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意外。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说这句话时,他舌尖抵着上颚,把后面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他没骗她,他骗的是他自己。他告诉自己苏挽月没死,只是去了涂山。
可这一整日,他跪在月华宫空荡荡的供案前,对着那盏长明灯,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最后留给他的那只碎瓷罐。碎瓷片上还沾着桂花蜜的痕迹,琥珀色的,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他把它贴身收着,此刻那碎瓷就硌在他胸口,凉而硬。
涂山云蘅从内堂走出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站在廊下,身上还穿着那件素白的窄袖褙子,外面罩了一层霜色薄衫,发上那支青玉钗歪了几分,显然是一整日不曾好好整理过仪容。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眼底那层水光还没来得及完全褪去,可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一层温和而平静的神色。她看着祁栖衡蹲在星瑶面前,一手扶着那孩子的肩膀,一手替她擦泪,素白孝服的下摆沾了泥和泪渍,他也不在意。
她看了很久,才慢慢走过去。
“星瑶,”她弯下腰,声音柔得像浸了蜜的温水,“跟聿修哥哥去厨房看看,灶上给你温着桂花糕呢。你月姨姨走之前,亲手给你留了一屉,放在最里面那格,说你哭完了吃,吃了就不难过了。”
星瑶从祁栖衡怀里抬起脸,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真的?月姨姨给我留的?”
“真的。”涂山云蘅点了点头,伸手替她把那根快掉下来的发绳重新系好,“去吧。再不去,团团该偷吃了。”
团团在她脚边“呜”了一声,像是在抗议。
姬聿修立刻会意,连忙上前,一把将星瑶抱起来,朝她挤出一个夸张的笑:“走,哥带你去!团团要是敢偷吃,哥帮你打它!”他说着,抱着星瑶往厨房方向走。
星瑶趴在他肩头,还在抽噎,却到底没有再挣,只是小声嘟囔着:“那我要给月姨姨留一块……等她回来吃……”
姬聿修脚步顿了一下,又立刻接道:“好,给她留一块最大的。”
沧岚远远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才无声地吐出一口气。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松开,掌心里全是汗。他转过身,朝祁栖衡行了一礼,没有说话,只是那目光在祁栖衡脸上停了一瞬。祁栖衡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两个人之间什么都没有说,可那一眼里,已经交换了太多东西。
姬云归也站起身来,拂尘在臂弯里搭好,朝祁栖衡微微颔首。他没有多言,只是转过身,缓步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那身半旧的道袍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像一片被风吹远的云。他走出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一句:“殿下,书房里有人等你。”
祁栖衡站起身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摆上那片被星瑶的泪水洇湿的痕迹,没有去理,只抬脚朝书房的方向走去。
将军府的书房此刻没有点大灯,只在案角燃着一盏铜座烛台,火苗将满室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软。
涂山云蘅先一步进了书房,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窗外的桂花树在暮色里只剩一团浓黑的轮廓,风吹过来,带着晚秋特有的、甜里裹着苦的香气。
祁栖衡推门进来时,她正伸手拨弄着窗台上那枝插在清水瓷瓶里的桂花。那枝桂花已经有些蔫了,花瓣边缘泛起一层枯黄,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生气。
“坐吧。”她没有回头。
祁栖衡没有坐。他走到她身后,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书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老太君今日来过了?”他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来过了。”涂山云蘅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她带人把挽月接走了。从后山密道出城,走的是涂山旧道,不宿店,不打尖,天亮之前便能到涂山。”
祁栖衡沉默了一息。他垂着眼,目光落在窗台上那只瓷瓶上,过了片刻才开口:“她……还好么?”
“她不知道。”
涂山云蘅说,声音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她走的时候,是昏迷的。借生纹封了她的气息,药力护着心脉,一路不会醒。到了涂山,浸入灵泉,用古狐灵气慢慢温养,少则一月,多则三月,才能醒过来。”
祁栖衡的指尖微微蜷了蜷。他想问“她醒过来之后呢”,可话到嘴边,却换成了另一句:“为什么要走到这一步?”
涂山云蘅看着他。
烛火映在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像两点沉在水底的碎金。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到书案后,在姬擎渊常坐的那把椅子上坐下来。
她伸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整理措辞。
“因为北梁王要废她。”
她说,声音不高,却像一颗石子砸进深潭,“他在寝殿里亲口说,要撤去贵妃封号,降为庶人,禁足月华宫。他早就想动涂山了。挽月只是他找到的第一个由头。”
祁栖衡的呼吸猛地一滞。他盯着涂山云蘅的脸,像是想从她面上看出半分说笑的痕迹,可看到的只有一片沉静。
他张了张嘴,好半晌才挤出几个字:“父王……要动涂山?”
“他亲口说的。”涂山云蘅的声音平稳得像在转述一道军令,“他说,涂山氏借天狐镇国的名头,在朝中盘踞多年,养着万妖宗,收留山精野怪,还在城外搅动流民。他说,孤是天子,天命在孤,不在狐。臣能扶君,君也能废臣。”
她说到“天命在孤,不在狐”这几个字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悲悯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