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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但这次是太子亲自追 东宫寝殿里 ...
东宫寝殿里的晨光,带着一层薄薄的霜气,从支摘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窄长的光痕。
祁栖衡早已醒了,却仍闭着眼,一手搭在枕边那只青瓷小罐上。
指尖摩挲着罐沿粗糙的麻绳结口,像是在数着日子。前天她给的桂花蜜,他已经喝去了小半,蜜水兑得极淡,入口却有一股说不出的甜意,从喉头一直暖到心口。
他正想着今日该寻个什么由头,去月华宫“请安”,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步子不同于寻常内侍的细碎,而是带着一种压抑到了极点的慌乱,像一只脚踩在薄冰上,急促而不敢出声。
紧接着,一个小内侍的声音贴着门缝送进来,带着明显的颤意:“殿下……殿下!出大事了!”
祁栖衡没有动,只皱了皱眉:“进来。”
门被推开。那个小内侍是他从潜邸带进宫的亲信,名叫清砚,此刻脸色煞白,额上全是冷汗,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他扑到床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哑响。
祁栖衡一翻身坐起来,目光陡然沉了:“怎么了?”
“……苏贵妃……殁了。”
清砚终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可那五个字却重重地砸在殿内。
祁栖衡只觉得自己仿佛被人从身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他没有站稳,一只手撑在床沿,指尖深深地陷进锦被里。他看着清砚,低声说:“你再说一遍。”
“苏贵妃……殁了。”
清砚伏在地上,额头贴着金砖,浑身抖得不像话,“昨夜娘娘饮了王上赐的安神茶,睡下后便没再醒过来。宫人发现时,娘娘已经……化了原形。涂山君连夜入宫,将娘娘的遗躯带回涂山了。”
祁栖衡没有动。他只是撑在床沿,垂着头,像一尊石像。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极低极短,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碎瓷。
“安神茶。”
他重复道,声音平稳得可怕,“王上赐的安神茶。”
清砚不敢接话。他只听见过一阵衣料摩挲声,抬头时,祁栖衡已经起身,连外袍也没有披,只穿着一件月白中衣,赤着脚便往外走。
“殿下!鞋!鞋!”清砚慌忙爬起来,抓起架子上的靴子和外袍追上去,却见祁栖衡已经跨出了殿门。
晨风裹着深秋的寒气扑面而来。祁栖衡浑然不觉。他穿过东宫的回廊,绕过那道朱红的影壁,脚步越来越快。
清砚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他看见殿前的侍卫们惊愕的目光,看见甬道里扫洒的宫人纷纷跪倒,看着那位向来冷峻自持的太子殿下,披散着一头乌发,赤足踏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刀锋上。
他没有跑,可他的脚步沉重得像每一步都要把石板踏穿。
月华宫的门已经挂了白。极长的白绸从门楣两侧垂落下来,在晨风里轻轻飘荡,像两匹被风吹皱的雪。他没有停步,径直穿过那扇半掩的宫门。
门内,满院子的宫人跪了一地,低低的哭泣声此起彼伏。院中央那棵桂花树还在,枝头开满了细碎的金色花朵,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几片,掉在白绸上,像一滴滴淡金色的泪。
祁栖衡站在桂花树下,抬头望向正殿。殿门大开,里面却没有棺椁,没有停灵的白帐,只有一方空荡荡的供案,案上供着一支白烛,烛火在风里晃动着,将满殿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什么钉住了似的,半晌没有动弹。
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那脚步在他身后几步远处停了下来,一道温软的女声低低道:“太子殿下。”
他缓缓转过身。是苏挽月的贴身丫鬟,一个叫玉簪的姑娘。她穿着一身素白衣裳,眼睛红肿得厉害,手里捧着一只青瓷小罐的残片,走到他面前,跪下,将那些碎片捧到他眼前:“娘娘……娘娘昨夜睡下前,吩咐奴婢把这罐子收好。她说,若她走了,便把这罐子里的东西,交给殿下。”
祁栖衡低头看着那些碎片。青瓷罐已经碎了,罐底残留着一点琥珀色的蜜渍,在晨光里泛着细碎的亮。
他认得出,那就是他前日从将军府带回的、里面装着桂花蜜水的那只小罐。他离开时还好好的一罐蜜,如今却只剩下几片碎瓷。
他伸出手,极轻地拿起一片碎片。指尖触到那光滑的釉面,像是触到她的指尖。他的喉头剧烈地动了一下,却没有出声。
玉簪跪在地上,低声说:“娘娘说……她本想着,等过了这阵子,便把这罐蜜送给殿下。她还说,涂山的桂花,比宫里的都要香。她想带殿下去看。”
祁栖衡握着那片碎瓷,一言不发。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她是怎么走的?”
玉簪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伏在地上,哭得肩膀直颤:“昨夜娘娘说胸口闷,让奴们都退了出去。后来守门的侍卫忽然看见一只白狐从门缝里跑出来,速度极快,追都追不上。奴们跑进殿里的时候,娘娘已经……已经卧在榻上,现了原形,身子都凉了。涂山君半夜赶到,抱了娘娘便走,谁也没敢拦。奴婢只听涂山君说了一句话:她要回家。”
祁栖衡又沉默了。他垂着眼,看着手里的碎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动作极轻,像在抚一件比命还要贵重的东西。
很久,他才低声说:“那茶呢?父王赐的安神茶,茶盅呢?”
玉簪抽泣着道:“茶盅昨夜便被敬事房的人收走了。奴婢没能留下。”
祁栖衡闭了闭眼。他握着那片碎瓷,用力攥紧,又松开。指节泛白,像要把那瓷片揉碎。他忽然转身,大步朝外走去。可刚走了两步,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脚下一软,整个人便朝前栽去。
“殿下!”
清砚和玉簪同时惊叫出声。清砚一个箭步扑上去,将他扶住。
祁栖衡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月白的中衣下摆染上了青砖上的灰尘。他喘着气,脸色惨白,额角滚下一颗冷汗。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青砖地面那道细窄的裂缝,像是要把那裂缝看穿。
不远处,一道玄色的身影悄然走近。
诸斯年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目光沉得如深潭。他没有上前去扶,也没有急着开口,只是等祁栖衡的喘息渐渐平复下来,才缓步走近,在他身边蹲下身。
他压低了声音,道:“祁栖衡,贵妃没死。她只是自由了。”
祁栖衡的整个人像被这句话点中了穴道,猛然僵住。他缓缓抬起头,目光透过散乱的发丝,死死地盯着诸斯年。
那目光里有难以置信,有探询,还有一点隐秘的、几乎不敢被自己承认的狂喜。
诸斯年没有躲避他的目光,只继续压着声音道:“你此刻看见的,听见的,都是戏。她已经由涂山长老护送,从后山密道回涂山去了。她现在很好,以后也会很好。但接下来的戏,你要演下去。”
祁栖衡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因为诸斯年眼里有东西,那是一种在刀尖上行走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绝不打折扣的笃定。
他用力咬住牙关,喉结上下一滚,才低声道:“演给谁看?”
“演给所有人看。”诸斯年的声音像一根极细的线,穿过嘈杂的哭声和风,直直地落入他耳中,“王上在看着你,满朝文武在看着你,宫里每一个眼睛都在看着你。你现在演好她的好儿子,以后才有机会活着出去,跟她厮守。等出了宫,去镇国将军府,我们再细说。”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退后半步,像是一个恰到好处的、保持距离的护卫。
祁栖衡跪在原地,垂着头,一动不动。很久很久。
久到清砚已经忍不住想上前来扶他,他才慢慢伸出一只手,撑住膝盖,缓缓地、一点一点地站起身来。
他站直了。晨风从他身后吹来,将他的衣袍和散乱的长发一同向后扬起。他抬起头,望了一眼月华宫正殿那方空荡荡的供案,又望了一眼院中那棵正落着桂花的树。然后他转过身,对清砚道:“替我更衣。素服。”
清砚怔了怔,总算反应过来,连忙应声:“是。”
祁栖衡没有再看月华宫一眼。他穿过那扇挂着白绸的宫门,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心里便像有一根弦在绷紧,绷得几乎要断裂。
他没有回东宫。他让清砚取来一套素白孝服换上,又用一根白布条束了发,便径直去了月华宫正殿,在那张空荡荡的供案前跪了下来。
这一跪,便是一整日。
不断有宫人前来上香。有尚仪局的女官依礼奉上奠仪,有敬事房的内侍来传王上口谕,劝他节哀。他一一叩拜答礼,始终垂着眼,没有抬头。
旁人只看到太子殿下面色惨白,眼下一片青黑,跪在灵前几乎连腰板都没挺直过,像是悲痛到了极点。他偶尔起身,走到院中那棵桂花树下,静默地站一会儿,伸手接住一片落花,再松开手,让花瓣被风卷走。
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夜里,月华宫的灯又亮了。祁栖衡跪在灵前,守着一盏长明灯。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道孤零零的碑。他伸手从怀里取出那片碎瓷,在灯下端详。
碎瓷上映出他模糊的面容,那面容像是被水泡过,又像是被火燎过,带着一抹连他自己都不认识的苍凉。
他忽然想起昨夜。昨夜他还躺在东宫的床上,摩挲着那只青瓷小罐,盘算着今日要找个什么样的借口见她一面。她会不会穿了那件淡藕荷色的衫子?
会不会站在桂花树下,笑着看他一走进,便故意板起脸来问:“太子殿下今日怎么又来月华宫了?朝中无事可忙了吗?”
他原本以为那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他以为只要他演得足够好,只要他忍得足够久,终有一日,他能名正言顺地把她从宫城里带出去。
可他没想到,她竟比他先走了一步。
她走了。她终于自由了。
他闭了闭眼,将那片碎瓷重新收回贴身的衣襟里。那瓷片硌着心口,凉得像一块冰,可他却觉得那凉意里,长出一颗极小的、滚烫的种子。
第二日清晨,祁栖衡在灵前守了一夜之后,没有回东宫。他换了一身新的素服,整了整衣冠,便大步朝御书房的方向走去。清砚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御书房外,内侍见到他,连忙进去通传。片刻后,里头传来北梁王低沉的声音:“让他进来。”
祁栖衡推门而入。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龙涎香。北梁王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折子,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看起来与平日无异,可眼底那层倦怠与阴郁,却比往日更深了几分。他也是几夜没有睡好。
看见祁栖衡进来,他没有起身,只抬了抬眼皮。目光从祁栖衡那张消瘦了许多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那身素白孝服上,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来了。”
北梁王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祁栖衡走到御案前,跪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他的脊背微微起伏着,像在极力压着某种东西。御书房里静极了几息,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嘶哑:“儿臣,想求父皇一件事。”
北梁王放下手中的折子,靠在椅背上,目光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身上:“说。”
祁栖衡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却倔强地没有落泪。他看着北梁王,一字一字道:“母妃去了。儿臣平素不曾尽孝膝下,如今她走了,儿臣连最后一面也未能见上。儿臣恳请父皇,恩准儿臣卸去太子之位,让儿臣去涂山……为母妃守灵三年。”
室内蓦地静下来。
连龙涎香飘动的声音都仿佛消失了。北梁王盯着他,目光里翻涌着某种极复杂的情绪。良久,他缓缓开口:“你是太子。一国储君。为了一个妃子,你要撂下这江山?”
祁栖衡垂下眼,声音沙哑而恭顺:“母妃虽非儿臣生母,可儿臣自幼失恃,是母妃入宫后,将儿臣视如己出,处处照拂。儿臣记得,儿臣七岁那年高烧,是母妃在榻边守了三夜,亲自喂药。儿臣记得,儿臣十一岁那年被太傅罚抄书,是母妃悄悄托人送了一盒桂花糕到东宫,说她从前在涂山时,每逢难过便吃这个,吃完了,心里便甜了。儿臣记得……她虽与儿臣没有血缘,可在儿臣心里,她早已是儿臣的母亲。”
他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几分颤抖:“如今她走了,儿臣却连她的遗容都没能见上一面。儿臣这辈子,怕都要背着这个遗憾。若父皇不让儿臣去为她守灵,儿臣往后的日子,连一日都过不安稳。”
北梁王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儿子。这个儿子向来与他并不亲近。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墙,那墙是从先皇后去世那年就砌起来的。
他知道祁栖衡心里记恨他,虽然从未表露过,可他感觉得到。他以为这个儿子一辈子都不会求他什么,可如今,这个儿子为了一个已经死了的妃子,竟跪在这里,说要把太子之位交出来。
他忽然觉得苍凉。那苍凉不是来自对苏挽月的悼念,而是来自一种说不清的、被时间推移着的疲倦。他在这座宫城里坐了太久,久到他已经看不清身边人究竟谁真谁假。
他曾经以为苏挽月是他最得意的一枚棋子,以为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从他掌心里飞出去。可她死了。死得那样安静,那样决绝,像一只突然挣断线绳的风筝,转眼便消失在天尽头。他甚至来不及去恨她,也来不及去追问她怎么会死。
他低头看着祁栖衡那张惨白的、却满是倔强的脸,沉默了许久,终于沉沉地开口:“你当真要卸了太子之位?”
“儿臣心意已决。”
祁栖衡的声音平静下来,却带着一种沉入水底般的笃定,“江山有无英主,自有天命。可母妃的灵前,若没有儿臣守着,儿臣这个儿子,便是不孝。儿臣不能做一个不孝的人。”
北梁王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低哑,带着一丝讽刺,又像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松动。他缓缓站起身来,绕过御案,走到祁栖衡面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才道:“起来吧。”
祁栖衡没有动。
北梁王道:“朕准了。太子之位,朕先给你留着。你以太子身份,去涂山为苏贵妃守灵三年。三年之后,你若还不肯回来,那时再说。”
祁栖衡怔了一下。他原以为北梁王会顺势废了他,却没有想到北梁王会让他以太子身份去守灵。
这意味着他仍然保有储君的位子,却又远离了朝堂。他抬起头,对上北梁王的目光。那目光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更深沉的试探。
他没有多问,只叩首道:“多谢父皇恩典。”
北梁王没有再看他,只挥了挥手:“去吧。走之前,去月华宫再上一炷香。往后三年,你便在涂山好好守着。有什么事,传信回来便是。”
祁栖衡应声退下。他走出御书房,晨光照在他那身素白孝服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淡金的光晕里。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一丝从远处飘来的桂花香气,像是从宫墙外、从更远的山间传来的。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困在东宫里的、必须步步为营的太子。他要去涂山了。
涂山,是她长大的地方,是她说要带他去看桂花的地方。她如今在那里,以另一个名字活着。他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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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她逃,他追,她插翅难飞,但这次是太子亲自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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