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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贵妃深夜化狐跑路,北梁王光脚追了一夜,涂山君:只是来接员工下班 自北梁王登 ...

  •   自北梁王登基以来,这宫里的铜钟从未在深夜里连响过。
      先王驾崩时,新王初立,钟声曾响过一回。那时满城百姓从梦中惊醒,以为天塌了。之后三十余年,铜钟缄默,像一口埋在地底的棺材,再没被惊动过。
      可这一夜,它忽然又响了。
      一声,两声,三声。像有人在用极沉的锤子,一下下砸着整座王城的脊梁。
      钟声从宫城最深处的水钟楼传出,沿着青石甬道、朱红宫墙一路漫出去,漫过九重门,漫过临渊城沉睡中的万家灯火,把整个黑夜都砸得嗡嗡作响。
      北梁王寝宫深处,那声音传进来时,已经闷得像从水底浮上来的。烛火不知第几次快烧尽了,最后一朵金红色的灯花在烛心爆了一下,静静地灭了。
      殿内霎时暗下来,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青灰色的月光,冷冷地铺在龙纹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月迟迟猛地从混沌中坐起,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跳。她原以为自己没睡着,可那钟声入耳的一瞬间,她才发现自己已不知道什么时候阖过眼。
      北梁王几乎是同时醒的。他霍然从床上坐起,衣襟散乱,脸上还带着被惊醒的怒意与茫然。
      这不像一个君王,像被梦魇拽回来的普通男人。
      “怎么回事?”
      他声音嘶哑地吼,“钟呢?谁在敲钟!”
      殿外台阶上,一连串慌乱的脚步排山倒海而来。有小内侍连滚带爬地摔进殿门,额角磕在金砖上,也不敢去擦血:“王上!王上!月华宫……月华宫来报……苏、苏贵妃……殁了!”
      北梁王像被一桶雪水从头浇到脚。
      满殿的空气都像凝成了琥珀,将他整个人胶着在原地。烛火灭了,月光反而显得更亮,照在他那张忽然惨白的脸上,像一具刚从土里扒出来的石像。
      “你放什么浑话。”
      他声音低下去,低得有些可怕。
      那小内侍已经哭得浑身发软,伏在地上,额头一下下撞着地:“奴婢不敢!是月华宫的人方才拼了命来报,说娘娘睡下后,没让宫人进内殿。后来娘娘身边那只白狐突然从门里蹿出来,疯了似地往外跑……守门侍卫拦不住。等宫人进去看时,娘娘已经……已经现了原形,卧在榻上,人都冷透了。”
      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殿外廊下传来一片低低的抽泣声,不知是哪个没管住嘴的宫女先哭了出来,接着便像瘟疫一般传了开。
      北梁王呆坐在床沿,像没听见殿外那些哭声。他脑子里翻涌着的,是一张脸。那张脸淡极了,眉目如画,却从不主动朝他笑。她喜欢站在月华宫门口的桂花树下,侧对着他,说些不疼不痒的宫务。
      她身上总有一股桂花香,很轻,像从涂山带出来的风,在他这深宫里转了一圈就散尽了。
      他不甘心。他还没废她,她怎么能死?他还没让涂山氏低头,她怎么能就这么现了原形地死了?
      “不可能。”他低声道,像在说服自己,“那妖女命长……不可能。”
      他霍然起身,连外袍也顾不上披,赤着脚踏在冰凉金砖上,直往殿外走。身后传来月迟迟怯怯的唤声:“王上……您的鞋……”他没有停。
      北梁王快步穿过宫道,脚步在深夜里咚咚直响。身后数十名内侍掌灯跟上,火光把两边的宫墙照得明暗不定,像一条被惊动的长蛇。风从前方涌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
      那香气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月华宫的方向飘过来,若有似无,被夜风一搅,又散得无影无踪。
      他跑起来了。他很少这样失态。可那桂花香像在勾他,像那年夏天他在将军府见到的那个少女,穿着青白色的旧衫,端着茶盏从廊下经过,低着头,像一只忽然被放进人间的白鸟。
      快到月华宫时,宫门已经大开。
      满院的宫人跪了一地,哭声此起彼伏。殿内灯火昏暗,只有一盏风吹将灭的长明灯孤零零地悬在帐前。他踉跄着跨进殿门,一眼便看见了榻上那团白色。
      那是一只白狐,通体雪白,五条尾巴软软地散在锦被上,像一堆被风吹谢了的旧雪。它安静地卧着,眼睛闭着,口鼻干净,四肢舒展,连一丝痛苦的模样都没有。
      仿佛只是睡着。可那身体已经僵了,毛皮下透出一种没有生命的凉。他认得那具狐身,认得那额前一道极细的、若有若无的灰纹。这天下不会有第二只这样的狐狸。
      北梁王站在殿中,像被人阉割了魂魄。他缓缓走近,伸出手,又停住。
      那手指在半空中抖了抖,最终没有落下。他不敢碰。他知道自己怕什么。不是怕看到她死不瞑目,而是怕自己碰上去,触不到一丝一毫属于苏挽月的气息。那才叫真的没了。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声音在空荡荡的殿内转了一圈,才落回他自己耳里。
      身后有宫人哭答:“回王上,约莫不到半个时辰前。娘娘身边的老嬷嬷说,娘娘睡前还喝了一盏安神茶,说胸口有些闷,让宫人们都退出去。她睡下后不久,那只白狐便忽然从殿门缝里挤出来,拦也拦不住。守门的侍卫追了几步,那白狐跑得极快,出宫门后便不知去向了。等再回头,娘娘……便是这样了。”
      “安神茶呢?”
      北梁王的声音忽然尖厉起来。
      “那茶盅还在外间,老嬷嬷说是她亲手煮的,就是桂圆枸杞,和从前一样,并无异样。奴婢们已经将老嬷嬷扣下了。可怎的,都说不明白……”
      宫人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呜咽。
      北梁王像忽然抓住了什么:“狐妖化原形,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说不定只是修行出了岔子……”他话未说完,便对上了旁边一位老内侍的眼神,那眼神里满是一种凄凉的了然。
      他猛地收住话头,像被自己的话扇了一巴掌。
      狐妖化出原形,在这宫里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苏挽月已经化形十余年,修炼至深,绝不会无缘无故现出原形。
      更可怕的是,她现了原形,便意味着她的最后一口气已经散了。没了,没救了。北梁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空。那种空不是失去一个女人的空,而是一种权力被抽离的空。
      他原想亲手废她,将涂山氏逼到墙角,看那帮狐狸怎么翻出他的掌心。
      现在不用他动手了。她死了。她自己死了。可这死,却比任何反击都更让他恐惧。她若活着,他最坏不过与涂山氏撕破脸。她若死了,涂山氏那帮人便再无顾忌了。
      他眼前忽然浮现出涂山云蘅的脸。那张脸平日里总是淡淡的,带着笑。可他知道,那笑底下藏着什么。
      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鞋底踩在地砖上,发出“啪”的一声。与此同时,殿外忽然起风了。那风极冷,带着桂花被霜打过的苦香,从大敞的殿门倒灌进来。
      所有灯火都在那一瞬间猛地一矮,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了一下。院中跪着的宫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铃响。很清,很细,像从很远很远的山间传来的。
      北梁王浑身僵住。他知道那铃铛声来自哪里。
      那是星瑶腰间那枚铜铃的声音。但星瑶没来。来的,是那铜铃主人的母亲。那天香楼里那个挡在他身前的小女孩,那日在将军府后山上蹦跳着喊“王上伯伯”的小狐狸崽子,终究会为自己的月姨姨来的。
      而她身后,是整个涂山。
      夜风更急了。月华宫的灯火忽然全数熄灭。月亮被浓云吞没,天地之间骤然大暗。只有那风声,像有白狐在四面八方疾奔。
      镇国将军府,揽月居外的小厅里,灯火也已经暗了。
      涂山云蘅坐在临窗的圆凳上,衣着齐整,像是一夜没脱过。她不是在等。她知道这夜里会发生什么。
      那钟声从王宫方向传来时,她的指尖正搭在窗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钟声入耳,那手指停了。她没有起身,没有追问,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颤得厉害,像风里的蝶翅。过了片刻,她再睁眼时,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已经湿透了。
      “来了。”她低声说。
      姬擎渊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赤红着眼,像一头被锁在笼中太久、终于等到门开的兽。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憋出一句:“……我陪你去。”
      涂山云蘅没有看他。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将窗子推开。夜风裹着那钟声一起扑进来,她的发丝尽数向身后扬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掀起。
      她望着王宫的方向,声音极轻,却冷得没有一丝人气:“你不要插手。我是去接她。不是去杀人。”
      姬擎渊的拳头攥得咯咯响。他知道自己插不上手。
      涂山氏的女儿死了,涂山君要出面。这是家事,也是族事。他若以镇国公身份同去,那便是国事,便是将军府与王室的正面角力。现在还不是。
      他只能忍。那口气堵在胸口,堵得他眼睛都发花了。他抓起手边一只青瓷茶盏,想摔,举到半空又停住了。最后慢慢放回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斯年呢?”他哑着嗓子问。
      “他在外面。”涂山云蘅说。
      窗外,冷冷的月光下,诸斯年已经站在院中。他穿着那身玄黑副将轻甲,腰束革带,手里握着那柄乌鞘短剑,剑柄上还缠着星瑶前些日子硬给他系上的红绳。
      他站得笔直,像一株入了秋却不肯落叶的树。
      看见涂山云蘅出来,他没有说话,只沉默地侧过身,让出通往院门的路。他的目光极沉,与夜色化在一起。
      涂山云蘅跨出院门,站在风里。她抬头望了望天,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在袖中的手。那双素白的手,此刻青筋微微凸起。她没有再犹豫。也没有化形时常见的那团白光。只是极轻地、极缓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纯粹的琥珀色,像被月光浸透的蜜蜡。她的身后,有九道极淡的虚影缓缓浮现,如九条尾,又像九条被风吹散的烟。
      下一瞬,她消失了。原地只剩一阵风,和几片被卷落的桂花叶。
      姬擎渊追出来时,只看见那阵风的尾梢。他攥了攥拳,抬脚便追。他的轻功已是当世一流,快起来像一只掠水的鹰。
      诸斯年也动了。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将军府层层院落,跃上高墙,沿着长街檐顶向宫城方向疾奔。
      诸斯年始终落后姬擎渊半个身位,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他没有问,涂山云蘅已经去了。他们只需要跟去。
      有些事情,涂山云蘅要做。而有她在,谁也无法真正靠近。但他们是她的后盾,这不是为了保护,而是一种姿态。涂山氏的女儿殁了,镇国将军府不能连一个人都不出。
      星瑶什么也没听见。她睡在揽月居里间,怀里还搂着半块桂花糕,那是不知何时从床上爬起来的。她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又去了天香楼,那个漂亮姐姐在台上跳舞,月姨姨坐在她身边,笑吟吟地给她剥玫瑰糕。
      梦里,月姨姨的指尖很暖,像有糖水淌下来。她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喊了一声“月姨姨”。
      窗外风很大,像要把她的梦都吹散。烛火早熄了。团团不在她身边。它从来都在。可今夜,它跑得那么远,那么急,像要追回一件再也追不回的东西。
      涂山云蘅落地时,整个月华宫都还在。
      灯火已灭,月光却从云缝间漫出来,冷冷地照着一院子的残局。她站在西偏殿门前。
      没有人看到她是如何出现的。只听见“轰”的一声轻响,院中那棵桂花树的叶子齐刷刷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青黄色的雪。
      她走过去,那满院跪着的宫人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分开,跌跌撞撞地往两边让。没有一个人敢抬头。只有风还在刮,把满地的桂花叶卷起来,又摔在柱子上,像一片片细小的、碎掉的魂。
      西偏殿的门大敞着。里面透出极淡的、将灭的灯光。涂山云蘅走进去。她看到北梁王站在榻前,像一根插在地砖上的木桩。她也看到殿内那些瑟瑟发抖的宫人。
      可她只看到榻上那团白色。她停住了。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她继续走,一步一步,很慢,很稳。风把她鬓边的银丝吹乱了,她也不去理。
      她的眼睛只盯着那榻上的白狐。那只她抱过、摸过、从小到大看了无数眼的白狐。
      “挽月。”她低声唤。
      那一声,轻得像从心口最深处挤出来的。殿内所有人都听见了,像有一柄极细的刀,顺着耳道刮进去。
      北梁王猛地回过神,转身看她,脸色比纸还白。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才挤出两个字:“涂山君……”
      涂山云蘅没有看他。她走到榻前,缓缓跪下,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雷,落在每个人的心头。她伸出手,将那只白狐从锦被上抱起来。它已经凉了,僵了,五条尾巴软软地搭下来,像几簇再也不会飘动的柳絮。
      她的眼泪落下来了。
      不汹涌,不嚎啕。只是极静极静地,一滴,两滴,落在白狐的毛上,像雪地上被烫穿的两个小洞。她低声说:“走吧。我带你走。”她将脸在那白狐冰凉的额头上贴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
      北梁王像被鞭子抽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咬牙站住。
      “涂山云蘅,”他的声音在抖,却努力做出威仪,“此事,孤不知情。”
      涂山云蘅抬眼看他。那一眼,像一柄从深山里拔出来的古剑,冷、利、带着血。
      北梁王额角有汗滚下来。他从未见过涂山云蘅这样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臣子对君王的敬畏,甚至没有属于人间的情感。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神性的哀怒。
      “王上当然不知情。”她说。
      每一个字都清楚得可怕,“你若知情,此刻便不是跪不跪的事了。”
      满殿宫人已有人开始磕头。北梁王的脸一阵青一阵白。他想发怒,想治她大不敬之罪,想把涂山氏连根拔起。可那股怒火刚烧起来,就被她身后隐隐浮动的九尾虚影压得连烟都不敢冒。
      那是天狐。真正的大妖。
      不是他北梁王的权柄能压制的东西。他想起先皇曾说过的话:涂山氏不可信,不可弃。这六字真言,他此刻才真正懂了。
      不是涂山氏有多么忠心,而是涂山氏若要走,谁也拦不住;若要用,谁也替不了。他竟亲手把那个维系两族平衡的女人,拦腰折断了。
      北梁王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在颤抖。不光是口齿,连腿也在抖。他背过手去,攥住,像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极力让声音平稳:“贵妃乃朕之爱妃,此事,朕自当以国丧之礼办。谥号、典仪、停灵,一切从优。你……放心。”
      他说出“放心”二字时,自己都觉得荒唐。
      涂山云蘅没有答话。她抱着白狐,慢慢走出偏殿。站在月华宫庭院中间,夜风从四面涌来,将她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她仰头望天。
      云层极厚,像谁把天堵上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被风托着,传遍整座月华宫:“涂山氏长老已在路上。天亮之前,会到王城。”
      她顿了顿,“苏挽月,不,涂山挽月,是涂山氏的女儿。她死在这里。她的尸骨,我要带回涂山。她生前总说想回家。今日,便让她回。”
      北梁王追出来,站在殿门口。他听见这话,心口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攥了一把。
      他原以为涂山云蘅会发作,会骂他,会兴师问罪。那样反倒好。可她只说了这么几句话,便像一切都结束了。这让他更慌。他下意识地开口:“她的后事……”话未说完,被涂山云蘅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王上,”涂山云蘅说,“她在宫里活了十几年。死成了原形。你还要把她的后事留在这宫里做什么?”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下的水在往上涌。她再开口时,声音很低,像是给风听的:“她要回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贵妃深夜化狐跑路,北梁王光脚追了一夜,涂山君:只是来接员工下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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