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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花魁:我不进宫。北梁王:孤要。星瑶:不,你不想。 满堂一静。 ...

  •   满堂一静。
      那女子穿一件烟霞紫的薄纱长裙,袖口缀着细碎的银丝,在日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那些银丝却自己发着光,像一条银色的河从她腕间流下来。
      她腰间束着一条极窄的金色腰封,将那腰肢收得不盈一握,裙摆极长,拖在红毯上像一匹流动的云。
      她赤着足,足踝上系着一圈赤金细链,链上垂着几粒红宝石,每走一步,那红宝石便碰出一声极轻极悠远的脆响,像山寺里的风铃,又像春雨落在石阶上。
      她的脚踩在红毯上,白得像刚从新雪里剥出来的两截嫩藕,肌理细腻得几乎透明,连脚背上的血管都隐约可见。
      她走到大鼓前停住,缓缓转过身来。
      那一转,台下的呼吸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眉是远山凝黛,眼似秋水横波。她的眼睛极深,深得像望不见底的古潭,可那深处偏又浮着一层碎碎的亮光,仿佛有万千星辰沉在里面,又仿佛只是一汪含而不落的泪。
      她的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睑下投出两片蝶翼般的阴影,抬起来时,那双眼便像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她的鼻梁生得挺而秀,像用一把极细的刀从玉上轻轻勾出来的。唇是一点天然的红,不深不浅,恰如五月里的樱桃,微微张着,像含着什么未说的话。
      她的肤色白得过分,不是那种死白的冷,而是带着一点温温润润的暖,像上好的羊脂玉在月光下浸了千年,透着光。
      她的脸不过巴掌大小,尖尖的下颌,颊边又带着一点极柔和的肉感,削去了几分狐媚,多了几分稚气。这样一张脸,本该是极尽媚态的,可她眉目间偏又笼着一层淡薄的疏离,像山中的云,看得见,握不住。
      她鬓边只插着一朵碗口大的白牡丹,花瓣上还凝着露水。除此之外,浑身再无别的首饰。可正因为如此,那一身的素净反而衬出她本身的颜色来,像雪地里开出的一朵红莲,越看越艳,越艳越清。
      台下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有人手里的茶杯掉了,摔在地上“啪”一声脆响,却没有人转头去看。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了台上那道身影上。
      “这……是谁?”
      姬擎渊也看得怔了一瞬。但他毕竟沙场出身,心性坚定,很快便回过神来,只皱了皱眉,觉得这女子美则美矣,却美得有些过了,过到让人不安。
      姬云归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边,往楼下人群中一望,目光落在二楼斜对面的一扇半开的窗户上,停了一瞬。
      涂山云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窗后坐着一个穿石青常服的中年男子,身边跟着两个灰衣随从,打扮得极不起眼,像寻常富人家老爷出门。男子面上不显山不露水,手里端着一盏茶,和旁人一样往楼下看。可涂山云蘅只需一眼,便认出了那人。
      是北梁王。
      她的眼神冷了下来。
      但她没有声张,只侧过头,对姬擎渊低声道:“别喝你的茶了,坐好。”姬擎渊接过她的眼神,循着方向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
      诸斯年也看见了。
      他的身体在窗框边微微绷紧,像一头嗅到了危险的猎豹。他没有说话,只把目光从北梁王的窗户移开,重新落在台上那女子身上,然后瞳孔微微一缩。
      星瑶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她已经跑到了窗边,两只小手扒着窗台,踮着脚,眼睛睁得圆圆的,一脸神往地望着台下。她见过的漂亮人物不少,可像眼前这个姐姐这样的,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甚至忘了吃玫瑰糕,只张着嘴,看得痴了。
      台上的乐声又响起来了。是古琴与箫的和鸣,曲调悠扬,像深山里的溪水从石上流过。那女子赤足踩上大鼓,足尖在鼓面上轻轻一点。
      鼓面微微一颤,发出一声极沉闷又极清远的响,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春雷。她整个人便借着这一下轻点,缓缓旋起。
      烟霞紫的裙摆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齐齐飞旋开来,层层叠叠,在日光下翻出一片流动的烟。她旋转得越来越快,足尖在鼓面上点、踏、旋、转,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极准的鼓点,那鼓声与她的舞浑然一体,她的身体柔软得不像有骨骼,像一捧被风吹得忽高忽低的烟,又像一尾游在月光里的鱼。
      她的手臂舒展开来,袖口那两条银丝在空中划出无数道亮痕,像银河落下来,绕着她飞舞。她的腰肢向后折去,折成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弧度,乌发如墨,从肩头流泻而下,发梢扫过鼓面,像最轻柔的画笔。
      她的脸仰向天空,露出了那截白皙修长的颈,上面挂着一滴汗珠,在光里亮得像一颗碎钻。
      高潮处,她猛然旋身,单足立在鼓心,身体向前一倾,那双深眸正正地望向前方。那一刻,现场数千人,却静得只听见她足链上红宝石碰出的轻响。她的目光从人群中扫过,终定格在某一个方向,停了一刹。
      那一刹,她望着的是天香楼二楼那扇半掩的窗。
      窗后,北梁王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他一向自诩阅人无数,后宫佳丽如云,苏挽月那样曾经被称为“妖妃”的绝色他都拥入围中,可这一刻,他看着台上那个赤足旋舞的女子,心底竟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那女子的舞,不像人间所有;她的眼神也全然不似烟花女子,倒更像是一个影子,一个带着香气的、从很远的深山里走出来的影子。
      他看见她望过来时,呼吸陡地重了,指尖一颤,杯中茶水泼出来,沿着杯沿滴落,他却浑然不觉。
      “去打听。”他低声开口。身后的灰衣随从立刻会意,无声退了出去。
      北梁王缓缓放下茶盏,目光仍紧黏在台上那道身影上。他的眼底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惊艳,有占有的渴望,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忌惮。
      他想起苏挽月,想起当年他在将军府初见她的那个午后,也是这样的惊艳,也是这样几乎让他失态的一瞬间。
      可眼前的女子,比苏挽月更年轻,更鲜活,身上没有后宫浸透了的那种世故,却有一种苏挽月不曾给过他的、山野间未经驯化的野气。
      那种野气,让他心痒。
      他想,这个女人,他一定要带回宫去。
      一曲终了,台上那女子缓缓收势,足尖从鼓上落下,像一片羽毛着了地。她朝台下屈膝一礼,那姿态不卑不亢,没有寻常花魁的讨好,反而透着一股极淡的傲气。然后她转身,准备下台。
      台下却像油锅里泼了水,哄然喧腾起来。
      有人高喊“花魁!花魁!”,有人拼命往前挤,想离那美色近一点。几个泼皮晃着钱袋嚷嚷着要鸨母开价,说今夜无论如何要见上一面。
      鸨母笑眯眯地出来打圆场,正待开口,一个灰衣随从已挤到台前,对鸨母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鸨母的脸色变了变,像是听见了什么了不得的话。她手里的团扇停了半拍,随即又与那随从小声商议起来。
      片刻后,她转过身,面朝众人,提高了声音:“对不住各位客官,今晚月姑娘的初夜不在此处。她已经在楼里有主了。”
      众人哗然。有不服气的嚷道:“既然出来了,怎么还有主的?姚妈妈你又想坐地起价不成?”
      鸨母笑着打哈哈,那灰衣随从已经走上台去,对那女子低声说了几句。那女子听了,脸色微微一变,抬眼朝二楼望去。她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极淡的、不经掩饰的抗拒。
      然后,她摇了摇头。
      灰衣随从似乎没料到她竟敢拒绝。他压低了声音,言词间透出几分狠厉。
      那女子却只是摇头,声音清冷,却不卑不亢:“我不进宫。”
      这三个字极轻,只有台前几人听见。
      鸨母脸色大变,灰衣随从眼中闪过一丝凶光,正待发作,楼上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她上来。”
      这声音不响,却带着一种久居人上者才有的威压。
      人群忽地一静,齐齐抬头朝二楼看去。窗边,北梁王已经站了起来,那身石青常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容在不甚分明的光影里,透出一股不怒自威的寒气。
      鸨母和灰衣随从都不敢再说话了。
      两个灰衣随从一左一右上了台,架住那女子的胳膊。那女子挣扎了一下,足踝上的红宝石链子撞得“叮当”响,像一只被困住的雀在扑棱翅膀。
      她抬头望向二楼,眼里燃着两簇极亮的光,不知是怒还是别的什么。
      “我说了,我不进宫。”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大了几分,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倔强。
      北梁王站在窗边,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他的目光像看着一件已经到手的猎物,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他说得慢条斯理,每个字都像在碾一只蝼蚁,“孤要带谁走,谁便得跟孤走。”
      这话一出,楼下更静了。
      已经有人从“孤”这个字里听出了端倪,面露惊惧,纷纷低下头去,行礼不迭。几个泼皮缩到了人群后头,再不敢嚷一声。
      雅间里,星瑶的脸突然白了。她虽然年纪小,却极聪明,听到“孤”,再看见那楼上的面孔,她终于认了出来:“王上伯伯……”她喃喃了一声,而后猛地转头看向姬擎渊,“爹爹,是王上伯伯!他要抓那个姐姐!”
      姬擎渊已经站了起来。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腕子上。他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几乎要冲到窗边去。
      涂山云蘅伸手,死死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道:“擎渊,不许动。”
      “娘亲……我们帮她啊!怎么能让人欺负她!”星瑶拽住了涂山云蘅的衣角。她的眼睛已经红了,里面有泪光在打转,声音又急又带着哭腔,“姐姐不想进宫,为什么要带她走?这不是强抢民女吗!”
      涂山云蘅没有低头看她。她只是望着窗下,望着那个被两个灰衣人架着、正一步步被拖向楼上的女子,看着她眼底那抹刻意做出来的、恰到好处的惊惶与倔强,又看着二楼北梁王脸上那怎么也掩不住的热切,过了许久,只轻轻说了一句:“星瑶,别闹。”
      星瑶不信。她抬头看着涂山云蘅,像不认识她一般。然后她咬了咬下唇,忽然挣开了涂山云蘅的手,转身就往门外冲去。
      “星瑶!”
      涂山云蘅低喝一声,却见她已经掀开门帘跑了出去。
      诸斯年几乎在同一瞬追了上去。
      姬云归却从旁伸出一只手,轻轻搭在诸斯年的胳膊上,朝他微微摇头。那眼神极稳,稳得让诸斯年迈出的半步生生顿住。
      “让她去。”
      姬云归低声道,“有个人能拦住她。”他话音刚落,楼梯口已经传来一声清亮的童声。
      “王上伯伯!你不可以欺负人!”
      星瑶像一只小牛犊似的冲下楼梯,穿过大堂,跑到楼梯拐角处,正正拦在那一行人面前。她张开双臂,挡住去路,仰着一张涨得通红的小脸,怒视着那个站在更高几级台阶上的中年男人。
      她的眼睛又大又亮,蓄着泪,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姐姐说不想进宫,你为什么要强抢民女?你是王上,王上也不能乱欺负人啊!”
      楼里静极了。针落可闻。
      所有人的眼睛都聚在了这个突然冲出来的小女孩身上。
      有人认出她是镇国将军府的瑶光公主,惊呼出声,又连忙捂住嘴。这丫头不要命了,竟敢当众质问王上。
      北梁王的脸色沉了下去。他的目光从星瑶脸上扫过,像一柄刀从水面掠过。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因为他看见了星瑶身后,那缓缓从楼梯上走下来的姬擎渊和涂山云蘅。
      姬擎渊快步上前,一把将星瑶拉到身后,朝北梁王行了一礼:“王上恕罪,臣这就带公主回去。”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怒意。他没有抬头,只盯着自己脚下一块地砖。
      北梁王看着他,又看了一眼满面怒容的星瑶。
      他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浅极冷:“原来是镇国公。正巧,今日与爱卿同在天香楼用膳,倒是缘分。罢了,小孩子不懂事,朕不怪她。爱卿回府后,好好教教公主,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姬擎渊没有说话,只是更深地弯下腰去。
      涂山云蘅跟上来,朝北梁王福了一福,脸上看不出一丝异样:“惊扰王上雅兴了。臣妇这便带他们回府。”
      她说完,招手示意星瑶过来。星瑶愤愤地站在原地,不肯动。涂山云蘅走了过去,蹲下身,替她擦去挂在腮边的一滴泪,柔声道:“先回家。回家我再跟你说。”
      星瑶抬头看她,眼泪终于“啪嗒”落下来。她“哇”的一声扑进涂山云蘅怀里,闷闷地哭了起来。她不明白,为什么连娘亲都不帮那个漂亮姐姐。
      涂山云蘅将她抱起来,朝北梁王点了点头,便转身往楼外走。
      姬擎渊和诸斯年跟在身后。诸斯年经过那女子身边时,脚步极轻微地顿了一下。那女子也正好抬起眼来。四目相交只是一瞬,像两条在暗流中交错而过的鱼。
      谁也没有动声色。
      北梁王目送他们离开,神情淡漠。待他们的身影消失在门口,他才转身看向被架在墙边的女子。
      那女子已经被两个随从半搀半按着,面色苍白,却依旧咬着唇,倔强地昂着头。他走近一步,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你叫什么?”他问。声音像裹了一层蜜,却冷得泛苦。
      那女子偏想躲开他的手,却挣不脱。她垂下睫毛,声音轻而冷:“民女姓月,名迟迟。”
      “月迟迟。”
      北梁王重复了一遍,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品这三个字的滋味。他忽然笑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餍足,又带着一种猎手终于收网时的从容,“迟迟。好名字。迟迟地来,来便不走了。”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对随从道:“备车。回宫。”
      那女子没有再挣扎。她只是侧过头,望了一眼天香楼外那驾渐渐远去的青帷马车,又望了一眼天空。日头已经偏西了,晚霞从河面上漫上来,将半座城都染成了胭脂色。
      她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像一尾鱼,游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
      没人看见,在马车驶过长街拐角时,涂山云蘅忽然睁开了眼。
      她低头看着怀中已经哭着睡着的星瑶,又抬头看向车窗外,那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边,喃喃了一声:“北梁,已经没有什么值得他回头了。”
      姬擎渊坐在她对面,拳头仍然攥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妻子,那目光里有千钧重的怒与痛。
      涂山云蘅朝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拳头上,像很多年前那样。她一字一句道:“回去再说。”
      马车辘辘而去,驶入长街深处,驶入暮色渐沉的风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花魁:我不进宫。北梁王:孤要。星瑶:不,你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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