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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万妖宗宗主减肥实录:说好的窈窕,吃完这顿再说 时光这东西 ...
时光这东西,最是奇妙。它不声不响,却能悄无声息地改变许多东西,比如一个孩子的脸蛋,比如一整个将军府的热闹劲,再比如,那座被桂花树围起来的小小宗门。
两年后的春天,镇国将军府的后山,已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沿着青石阶往上走,过了那片愈发茂密的桂树林,便是一座新起的青瓦白墙的院宇。
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黑底金字,题着“万妖宗”三个大字。
字迹是涂山芷亲笔所书,说是墨迹里掺了狐族的祝祷,能镇邪纳福。匾额下方,还歪歪扭扭地刻了一行小字:“桂花糕管够。”那是星瑶后来央人加上的,谁也劝不住。
万妖宗如今虽说不上门庭若市,却也真有了几分气象。
清微观并进来之后,姬云归依旧是观主,带着新收的两个小徒弟在偏院扎根基、读道藏,为星瑶的万妖宗打底子。
而万妖宗的大弟子沧岚,年仅十二,却已经能在观里独当一面了。跑腿、传信、按着那些闹腾的小妖,样样收拾得麻利,偶有来访的涂山长老见了,也不免称赞一句“此子可造”。
至于那位小宗主,如今八岁的涂山星瑶,她倒是不怎么管宗门的事务,因为她很忙,忙着爱美。
这日清晨,春日的阳光刚刚爬上窗棂,揽月居的铜镜前就坐了一个小人儿。
星瑶坐在绣墩上,身子挺得笔直,正对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左照右照:她捏了捏自己的下巴,又歪着头看侧脸,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要把一张小圆脸看出个尖下巴来。
她的手边摆着一排新买的发簪、头花和珠串,桌角还堆着几匹新裁的春装料子,是几日前姬擎渊特意让人从云锦阁买回来的。
清早送来的燕窝羹还搁在案上,冒着热气。
涂山云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见她照镜子照得浑然忘我,忍不住倚着门框笑了一声:“再照下去,镜子都该被你照穿了。”
星瑶从镜中望见娘亲,立刻转过身来,拿起桌上一支蝴蝶簪子在发间比了比,仰着脸问:“娘亲,你看这根簪子好看吗?我的脸是不是小些了?我怎么觉得还是胖胖的。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她说着捏了捏自己的脸颊,一脸忧愁,“斯年哥哥昨日回来,还说我气色好,他肯定是在说我胖。”
涂山云蘅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蝴蝶簪子,替她斜斜地簪进发间,又帮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笑道:“你才八岁,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有点婴儿肥才好看。你斯年哥哥夸你气色好,那是真心话。你呀,别再念叨什么‘胖不胖’了,把燕窝羹喝了才是正经。”
星瑶闻言,立刻警惕地看了一眼那碗燕窝羹,又低下头捏了捏自己腰间的裙带,小声嘀咕:“娘亲,我今天想穿那条月白色的裙子,腰收得挺些的那条。我都叫人改过三回了,腰身还是有点松,我想再紧一紧。”
她顿了顿,又用一种极其苦恼的语气说,“吃太多了,裙子就紧了,就不好看了。斯年哥哥说,临渊城的姑娘家穿裙子都好看。”
涂山云蘅被她这副小大人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刚想说什么,却听窗外传来一声忍着笑意的咳嗽。
星瑶一转头,就看见诸斯年正站在院门口。
他穿着一身玄黑色的武官常服,腰束革带,身形比两年前又长高了一大截,整个人清俊挺拔得像一株被春风淬过的青竹。
他已正式被封了镇国将军府的副将,如今跟在姬擎渊身边操练,回府的时间不比从前,但得了空总要到揽月居来走一走。
诸斯年手里捧着一只油纸包,正逆着晨光站在门楣下,嘴角弯着,眼底却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属下前儿个听夫人说,有人为了穿裙子要好看,连桂花糕都不吃了,还说是长大了,不爱吃甜的了。今日特意带了一包城南新铺子的桂花糖糕来,看来是带错了。”
星瑶的脸“腾”地一下子红了。
她几步跑到门口,仰头瞪着诸斯年,可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只油纸包上,又怎么都挪不开了。
她使劲儿板着面孔,绷了两息,终究没绷住,“哇”地一声叫出来:“斯年哥哥你坏!你又笑话我!我、我才不是不吃桂花糕了,我是不吃那么多了!我要留肚子吃别的!你拿都拿来了,总不能带回去,那多浪费呀。”
她说着,已经踮起脚,伸手去够那只油纸包。
诸斯年把油纸包举高了一些,低头看她,含笑道:“小姐不是说要‘窈窕’?”
“我窈窕完了再吃!”
星瑶理直气壮地答,“我先吃一块垫垫肚子,等会儿再窈窕。”
她一边说,一边踮着脚蹦了两下,像一只急着抢食的软乎乎的小猫崽。
诸斯年见她这副模样,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他不再逗她,将油纸包递到星瑶手里,声音温和下来:“吃吧。我特意让他们少放糖,不至于那么甜,配上茶刚好。”
星瑶接过油纸包,打开一角,里头果然整整齐齐地码着四块白生生的桂花糕,面上嵌着金黄的花瓣,冒着淡淡的桂花香。
她吸了吸鼻子,正要拿,忽然又想起什么,抬头认真地问:“斯年哥哥,你不会觉得我胖吧?”
诸斯年看了她一眼,看了很久,久到星瑶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清润而笃定:“小姐哪里胖了?小姐刚刚好。”
星瑶的心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别过脸去,耳朵尖儿微微泛了红,嘴上却还嘴硬:“那我要是再胖了呢?要是再胖了,裙子就穿不下了!”
“穿不下,再裁新的便是。”
诸斯年答得极顺,像是早就想好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小姐怕旁人议论,那属下便替小姐将临渊城里所有说小姐胖的人,一个一个去寻他们评理。”
星瑶终于绷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露出一颗还没换完牙的牙豁儿:“你才没那么闲!你都当副将了,哪有工夫去和人吵架?”
她一边说,一边拆开油纸包,拿出那块最大的桂花糕往嘴里送,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你骗人。”
“骗小姐的事,我可从来不干。”
诸斯年含笑,目光软软地落在她脸上。这时,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笑意:
“斯年哥哥,你这偏心偏得也太没边儿的。”
姬聿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他身上也换了一身副将的轻甲,身量抽条,已比诸斯年矮不了多少,眉眼间那股散漫的少年气退了些,多了一层渐渐成形的大将之风。
他摇着一柄不知从哪儿寻来的旧折扇,步态闲适,嘴上却不饶人,“我昨儿个请你去城南吃酒,你推说军务忙,今日便有闲工夫给瑶光送糕了?”
诸斯年面不改色:“聿修少爷的军务,与我不同。小姐的桂花糕,是受夫人之托。”
姬聿修“嘁”了一声,也不戳穿他,转脸看向星瑶,又看她手里那块咬了一半的桂花糕,眉头挑了挑:“哟,妹妹,这是‘窈窕’完了?”
星瑶腮帮子鼓鼓的,含糊道:“窈窕完了,歇一会儿再窈窕。”
姬聿修被她逗得哈哈大笑,又看了看她系着蝴蝶簪子的发间,故意道:“妹妹如今是越来越爱美了。昨儿个还听沧岚说,你在万妖宗里逼着那只刚化形的小鹿精也穿裙子,把人家给急哭了。”
星瑶鼓着腮帮子,有些心虚地把嘴里的糕咽下去,又理直气壮地瞪回去:“我是宗主!宗主让门下弟子打扮得体面些,怎么啦?那小鹿精穿裙子确实很好看呀!我挑了好久的花色呢!它自己还对着镜子照了半个时辰不愿意脱下来呢!”
她说着,又补了一句,“再说了,沧岚都没吭声,你不许去告状!”
姬聿修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不告状,不告状。我只是觉得,你那位‘大弟子’是不是太惯着你了。你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你说狐狸能飞,他都快替你养出翅膀来了。”
星瑶闻言,仰起下巴,一脸骄傲:“那是自然。沧岚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他最听我的话了。”
她又拍了拍手里的油纸包,问,“哥哥,你要不要吃糕?斯年哥哥带了好多。”
“你留着吧。”
姬聿修摇头笑道,“我吃过早饭了。对了,爹说今日上午不去校场,要考校我和斯年哥哥的弓马。他说春风好,适合骑射,让我去马厩把瑶光那匹‘小马驹’也牵出来遛遛。”
星瑶一听,登时眼睛一亮:“对!爹爹答应过的,说等那匹小马长大了,就让我骑的!它是不是已经长大啦?”
当初姬聿修给那匹小马驹取名“瑶光”,原是想等妹妹回来骑的。如今两年过去,那匹小马驹已长成了一匹身形健壮的枣红马,性子却温驯得很,星瑶每次去看它,它都会凑上来蹭她的手心。
姬聿修点头:“长大了,就是还没起出正式的名字。爹说让你来起,你若骑得好,它就归你了。”
星瑶高兴得拍手:“那我要给它起名叫‘桂花糕’!”
姬聿修:“……你是一天不提桂花糕,浑身难受是吧?”
星瑶理直气壮:“我八岁了,我要给我自己养的马起名,你管我起什么呢!就叫桂花糕!好听!”
诸斯年在旁边忍笑,又补了一句:“小姐不如再养一匹,叫‘桂花糖’。”
星瑶瞪了他一眼:“你笑我!你倒说说,我若是养了第二匹,该叫什么?”
她歪着头,还真认真想了想,“要不叫‘团团’?不行,团团只有一个。那叫‘甜甜’好了,听起来就甜。”
诸斯年正要说话,一个略带无奈的声音从月亮门后传来:“小姐,万妖宗那边出了点事,需要您过去一趟。”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门廊下站着一个十二岁左右的少年。他穿着一身利落的靛蓝短褐,身姿挺拔,面容干净俊朗,眉目间带着一种少年老成的沉稳。他站在门边,晨光落在他半张脸上,衬得他一双眼珠又黑又亮,正是沧岚。
星瑶看见他,立刻蹦起来:“沧岚!什么事?”
沧岚走上前来,先朝涂山云蘅和姬聿修、诸斯年各行了礼,才转向星瑶,神色带着一丝无奈:“后山那只新来的小鹤精,今早化形的时候,把自己卡在桂花树杈上了,两条腿挂在树枝上,怎么都下不来。它说它太胖了,大概是昨夜的桂花糕吃多了。”
星瑶听了,脸都皱起来了:“它怎么又卡了!上回化形卡在灶房里,这回卡在桂花树上,它是不是跟我的桂花树过不去啊?”
她嘴上抱怨,还是拍了拍手上的糕粉,跳起来就往外跑,“我去看看!沧岚你带路!”
她跑了两步,又回头看着诸斯年手里的油纸包,用极快的速度说:“斯年哥哥你帮我留着!我处理完那只胖鹤就回来吃!”
说完,人已经一阵风似地消失在月亮门外。
沧岚向众人点头示意,也快步跟了上去。
庭院里,涂山云蘅望着女儿跑远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诸斯年站在原地,目送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花木间,唇角那抹笑意久久未散。
姬聿修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哼笑一声:“斯年哥哥,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比沧岚更像是我妹妹的贴身侍卫。你说你一个副将,天天操心她吃没吃糕、胖不胖、裙子合不合身,传出去旁人还当镇国将军府的副将尽是干这个的。”
诸斯年收回目光,神色从容:“聿修少爷说笑了。小姐的事,便是属下分内的事。”
“分内的事。”
姬聿修琢磨着这四个字,又摇了摇头,“成,分内事就分内事吧。对了,爹说考校骑射,你要不要先去换身轻便的衣裳?”
“好。”
诸斯年应了一声,迈步往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朝姬聿修温和地道:“聿修少爷,方才那匹马的名儿,小姐起了‘桂花糕',您若觉得不好听,可千万别当着她的面说不好。她能追着您绕校场跑上三圈。”
姬聿修抱臂哼道:“我还能怕她追我不成?”
“她如今骑术可比以前好了。”
诸斯年说完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姬聿修在廊下站了片刻,心说这可倒好,连斯年哥哥也成了妹妹的“说客”了。他摸了摸腰侧的弓囊,又抬头望了望天边那一线春云,也不知是在想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朝马厩的方向走去。
万妖宗后山的桂花树下,是一只正吊在半空中、收不回两条细长腿的小鹤精。
这小鹤精是新来的,化形本事还没练好。
平日里好端端的原形也就罢了,可偏偏一见星瑶就兴奋,总想着要化个人形给她看。这一回倒好,化到一半,两条腿变成了人的模样,身上还带着白色的羽毛,翅膀没收回,卡在树杈缝隙之间,扑腾了半天也没能下来。
沧岚站在树下,仰头朝上喊:“你别动,越动卡得越紧。宗主来了。”
星瑶跑得气喘吁吁,到了树下,仰头一看,那只鹤精正扑棱着半化形的翅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下来,细声细气地叫:“宗主……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让你看看我新学的人形好看不好看……结果一激动,就卡住了……”
星瑶双手叉腰,仰着头,用一种又无奈又老成的语气道:“你方才是不是又偷吃厨房的桂花糕了?”
鹤精顿了一下,翅膀垂下去,声音更小了:“就……就吃了两块。不是三块,真不是三块!”
“两块就能把自己卡在树上下不来了?”
星瑶瞪它,“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像一只挂在晾衣绳上忘了收的白衣裳!”
鹤精缩了缩脖子:“宗主要不……你先把我弄下来?”
星瑶叹了口气,又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旁边默默挽袖子的沧岚:“沧岚,你上去把它拽下来吧。记得别把它的翅膀折了,它还要练飞呢。”
沧岚点了点头,也没见他怎么用力,脚尖在树干上一点,整个人便轻飘飘地跃上了树杈。他伸手拽住鹤精的翅膀根,又绕到它身后,揽住它的腰,一句“稳住”之后,便带着它轻巧地落回了地面。
鹤精落地,两条长腿还软着,站都站不稳,往旁边晃了一下,被沧岚扶住胳膊。它仰起脸,一张少年面孔涨得通红,细声细气地道:“谢谢大师兄……”
沧岚松开手,语气平淡:“回去好好练化形,别一激动就蹿树。万妖宗不养上树的鸟,那是猫干的活。”
鹤精连连点头,正要溜,又被星瑶叫住:“等一下!”
它回过头,忐忑地看着星瑶。
星瑶走到它面前,踮起脚,上下打量了它一番,然后从袖口摸出一把小木梳,递过去:“你羽毛都乱了。拿去,好好梳一梳。我让沧岚给你找件衣裳,你好好穿着,等化形练好了再出来见人。”
她又想了想,补了一句,“桂花糕可以吃,但一天不能超过四块。你要是再偷吃,我让团团追你。”
她脚边的团团此时正蹲坐在地上,三条大尾巴慢悠悠地甩着,那一条新长出的短尾巴也已长到半长了,正不安分地翘着,像是应和主人的话。
它便配合地发出一声低沉的“唔”,吓得鹤精连连点头,转身就跑。
沧岚看着鹤精跑远的背影,又看向星瑶,眼里带着一点温和的笑:“小姐方才说得很好。”
星瑶仰起脸,看着他:“沧岚,你最近是不是又在后山偷偷练功到很晚?你眼底都有青了。”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小大人似的关切,“你是万妖宗的大弟子,但你也是我的人,不用那么拼命。我不是说了吗,有事就让顾青山师兄和新来的师弟们去做。叔祖父都能闲下来给桂花树浇水了,你倒比他还忙。”
沧岚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声音微低:“属下想早日修到四尾,能更好地护着小姐。”
星瑶走上前,踮起脚,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你只要好好儿的,就是在护着我了。你要是累倒了,那才叫失职呢。”
她又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再说了,本宗主也是能打的!我以前在山上掏鸟窝的时候,鸡飞狗跳的我都见过!我厉害着呢!”
沧岚看着她那副自信满满的样子,眉眼弯起,轻轻“嗯”了一声。
说话间,一只白色的影子从林间蹿出来,正是团团。
它如今已能化形,虽然多半还是以狐身行动,但也愈发有几分灵性了。它蹿到星瑶脚边,嘴里叼着一封信,仰头递给她。
星瑶弯腰接过信,展开一看,是宫里送来的。
信上的字迹娟秀工整,落款是“月贵妃”三个字。
信里说,她新得了些暹罗进贡的锦缎,花色极鲜亮,要给星瑶裁几身春装,让她哪日有空进宫去量尺寸。
信的末尾还画了一朵歪歪扭扭的小桂花,底下写着:“本宫已让人买了好些蜜饯果子,你来了可别再说本宫小气。”
星瑶看着那朵小花,忍不住笑了。
她将信收好,转头对沧岚说:“沧岚,你帮我备一份回礼,就说我明日进宫去看娘娘。顺便去跟斯年哥哥说一声,让他明日陪我一起进宫。”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就说是我说的,我八岁了,想他陪着去。”
沧岚应了一声,转身去办。星瑶站在原地,抬头望着春日湛蓝的天,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筛下来,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真是的,明明才八岁,怎么被这么多人宠着,还觉得忙得很呢。”
话虽这么说,她嘴角却弯弯地翘着,像一只被日光晒得懒洋洋的小狐狸。
第二天一早,星瑶换了一身新裁的淡粉春衫,裙摆上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发间簪了那支蝴蝶簪子,又让乳母替她梳了双环髻,两鬓各垂下一缕细细的发丝,衬得那张小脸愈发粉雕玉琢。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又照,总觉得哪里还差一点,便回头问沧岚:“沧岚,你说我这身好不好看?”
沧岚正站在门边等她,闻言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一会儿,答道:“小姐好看。”语气平平的,却极真诚。
星瑶心里美滋滋的,正要再问两句,就听见院门处传来两声叩响。
她跑过去拉开门,便看见诸斯年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身玄黑色的武官服,腰间系着那柄乌鞘短剑。春日朝阳落在他身上,把人衬得十分清隽。
诸斯年看了一眼她今日的打扮,目光在她发间那支蝴蝶簪子上多停了片刻,又落回她脸上,弯了弯嘴角:“小姐今日这身裙子很衬你。”
星瑶的耳朵尖又红了,她别过头,声音故作镇定:“那、那是自然。我挑了好久呢。好了,我们走吧!”
说着便迈步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院门边的团团招了招手:“团团,你也来!宫里御膳房的桂花糕可好吃了,娘娘今日说了要给我留一碟呢!”
团团站起身,迈着步子跟上来,五条尾巴在晨光中轻轻摆动,像一把流动的小扇子。
马车驶过清晨的长街,穿过层层宫门,到了月华宫门前,苏挽月已经候在殿门口了。她依旧穿着一件浅绯色宫装,乌发高挽,整个人却比两年前多了几分柔婉气韵。
她一见星瑶就张开双臂,笑道:“快过来,让本宫看看,是不是又长高了?好像还瘦了些?怎么,真是如宫人们说的,你为了穿裙子好看,连桂花糕都不吃了?”
星瑶扑过去,抱住她的腰,仰起脸:“娘娘你怎么也笑话我!我、我吃了的,只是吃得少了。”
“那就好。”
苏挽月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诸斯年,目光微微一闪,含笑道,“斯年也来了。正好,本宫新得了一盒好茶,让人泡了与你尝尝。”
诸斯年拱手行礼:“谢娘娘赏。”
苏挽月又低头看着星瑶,见她正仰着脸细细打量自己,便问:“你看什么?”
星瑶歪着头,认真地说:“娘娘,你好像比前些日子更好看了。我娘说,女子有心事时会变得好看,娘娘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苏挽月一怔,随即笑道:“你个小鬼头,哪学来这些话的?”
“我猜的呀!”
星瑶理直气壮,“我娘亲说,我的眼睛亮,能看出别人看不出的东西。”
她又压低了声音,凑到苏挽月耳边,“娘娘,你是不是和太子哥哥吵架了?我上次来,太子哥哥在殿里坐着,你不理他,他还拿眼睛一直瞧你,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狗。”
苏挽月的笑意微微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太子殿下政务繁忙,哪有空与我吵架。你莫要乱猜。走,本宫给你备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还有今早进贡的樱桃,又甜又大,你尝尝。”
她一边说,一边牵起星瑶的手,往殿里走。诸斯年跟在后面,目光在苏挽月脸上极轻地掠了一下,没有多言。
月华宫内,果然摆了一碟雪白绵软的桂花糕、一碟红艳艳的樱桃,还有一小壶蜜渍的桂花饮。星瑶欢呼一声,扑过去便吃,嘴里含含糊糊道:“娘娘你最好啦!”
苏挽月坐在她身侧,看着她吃得开心,眼里的笑意一层一层地漾开。她又抬头看向对面安静坐着的诸斯年,出声道:“斯年,你今年十八了吧?”
诸斯年欠身:“回娘娘,是。”
“十八……再过两年,便该议亲了。”
苏挽月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可有什么中意的人家?”
诸斯年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着眼,像是认真想了想。然后他说:“属下目前只有一门心思,便是辅佐将军、护卫小姐。旁的事,未曾想过。”
苏挽月看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又转回去看星瑶,目光慈和得仿佛在看自己亲生的孩子。她没有再问,只拿起银匙替星瑶碗里添了一勺桂花饮。
从月华宫出来时,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星瑶吃得心满意足,一路蹦蹦跳跳地走在宫巷里,脚下像踩了云朵。
她走着走着,忽然放慢了步子,转头看向身后的诸斯年:“斯年哥哥,你方才说,你未曾想过旁的事。那你觉得,临渊城里哪位姑娘最好看?”
诸斯年被她问得一愣。他看着星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属下眼中,最好看的姑娘,此刻正站在属下面前。”
星瑶怔住了,随即整张小脸“轰”地红透。
她转过身,拔腿就往前跑,跑了没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喊了一句:“斯年哥哥你骗人!我才八岁!”
喊完又继续跑,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诸斯年站在原地,望着她跑远的身影,唇角的笑意慢慢蔓延开来。他轻声自语:“八岁也好,十八岁也好,在属下眼里,都一样好看。”
这年春日,万妖宗的小妖们又多了几只,其中一只小鹿精、一只鹤精、一只猫妖,还有一只通体雪白的兔精。星瑶忙得脚不沾地,却还是坚持每日照镜子,每日比量裙子,每日瞒着娘亲偷吃桂花糕,只是如今的偷,不再是偷一整碟,而是只偷一块,还要对着镜子先端详一番自己哪里胖了哪里瘦了,再慢慢吃掉。
诸斯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跟着姬擎渊操练兵马,军务繁忙,却依旧每月亲自去城南铺子买一包桂花糖糕,送到揽月居来。他送的糕,星瑶总是吃的。
她说:“斯年哥哥买的糕,格外甜。”
姬聿修偶尔酸溜溜地哼一声:“我买的就不甜吗?”星瑶便歪着头想一想,答:“哥哥买的也甜,但和他买的甜法不一样。”
至于宫中,太子祁栖衡与月贵妃的关系,愈发微妙起来。他如今在父王面前恭恭敬敬唤“母妃”,但私下见了她,却总是不经意地坐得更近一些,倒的茶温度总是刚好。
北梁王倒是浑然不觉,反而笑呵呵地对朝臣说:“太子素来孝顺,待月贵妃如亲母,是朕的福气。”
而月贵妃自己,这两年渐渐不再像从前那样事事周全地待北梁王了。她大多时候推说头痛、气闷,让新人去伺候,自己只愿与太子对坐饮茶。
北梁王虽觉抱憾,却也不强求,只当贵妃是年纪渐长、性子更喜清静了。
这日夜里,月华宫灯火阑珊。
祁栖衡坐在榻边,替苏挽月拧了热帕子,递到她手上:“今日风大,你又偏要去园子里站那么久。”
苏挽月接过帕子,没有答话,反低声问了一句:“你父王今日又去凝芳阁了?”
“去了。”
祁栖衡声音平淡,“新进的美人,颇善解人意。父王看着欢喜。”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你落得清静,不是正好么?”
苏挽月没有看他。她低头看着掌心的热帕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今日见到瑶光了。那丫头,已经会问人心事了。她问,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栖衡,你说,我这个年纪了,还有什么心事可言?”
祁栖衡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极轻地握住了她搭在膝头的一只手,那只手比从前暖了许多,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是冰凉的。
他没有握很久,只是轻轻拢了拢,便松开了,声音低缓得像春风拂过水面:“挽月,你若累了,便靠一靠。天塌下来,儿臣替你顶着。”
苏挽月抬起头,看着他近在眼前的面孔,看了很久,忽然轻声笑了:“你这孩子,哪日才能不这般说话。”
“哪日母妃不再这般看我,”他答得极轻,“儿臣便不再这般说话。”
殿外,春夜的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细碎的声响。
而揽月居的后山上,一只五尾的白狐正卧在桂花树下,身边躺着一个已经睡熟的小姑娘。小姑娘手里还攥着一块没吃完的桂花糕,嘴角带着一丝甜甜的痕迹,梦里不知又遇见了什么好事,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斯年哥哥……糕……甜……”
夜风轻轻吹过,山间桂花香浮动。
万妖宗那片新栽的桂树,此时已高过了墙头,嫩绿的叶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亮的光。一切都在缓缓地、安然地生长着,像极了这座府邸、这座城、甚至这个将变未变的天下,也正在等待,一个新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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