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狐要开宗立派，大王来追我呀》妖精阿柒

31、苏贵妃喜提涂山户口本，太子当场蹭家：母妃有家，儿臣也有家 正月十五一

　　正月十五一过，积雪尚未消融，涂山便已开始打点行装。
　　涂山芷站在正厅廊下，看着下人们把一箱箱年礼抬上马车，忽然开口道：“等等，还有一样东西没给瑶光。”她说完转身进了内院，片刻后出来时，袖中多了一枚小小的铜铃。
　　星瑶正抱着团团在院子里和小狐狸们道别，见外婆走来，仰起脸：“外婆，是不是舍不得我啦？”
　　涂山芷没有回答。
　　她弯下腰，轻轻将那枚铜铃系在星瑶腰间丝绦上，铜铃小巧，缀着云纹，轻轻一晃便发出一声极清越的细响。
　　她拍了拍星瑶的发顶，道：“外婆给你备了一份礼，不是金银，是个人。”
　　“人？”
　　星瑶歪了歪脑袋。
　　涂山芷没有多解释，只朝身后招了招手。廊柱后头慢慢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个约莫十岁的少年，穿着一身崭新的靛蓝短褐，头发用一根青绳利落地束起，面容干净，眉目疏朗，走路的步子却有些拘谨，像是头一回被引到这么多人面前。
　　他走到涂山芷身侧，规规矩矩地跪下，行了一个大礼：“沧岚，见过老太君。”
　　涂山芷抬了抬手让他起来，对星瑶道：“他叫沧岚，是我涂山收养点化的野狐，天资不错，如今已经能化形了。外婆让他今后跟着你，你在哪儿，他便在哪儿。他年纪虽小，但底子扎实，寻常宵小近不了你的身。也是让他跟着你叔祖父，收收心性，学些规矩。”
　　星瑶绕着沧岚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睁得圆溜溜的，像在打量一只新奇的物种。
　　沧岚被她看得耳根微微泛红，却仍是挺直了脊背，一板一眼地站着。
　　“你会变狐狸吗？”
　　星瑶忽然问。
　　沧岚一愣，点了点头：“会。”
　　“那你会爬树吗？”
　　“……会。”
　　“那你会偷桂花糕吗？”
　　沧岚脸上那点拘谨终于绷不住了，露出一个略显无奈的笑：“老太君说，不可以偷小姐的桂花糕。”
　　涂山芷在一旁哼了一声：“他敢。打断他的腿。”
　　星瑶咯咯笑起来，上前一步，拍了拍沧岚的肩膀，老气横秋地道：“那你以后就是我的第一个徒弟啦！我正打算办万妖宗呢！正好，开山大弟子，你算是赶上了！”
　　沧岚怔了怔，随即弯起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涂山云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点头。
　　她又想起什么，转向母亲，压低声音问：“娘，挽月那边……”
　　涂山芷的神色微微郑重了几分：“另一只白狐，我也已经备好了，是只通灵的半妖，能化形，已让人送入宫中，到挽月身边去。以备不时之需。”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女儿：“挽月那孩子，护着你们，护着星瑶，十年了。她虽不姓涂山，但这份心，比族中许多人都真。我已让人去办文书，将她的名字正式记入涂山族谱，改姓涂山，从今往后，她便是涂山氏的女儿。涂山会庇佑她。”
　　涂山云蘅眼眶骤热。她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说，却只低低唤了一声：“娘……”
　　涂山芷没有看她，只摆了摆手：“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挽月的事定了，我便放心了。”
　　她又低头看向蹲在廊下逗狐狸的星瑶，“那丫头要去办万妖宗了，总不能光杆一个宗主，连徒弟都没有吧？沧岚这孩子，就当我这个当外婆的，给她添的第一炷香火。”
　　星瑶正听得一知半解，听到“第一炷香火”几个字，立刻举手：“外婆！那我的万妖宗是不是可以开张啦？我有徒弟了！我有地盘了！我还有好多好多桂花糕可以分了！”
　　涂山芷被她这副“土豪”架势逗得笑出声；“万妖宗开不开张，得先问你叔祖父同不同意。”
　　姬云归正从廊下走来，闻言捻着胡须笑道：“贫道那后山东院还空着，正好给她折腾。”
　　他目光在沧岚身上停了一息，微微一深，随即又恢复了往日淡然的模样，“这孩子跟骨不错，倒是块可塑之才。”
　　回程的马车上，星瑶和沧岚坐在一起。
　　沧岚第一次出远门，坐得端端正正，像一块被黏在车板上的小木头。
　　星瑶却自在得很，把团团往沧岚腿上一放：“你抱着它！它暖！”
　　团团被塞进一个陌生男孩怀里，整只狐狸炸了毛，四尾齐甩，喉咙里发出不满的低吼。沧岚却不知怎么着，只轻轻地顺了顺它的背毛，那炸了毛的团团竟慢慢安静下来，发出一声半信半疑的“呜”。
　　星瑶看得眼睛放光：“哇！团团喜欢你！它平时连斯年哥哥都不让抱！”
　　沧岚低着眼，轻轻摸了摸团团的耳朵，没有说话，嘴角却微微翘了起来，像是对这位“新徒弟”身份的认可。
　　另一头，骑着马的姬聿修悄悄勒了缰绳，退到诸斯年身侧。
　　“斯年哥哥，你看见没？”他压低声音，目光朝前面的马车方向努了努，“又多了个男孩。还、还挺好看。”
　　诸斯年没有立刻接话，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也落在那辆马车的方向。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没什么情绪：“是个不错的孩子。”
　　姬聿修怎么听，都觉得他这话里藏着点什么。
　　他试探着又问：“妹妹会不会以后喜欢他，就不喜欢我们了啊？”
　　这一次，诸斯年沉默得更久了。久到□□的马都打了个响鼻，他才低声道：“……不会的。”
　　姬聿修却眼尖地看见，他攥着缰绳的指节，已经微微泛了白。他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没有再问，心里却默默叹了口气，这顿“醋”，怕是得吃上好一阵子了。
　　回到镇国将军府时，暮色正从屋脊上滑落，像一匹被晚风揉皱的旧绸。
　　沧岚是头一回来京城。
　　他跟在诸斯年身后，跨过将军府那道高高的朱漆门槛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竟能踏进这样气派的门庭。
　　他原以为涂山本家已经足够巍峨，可眼前这重楼叠院、雕梁画栋，又是另一番森严气象。
　　“这……这就是小姐住的地方？”他忍不住低声问。
　　诸斯年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温和：“将军府。你往后也住这儿。”
　　沧岚没有接话，只是把肩上的小包袱又拢紧了些，像怕自己行囊里的东西会漏出来弄脏了这金贵的青砖地。
　　姬擎渊早就让人收拾好了住处，就在诸斯年隔壁，一间不大但窗明几净的厢房，床榻被褥全是新的，案上还摆着一盏掐丝珐琅小香炉，是涂山云蘅特意吩咐添的，说新来的孩子怕是认床，点些安神的香好入睡。
　　沧岚站在屋中央，看着那盏香炉里袅袅升起的青烟，愣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多谢将军，多谢夫人。”
　　“谢什么，”姬擎渊大手一挥，拍了拍他的肩，“你是涂山送来给瑶光的，那就是自家人。往后跟着斯年好好学规矩，等熟了，让玄机子亲自教你修炼。你既然能化形，底子不差，别埋没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的不说，桂花糕管够。”
　　沧岚耳根微红，弯腰行了一礼：“是。”
　　星瑶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团团，一只手指着沧岚的屋子：“沧岚你看！你住斯年哥哥隔壁！斯年哥哥可厉害了，你跟他学，以后也能变得跟他一样厉害！对了，晚上你要是饿了，就翻墙去厨房，灶台底下第三块青砖松了，我藏了两块桂花糕在那儿！”
　　她说完，又连忙捂住嘴，压低声音，“嘘，别告诉叔祖父。”
　　沧岚看她一副做贼心虚的样子，没忍住，轻轻弯了弯嘴角：“知道了，小姐。”
　　团团在星瑶怀里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条新长出的第五根尾巴尖儿极轻地晃了晃，也不知是满意还是无奈。
　　隔日一早，星瑶连早膳都吃得心不在焉，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直往窗外瞟。
　　涂山云蘅何等眼尖，放下粥碗便问：“瑶光，今日怎的这样按捺不住？是惦记后山的院子，还是惦记你那个万妖宗了？”
　　“都不是！”
　　星瑶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娘亲身边，抱住她的胳膊摇啊摇，“娘亲，我要进宫去看贵妃娘娘！我有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她！外婆说了，那个好消息，一定要我亲口跟娘娘说才行！”
　　涂山云蘅自然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事。她笑着点了点女儿的鼻尖：“是苏贵妃要改姓涂山的事吧？”
　　“娘亲你怎么知道！”
　　星瑶瞪大了眼，“外婆说那是秘密，不能提前说的！”
　　涂山云蘅被她这副天真模样逗得笑出声：“你外婆给你沧岚的时候，可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的，哪里算什么秘密。不过，挽月应该还不知道，你亲口去告诉她，她听了必定欢喜。”
　　星瑶得了准话，立刻像一只被放开的雀儿，拉着姬聿修和诸斯年就往门外跑：“哥哥！斯年哥哥！快备车！我们要进宫！”
　　姬聿修被她拽得一个趔趄，却也只是笑着摇头：“你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
　　诸斯年早已吩咐下人备好了马车，他掀开车帘，扶着星瑶上了车，又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小姐今日气色极好。”
　　星瑶在车厢里坐定，把团团抱到膝上，一本正经地问：“团团，你说娘娘听了好消息，会不会高兴得哭起来？娘亲说她最爱哭了，上回见面还哭了呢。我可不想让娘娘哭，我想让她笑。”
　　她想了想，又说，“不过外婆说，有时候人哭了，心里反而舒坦。那娘娘要是真想哭，我就让她哭一会儿，再告诉她，涂山给她留了大院子。”
　　姬聿修在旁听得直笑：“你倒是想得周全。”
　　马车穿过临渊城的街巷，直抵宫门。
　　早有内侍通报进去，月华宫那边连暖轿都备好了。星瑶被姬聿修抱下马车时，远远便看见苏挽月已经迎到了月华宫门口的桂花树下。
　　苏挽月今日穿了一件浅绯色缠枝莲纹宫装，乌发只簪一支白玉钗，虽是深冬，整个人却像一株被暖阳熏透的早梅，眉眼间都带着笑意。
　　她一见星瑶，便张开双臂，蹲下身来：“瑶光！快过来，让本宫瞧瞧，去涂山一趟，是不是又胖了一圈？”
　　星瑶从姬聿修怀里挣下来，像一颗小炮弹直直扑进苏挽月怀中，撞得她往后踉跄了半步，又稳稳接住。
　　星瑶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娘娘！我可想你啦！我外婆给我带了好多梅花糕，我给你留了两块！可是路上被团团偷吃了一块……”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团团。
　　团团十分无辜地甩了甩五条尾巴。
　　苏挽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没事，剩下的那块呢？”
　　“在这儿！”
　　星瑶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一块压得有些变形的梅花糕，但依然散发着清甜的花香。她小心翼翼地举到苏挽月嘴边，“娘娘你尝尝，可好吃了！”
　　苏挽月低头咬了一口，糕点有些凉了，但那甜而不腻的花香在舌尖化开，却像一捧春水淌进心口。
　　她眼眶微微地有些热，却没有哭，只弯起眼睛，轻轻揉了揉星瑶的发顶：“瑶光带的东西，是天底下最好吃的。”
　　星瑶赖在她怀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仰起脸：“娘娘，你再抱紧我一点，我有话要跟你说！”
　　苏挽月依言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低头凑到她耳边：“什么话？”
　　星瑶也凑到苏挽月耳边，学着她外婆涂山芷那种老成持重的腔调，一字一顿地说：“涂山芷，涂山氏现任当家，令：苏挽月从今日起，正式记入涂山氏宗谱，改姓涂山。往后，她就是涂山氏的女儿了。涂山会庇佑她。这江山，只要涂山有一寸土在，她就有家。”
　　她说得认真，声音脆生生的，却每个字都像裹了蜜的小石子，一颗一颗投进苏挽月的心湖里。
　　苏挽月整个人僵住了。
　　她搂着星瑶的手猛地收紧，又像怕弄疼了她，急急松开。
　　她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红了，可那红里没有半分凄楚，而是一种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酸涩，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出口。
　　“小姐……”她声音发颤，像是不敢置信，“老太君她……真的说了？”
　　“说了说了！”
　　星瑶用力点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枚温润的、刻着“涂山”二字的玉牌，系着一根红绳，“外婆让我带给你。她说，这是涂山氏女儿的牌子。从今往后，你进出涂山地界，再也不用回避了。”
　　苏挽月接过那枚玉牌，指尖抚过那冰凉的刻纹，忽然之间，再也忍不住。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搂着星瑶，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无声地、汹涌地落下泪来。
　　那十年的深宫岁月，十年的人前风光、人后提防，十年的“我姓苏，我的命是涂山给的”，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一场温热的雨。
　　星瑶没有躲。
　　她像个小大人一样，轻轻拍着苏挽月的背，声音软软地说：“娘娘别哭啦。外婆说了，涂山氏的女儿，眼泪要留着欢喜的时候流。你现在欢喜吗？”
　　苏挽月哭中带笑，连连点头，声音又哑又颤：“欢喜。本宫……臣女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她慢慢直起身，用帕子擦去泪痕，将那枚玉牌小心地系在自己颈间，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方才还满溢的悲伤气息，此刻已化作一团融融的暖意，将她整个人都笼了起来。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干爽。
　　一个修长的青袍身影跨过门槛，正是太子祁栖衡。
　　他本是来月华宫给母妃请安的，却恰好听见了星瑶那句“涂山氏的女儿”的话，也看见了苏挽月颈间那枚崭新的玉牌。
　　他脚步微顿，随即脸上浮起一抹极真切的、柔和的笑意。
　　“母妃大喜。”
　　他没有多问，只走到苏挽月面前，深深一揖，“儿臣替母妃高兴。从今往后，母妃不再只是这宫里的贵妃，也是涂山氏的女儿，是有家可归的人了。”
　　苏挽月看着他，眼中还噙着泪花，却笑得灿烂：“栖衡，你听见了？涂山给我改姓了。涂山……认我了。”
　　祁栖衡点头，声音温柔：“儿臣听见了。母妃有家，儿臣便也有家了。”
　　他说这话时，目光无意间掠过星瑶，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极深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柔软。
　　星瑶正被苏挽月牵着，仰着一张小脸，见他看来，立刻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牙豁儿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太子哥哥！你也来啦！我跟你说，娘娘现在姓涂山了，那她是不是也算我半个家里人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可以叫她涂山娘娘？”
　　苏挽月被她这声“涂山娘娘”逗得破涕为笑：“好，你爱怎么叫都行。”
　　祁栖衡也笑了，他伸手，极轻地揉了揉星瑶的头：“瑶光妹妹说得对。母妃是涂山的女儿，你也是涂山的女儿。你们本就是一家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也是。”
　　晨光从殿门斜照进来，将三人的影子拢成一幅暖融融的剪影。
　　那只由涂山送来的白狐，不知何时已从角落里走出，蹲在苏挽月脚边，通体雪白，五条尾巴在晨光中轻轻摆动，仿佛也在为这个新的名字而欢欣。
　　远处，雪云正缓缓散开，露出一角湛蓝的天，像是一整个春天，正藏在那云层后头，悄然地、温暖地，等待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