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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涂山过年观察实录:外婆的宠爱,比地龙还烫 雪花在临渊 ...

  •   雪花在临渊城落了三日后,涂山却还是一派深冬未尽的模样。
      青州不比京城,没有那些金碧辉煌的宫阙楼台。
      涂山氏的本家坐落在谷地之中,四面环山,一道暖溪从谷中穿过,即便在最冷的腊月,溪水也不曾结冰。溪边生着一排老梅,花瓣落在水面上,打着旋儿地流走,像一幅活着的画。
      马车驶入谷口时,涂山芷已经带着人候在界碑下了。
      她今日穿了一件暗红缂丝大袄,鬓边那支旧银钗换成了赤金点翠的,显然是好生打扮过的。
      可一看见马车停稳,看见那个裹着鹅黄斗篷的小身影从车上跳下来,她什么仪态都顾不得了,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我的瑶光哟。”
      涂山芷的声音又哑又亮,带着藏不住的颤,“外婆看看,长高了没有?胖了没有?在京城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星瑶被她勒得差点喘不上气,却也不挣,只把脸埋在外婆的衣襟里,闷闷地笑:“外婆,我胖啦!斯年哥哥说我再胖下去,团团都要驮不动我了!”
      涂山芷低下头,仔仔细细地端详这张小脸,又伸手捏了捏她肉乎乎的脸颊,眼眶倏地就红了:“胖了好,胖了好。你上次来瘦得跟只小猴儿似的,外婆看着就心疼。”
      她说着,又一把将外孙女抱起来,颠了颠,像在掂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走!外婆让厨房蒸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还有蜜渍梅子、糖霜山楂、红枣山药糕,全是你爱吃的!”
      星瑶搂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响亮地“啵”了一口:“外婆最好了!”
      涂山芷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又回头朝正从马车上下来的众人挨个招呼:“擎渊,云蘅,聿修,斯年,还有道长,哦,如今该叫云归了。快进来,都进来!外头冷!”
      涂山叙站在门廊下,看着这一幕,没有上前。
      他穿着簇新的靛蓝团花袍子,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连胡子都修过了,显然也是好生拾掇过的。
      他笑眯眯地看着妻子抱着外孙女往里走,等到那对祖孙的身影消失在厅门后,才慢慢走上前来,朝姬擎渊拱了拱手:“将军一路辛苦。”
      姬擎渊回礼:“岳父大人客气。您这是……专门收拾过了?”
      涂山叙捋了捋胡子,轻咳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可不是?你岳母说了,瑶光第一回来涂山过年,咱们做外公外婆的,得让她瞧见最好的模样。我这头发,是昨儿晚上让你岳母替我梳的。这袍子,是上月新裁的,还没上过身呢。”
      他说着,又朝门内努了努嘴,“她倒好,一见了外孙女,就把我这个老头子抛到脑后了。”
      涂山云蘅上前挽住父亲的胳膊,笑道:“爹,您这话可酸了。瑶光跑不了,待会儿准要来找您要蜜饯吃的。”
      涂山叙哈哈一笑,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涂山的冬天,和临渊城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冷。
      临渊城的冷是烈的,北风卷着刀片似的往人骨头缝里钻,连街边的石板路都能冻出裂纹来。涂山的冷却是软的,山间常有雾气,潮润润地裹着草木的清香,飘到脸上像一层冰凉的薄纱。
      星瑶到了涂山的第二日,便已经和山上的小狐狸们混熟了。
      涂山的狐狸和别处的野狐不同。
      它们大多通了些灵智,见到生人也不躲,反而会歪着脑袋打量,像在琢磨这人值不值得亲近。
      星瑶一身鹅黄小袄,在雪地里跑起来格外显眼,常常她人还没到,小狐狸们便已经远远地探出头来,三三两两地跟在她脚边,像一串会动的毛球。
      “团团!你看那边!那只小狐狸的尾巴是橘色的!好漂亮!”
      星瑶蹲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手指向不远处一只探头探脑的毛团。
      团团蹲在她脚边,四条尾巴懒洋洋地甩着,闻言抬起眼皮,朝那只橘色小狐狸扫了一眼,像高傲的将军在检阅新兵,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唔”,那意思分明是:还行,但比我还差得远。
      那只橘色小狐狸似乎听懂了团团的“评价”,炸着毛“呜”了一声,却不跑,反而探头探脑地往前凑了凑,鼻尖快要碰到星瑶的指尖才停下来。星瑶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食指,碰了碰它的鼻尖。
      那触感凉凉的、湿湿的。
      小狐狸被她碰了一下,立刻缩回脑袋,又忍不住,再次探过来,轻轻蹭了蹭她的指尖。
      “好乖!”
      星瑶眼睛亮了,回头朝团团招手,“团团你看!它不咬我!”
      团团哼了一声,站起来,迈着优雅的步子走到星瑶身边,尾巴一卷,挡在她和那只橘色狐狸之间。
      它低下头,以一种“这是我的宝贝”的姿态,拿鼻尖蹭了蹭星瑶的手背,又抬眼看了看那只橘色狐狸,眼中的意思极分明:行了,你摸过了,可以走了。
      橘色狐狸似是不服气,又“呜”了一声。
      正僵持着,身后传来一声温和的、带着笑意的呼唤:“星瑶,别蹲在雪地里,回头着凉了。”
      星瑶回头,看见涂山芷正提着裙摆从廊下走来,身后跟着涂山云蘅和一只通体雪白、四足踏霜的大狐狸。
      那只大狐比团团还要大上一圈,步伐从容,毛色如新雪一般干净。它跟在涂山芷身侧,走得不疾不徐,极有威仪。
      “外婆!”
      星瑶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雪,跑过去一把抱住涂山芷的腰,“那只橘色的小狐狸好可爱!它让我摸它的鼻子!”
      涂山芷低头看着外孙女亮晶晶的眼睛,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是你表叔家的孩子,才三岁,还不太会化形,平日最爱在雪地里打滚。你若是喜欢,以后常来就是,涂山的小狐狸,你想摸哪只摸哪只。”
      星瑶欢呼一声,又蹲回去和那只橘色小狐狸玩。
      团团看了一会儿,终究不放心,迈着步子过去,挨着星瑶蹲下了,尾巴一卷,将她半个人都拢进自己蓬松的绒毛里。那只橘色小狐狸见状,也试探着蹭过来,在星瑶另一侧蹲好,两条尾巴一左一右,像两堵软乎乎的城墙。
      涂山芷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她转头看向女儿,低声道:“这孩子,天生就是跟狐族有缘的。”
      涂山云蘅望着女儿的背影,眼底浮起一层柔软的光:“她身上流着涂山的血,自然与狐族亲近。”
      夜幕降临时,涂山的堂屋里点了一排红烛。
      团年饭摆了三桌,涂山氏的几位长辈都来了。涂山叙坐在主位,涂山芷坐在他身边,星瑶被安排在外婆和娘亲中间——那是最安全的、被所有人包围的位置。
      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羊肉锅子、腊味合蒸、糯米藕丸,还有一大碟金灿灿的桂花糕,特意摆得离星瑶最近。她也不客气,吃得满嘴喷香,腮帮子鼓得像一只囤粮的小仓鼠。
      团团蹲在她脚边,不时仰起头,等着她偷偷投喂。
      星瑶一边吃,一边在桌下掰一小块桂花糕塞进团团嘴里,一人一狐配合得天衣无缝。
      饭后,涂山芷破天荒没有催众人早睡。她让人在堂屋里烧了地龙,摆了一圈蒲团,又端来蜜饯果盘和一壶青州特产的桂花酿。星瑶坐在蒲团上,靠着团团的四条尾巴,一边听大人们说话,一边昏昏欲睡。
      涂山芷喝了几杯酒,面色微红,话匣子也打开了。她看着对面正襟危坐的姬云归,忽然道:“道长,我这涂山的风水,比你的清微观如何?”
      姬云归端着茶盏,微微一笑:“涂山钟灵毓秀,自有千年灵气底蕴,贫道的清微观远不能比。”
      “那可不?”
      涂山芷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涂山素来是狐族圣地。你那个清微观,虽说也有几分灵气,但论根底,还是差了些。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既然已经认了姬家的亲,又帮着瑶光那丫头调理了这么久,那我也不把你当外人了。明日让叙哥带你去藏书阁看看,你既是修道之人,又精通术算,有几个典故,或许你能看出些门道来。”
      姬云归放下茶盏,郑重拱手:“多谢涂山君。”
      涂山叙坐在一旁,捋着胡子补充道:“藏书阁在涂山北麓,有几间石室,外人进不得,但既是亲家叔祖父,算不得外人。明日午后,我带你去看。”
      星瑶已经快睡着了,听见“藏书阁”三个字,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外公,藏书阁里有没有桂花糕?”
      涂山芷失笑:“藏书阁是放书的地方,哪有桂花糕?你明日跟外婆去后山,那儿有片梅林,外婆让人给你做梅花糕吃。”
      星瑶眼睛一亮,睡意醒了大半:“梅花糕?比桂花糕还好吃吗?”
      “不一样的好吃。”
      涂山芷笃定道,“梅花糕带着一点点清苦的香,和桂花糕的甜厚不一样。”
      星瑶当即点头,在蒲团上坐直了:“那我明天先去吃梅花糕,再去看梅花!外婆,你陪我一起去看梅花好不好?”
      涂山芷看着她那张兴奋得通红的小脸,心都化了:“好。外婆陪你去看梅花。”
      夜色渐深,烛火融融。
      堂屋里暖意未散,众人却已经各自散去。星瑶由娘亲抱着回到房间,刚沾到枕头便睡熟了,团团卧在她枕边,四条尾巴拢成一个柔软的巢,将她半个人都笼在洁白的绒毛里。
      窗外,雪又落了下来,无声无息,将整个涂山渐渐裹成一片柔软的白。
      星瑶在涂山住了七日,日子过得像泡在蜜罐子里。
      每日清晨,她都会被窗外的小狐狸们“叫醒”。那些毛茸茸的家伙会蹲在窗台上,用尾巴扫过窗纸,发出“扑簌扑簌”的声响。起初她还以为是下雪,后来才发现是狐狸们的杰作。
      “团团,你看,他们又来叫我啦!”
      星瑶从被窝里爬出来,脸都没洗就推开窗。
      窗外果然蹲着三只小狐狸,见她探出头来,齐刷刷地竖起耳朵,尾巴摇得像风车。
      团团蹲在她脚边,四条尾巴慢悠悠地甩着,发出一声不紧不慢的“唔”,像在说:这帮小崽子,倒是比你还不懂规矩。
      星瑶却不理它。她转身从桌上抓了一把梅花糕掰碎,分给窗外的小狐狸们。那些毛团子叼了糕便跑,跑出几步又回头看,像是在邀请她出门。
      “等会儿!我穿个斗篷!”
      她手忙脚乱地套上小袄,裹上那件鹅黄斗篷,又顺手揣了两块梅花糕在怀里,便翻窗跳了出去。团团沉默地看着自家小主人翻窗的背影,叹了口气,认命似地跟上。
      涂山的日子,就这样一日一日地暖洋洋地过。
      诸斯年和姬聿修的日子则要充实得多。
      涂山叙是个极博学的人。他虽因男子不承天狐血脉,修不出那些通天的本事,但对涂山历代传下来的秘术、阵法、药理、占测之术,却了如指掌。
      “涂山氏的秘术,向来只传女不传男。”
      涂山叙翻开一卷泛黄的绢帛,指给两人看,“你们虽非涂山血脉,但既是瑶光的兄长与师兄,早晚要在她身边帮衬。这些秘术,你们不必学得精深,但至少要知道来龙去脉,免得日后被人用些旁门左道蒙骗了去。”
      他先从最基础的药理讲起。
      涂山氏以灵草入药的历史,可追溯至千年前。那些灵草大多长在深山人迹罕至之处,是狐族与山中精怪共同守着的秘境。
      每一种灵草都有各自的品性,有的喜阴,有的向光,有的必须以月露浇灌,有的要趁花开时一炷香内采摘,否则灵气便散了。
      “药之一道,最重一个‘时’字。”涂山叙指尖点在绢帛上的一株墨色草图上,“错过了时辰,灵草便只是寻常草木。这世上许多机缘,也是这般,错过了,便再难回头。”
      姬聿修听得极认真,他是将军府的少将军,日后要上战场的人,毒药解药的常识不敢马虎。
      诸斯年则默不作声地坐在一旁,将涂山叙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他对药理本就有根基,如今听涂山叙一讲,许多从前一知半解的关窍,竟豁然开朗。
      七日下来,两人都记了满满一本札记。
      涂山叙看着他们埋头写字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你们倒比我想的用功。不过,书上的东西终究是死的,等开春了,我带你们上一趟后山,实地认一认那些灵草。”
      姬聿修眼睛一亮:“后山能去?”
      “能去。”
      涂山叙捋了捋胡子,“不过得等雪化了。这个时节,山道都封了,去了也是白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若真想学好,明日随我去藏书阁。那边有几卷上古的阵法残篇,你们虽用不上,但读一读,开开眼界,也是好的。”
      姬聿修和诸斯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种跃跃欲试的光。
      自那日起,他们便跟着涂山叙一头扎进了藏书阁。
      那几间石室看似不大,里面却别有洞天。书架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摆满了各色古籍,有些用绢帛写成,有些刻在竹简上,甚至还有几卷兽皮卷轴,上面的文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辨不清笔画。
      诸斯年第一次踏入这间石室时,忽然觉得心跳快了几分。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极隐秘的、像是被什么冥冥中的力量牵引着的感觉。
      书架上那些古卷,仿佛都在沉默地注视着他。他走到最里间那面书架前,目光掠过那些斑驳的书脊,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卷兽皮卷轴,比其他卷轴都要陈旧。边角已经磨损得厉害,系着卷轴的皮绳也断了半截。可那兽皮上,却没有半点灰尘。仿佛有人常在擦拭它。
      他伸手碰了碰那卷轴。指尖触到兽皮的瞬间,那卷轴忽然发出一道极暗的、几乎看不见的光。那光像一缕青烟,轻轻袅袅地没入他的指尖,然后便消失不见了。
      诸斯年怔了一下。他再定睛去看,那卷轴又恢复如常,灰扑扑的,像一件被遗忘多年的旧物。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轻轻将卷轴抽了出来。
      姬聿修正在旁边翻看一卷阵法图,见他拿了一卷兽皮,凑过来好奇道:“这是什么?”
      诸斯年缓缓展开卷轴。兽皮上画着一幅古图,线条斑驳,但依稀能辨认出山川河流的形状。图的角落里,用极细的笔触写着几行小字。
      那文字不属于当世任何一种文字,不是北梁文字,不是北狄文字,也不是涂山族的密文。可他偏偏看懂了。
      那上面写着:天狼西坠,帝星北移。乱世之始,龙战于野。
      他的指尖忽然有些发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问:“外公,这卷轴……是哪来的?”
      涂山叙看了看那卷兽皮,摇了摇头:“那是我年轻时从一处古墓中得来的,已经有些年头了。怎么,你认得上面的字?”
      诸斯年沉默片刻,轻轻摇了摇头:“不认得。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涂山叙没有追问,只道:“不认得便不认得。那卷轴上的图文太过斑驳了,连族中长老也认不全。你若有兴趣,便拿去研究研究。”
      诸斯年点点头,将那卷轴仔细收好。他没有告诉涂山叙,那几行小字他不仅认得,而且每个字都像烙铁一样烫进他的脑海里。
      天狼西坠,帝星北移。乱世之始,龙战于野。一句句地,像是早已写好的预言。
      他忽然想起师父,姬云归,曾说过的话:“北梁气数将尽。王朝更替,是天道命数。”他当时以为师父说的是推演之术,如今看来,师父未必不是看到了这卷轴上的内容。
      他垂下眼帘,将卷轴收进袖中。那句话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却在心里默默念了三遍。
      星瑶每日跟着小狐狸们在山里疯跑,身子骨倒是结实了许多。她原本就圆润的脸颊如今更是肉嘟嘟的,连涂山芷有时候都会捏着她的脸说:“这丫头,再胖下去,团团怕是真要驮不动你了。”
      团团似乎听懂了这句话,立刻绕到星瑶腿边,四条尾巴一卷,将她稳稳兜住,那意思分明是:驮得动!驮得动!
      星瑶也拍拍自己圆滚滚的肚皮,一脸自信:“外婆你胡说!我还能吃!”
      涂山芷笑骂:“小馋猫!再吃,你叔祖父都养不起你了。”
      姬云归这阵子倒是忙得很。
      他随涂山叙在藏书阁里翻了不少典籍,又常与涂山氏一位年迈的长老关在密室里,一谈便是大半天。那位长老名唤涂山磐,已经八十多岁,是涂山氏辈分最高的老人,平日里深居简出,但族中凡有大事,都要请他过问。
      “道长,”这一日,涂山磐与姬云归对坐,面前摊着一幅星图,他枯瘦的指尖点在星图上,“你昨日推演的那一卦,老朽反复看了三遍。北梁帝星……确实已经弱到了极点。”
      姬云归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着眼,看着那幅星图,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贫道夜观天象已有三载,帝星的光芒一年比一年黯淡。到今年霜降之后,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涂山磐叹了口气:“王朝气数将尽,本是天道命数。但老朽活了八十多年,看过两个王朝的更替,每一次,都是流血漂橹,生灵涂炭。”
      他看着姬云归,“道长既然能推演天机,想必也能推演出,那新帝……落在何方?”
      姬云归却没有正面回答。他望着窗外的夜色,过了很久,才道:“长老,天机之事,不可尽言。但我可以告诉您一件事。”
      “什么?”
      “新帝的星象,已经亮了。”
      他轻声说,目光落在天际一颗极明亮的星辰上,“就在北边。”
      涂山磐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到那颗星,沉默了很久。
      “北边……”他低声道,“北狄故地?那是……”
      他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姬云归也没有接话。两人对坐无言,窗外风声细细,星光明灭,像一场无声的对话。
      腊月二十八,涂山下了今年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铺天盖地地落下来,不到半日便积了半尺深。星瑶原本还想到梅林去玩,看着那雪越下越大,也只好窝在屋里,趴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雪景。
      星瑶在涂山的这些天,每日与狐群为伴,吃得好睡得香,整个人都圆了一圈。但最让她开心的,是团团的变化。
      团团那条新生不久的第四根尾巴,这些天已彻底长开了。
      它尾根粗壮,绒毛丰密,与其他三条尾巴一般蓬松,在阳光下泛着银亮的光泽。
      而更让星瑶惊喜的是,她的第五条尾巴,已经开始冒出了一个小小的尖。
      那条尾巴只有一指来长,如同初生的春笋,顶着一点浅金色的毛尖,怯生生地蜷在其余四条尾巴之间。
      星瑶发现它的时候,正趴在地上给团团梳毛,手指忽然触到一团软软的、茸茸的新毛,她猛地一抬头,又惊喜地叫出声来:“团团!你又有新尾巴了!”
      团团自己也低头看了看那条新尾,似乎有些意外。它试探着甩了甩尾巴,那截新尾也跟着轻轻一颤,不太灵便,却实实在在地在生长。
      涂山芷闻声走出来,蹲下身看了看,眼底露出满意的笑:“你这小狐狸,倒是个有造化的。从前那些年,为了护主伤了根本,如今倒是一日千里地补回来了。”
      团团被众人围在中间,有些不好意思,耷拉着耳朵,把脑袋往星瑶怀里埋。
      星瑶哈哈大笑,一把抱住它:“团团!你以后是不是能长出九条尾巴来?那可真成了九尾天狐了!”
      涂山芷笑着摇头:“九尾天狐哪有那么好修。不过,这丫头身边有它守着,倒真是福缘。”
      涂山的日子暖如春阳,北梁王宫的深冬,却冷得像一口枯井。
      姬月璃已经在宫中住了数月。她名义上是瑶璃郡主、太子伴读,日子却远没有名义上那般风光。
      王后沈氏从那日御书房之后,便再也没有召见过她。
      起初她还不死心,接连几日去中宫请安,可每一次都被宫人以“娘娘身体乏了”为由挡在门外。到第三日,中宫的门干脆连开都不开了。
      她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朱门,心里终于明白,王后弃了她。
      苏贵妃那边,她更不敢去。她怕那双狐狸似的眼睛,更怕那身后深不见底的力量。月华宫的人虽然没有明着为难她,但她去请安时,那些宫人虽然笑盈盈的,却总是让她等上许久,有时甚至忘了通传。
      宫里的风向,比秋日的落叶转得还快。
      那些原本对她还有三分客气的妃嫔,见她失了王后的欢心,态度便一日比一日轻慢起来。
      请安时,从前唤她一声“瑶璃郡主”,如今只称“姬姑娘”;从前会拉着她说几句体己话,如今连正眼也懒得给她一个。
      太子祁栖衡对她,倒还维持着表面的礼数。
      每日晨课照例让她在偏殿听讲,却从不与她多言。他翻书时,她便坐在下首抄书;他问政时,她便安静地立在屏风后。她像一件摆设,被妥帖地搁在东宫,没有被丢弃,却也从没有被真正使用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涂山过年观察实录:外婆的宠爱,比地龙还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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