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震惊!北梁太子竟想抛下江山跟母妃跑路 翌日清晨, ...
-
翌日清晨,雪光映窗,整座宫阙都亮得晃眼。
星瑶是被团团舔醒的。
那白狐四条尾巴齐上阵,在她的被窝里钻来钻去,毛茸茸的脑袋直往她下巴上拱,喉咙里“嘤嘤”地叫,像在催她起床。星瑶嘟囔着翻了个身,伸手一摸,发现自己竟睡在月华宫的偏殿里。
昨夜看灯看得晚了,苏挽月怎么也不肯放她走,硬是将她留在了宫里过夜。
“团团,别闹……我再睡半炷香……”
她含糊着嘟囔,把脸埋进狐毛里。
门却已经被人从外面推开了。苏挽月穿戴齐整地走进来,一袭水红织金窄袖宫装,气色明艳,只是眼下一圈淡淡的青,显然昨夜也没睡足。
她走到床前,轻轻掀开纱帐,捏了捏星瑶的鼻尖:“小懒虫,你爹爹和娘亲已经在前殿等你用早膳了。再不起来,你叔祖父那笼新蒸的桂花糕,可就要被你哥哥吃光了。”
“桂花糕”三个字像一根无形的钩子,星瑶眼睛还没睁,人已经坐直了:“在哪!我吃!”
她睁开眼,看见苏挽月笑盈盈的脸,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缺了门牙的甜笑,“贵妃娘娘早上好!我昨天晚上梦见你了!”
苏挽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梦见本宫什么了?”
“梦见你变成一只好漂亮的九尾狐狸,尾巴比团团还多,还会飞,带我飞到天上摘桂花!”
星瑶手舞足蹈地比划,“然后我摔下来了,一点都不疼,正好掉进一笼桂花糕里!”
苏挽月一怔,心头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伸手把星瑶从被窝里捞出来,一边替她理着睡乱的头发,一边低声道:“好,本宫这辈子若真能变成九尾狐,便带你去月亮上摘桂花。”
她说着,朝外间的青芽吩咐,“把小姐的新衣裳拿来。”
等星瑶牵着苏挽月的手蹦蹦跳跳走到前殿时,早膳已经摆好了。
姬擎渊、涂山云蘅、姬聿修、诸斯年,甚至姬云归都已在座。祁栖衡也在,一身玄色常服,安静地坐在苏挽月下首,正替众人分粥。
星瑶松开苏挽月的手,扑到姬云归怀里:“叔祖父早!”
又回头看见祁栖衡,眼睛一亮,“太子哥哥早!”
她这番招呼打得又自然又响亮,满桌人都笑了。
诸斯年将一碗牛乳羹放到她面前:“小姐昨晚睡得好不好?”
她点头:“特别好!贵妃娘娘的床可软了,团团都睡着打着呼噜!”
那只白狐正蹲在她脚边,闻言用尾巴甩了一下她的裙角,表示抗议。
晨光从殿外斜射进来,照得满桌碗碟明亮,也照着这一屋子人之间那种说不出的安稳。
姬擎渊放下碗,清了清嗓子,说:“云蘅,不如今日便启程回青州,给你爹娘拜年。过了这个年,星瑶又大了一岁,该领着回去让外公外婆好生瞧瞧。”
涂山云蘅颔首,看向姬云归和诸斯年,语气柔和却带着当家主母的决断:“正是。母亲和父亲在涂山怕是等得心焦了。尤其母亲,上回就念叨着,说瑶光长高了没有,饭量增了没有。这次回去,得让她亲眼看一看。”
星瑶正在嘬一口桂花蜜藕,闻言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要去看外婆!外婆会不会又给我蒸好多好多桂花糕?外公肯定又要偷偷多塞我一碟,以为我不知道,我全知道!”
满桌人都又笑起来。
唯独苏挽月的笑意淡了两分,却仍端着那只描金小盏,低头慢慢搅动碗中的粥。她没说话,可坐在她斜对面的涂山云蘅已经注意到了。
她没有点破,只轻轻放下筷子,说:“挽月,我们今日出宫回涂山。过了年,再去青州城外的杏花林转一转。你若什么时候得了空,也来住几日。”
苏挽月抬起头,笑得端庄:“那是自然。青州是涂山君的地方,臣妾早该去拜一拜的。”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臣妾今日已经让宫人收拾了些土仪,算不得什么大礼,只是给老太君和老太公拜年的一点心意。还请涂山君莫要嫌弃。”
涂山云蘅失笑:“你每回都说‘一点心意’,可每一回都能装满大半条御街。”
苏挽月只笑着挑了挑眉:“臣妾的心意多,装不下。”那副黏黏乎乎、又隐隐带着三分无赖的神态,倒像极了当年跟在涂山云蘅身后、动不动就耍小性子的苏家小丫鬟。
星瑶听她们说话,忽然拉了拉苏挽月的袖口:“娘娘,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涂山呀?”
苏挽月低头看她,心里那点酸涩像被人拿热乎乎的小手捂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太子祁栖衡已经温声开口:“母妃,宫里年节事务繁忙,您怕是一时走不开。不过青州不远,等开春之后,儿臣陪您去向老太君请安,顺道也带瑶光公主去杏花林放风筝。”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仿佛只是替母亲应下一场极寻常的春游。
可苏挽月听了,目光在他脸上极轻地掠过,又飞快地垂下去,掩住眼底那一丝几不可察的柔软。她“嗯”了一声,说:“好。那就等开春。”
星瑶不满地瘪了瘪嘴:“那还要等好久呢。春天什么时候来呀?不如我现在就许个愿,让春天明天就来!”
她说着,竟当真双手合十,闭起眼睛,念念有词。
满桌安静一瞬,连姬云归都放下了茶盏,看这小丫头能念出什么名堂来。
只听星瑶一本正经道:“月亮娘娘,太阳公公,你们帮帮忙,让春天明天就来,我要跟贵妃娘娘和太子哥哥一起放风筝,还要去涂山看外公外婆。我不贪心,春天只来三天,够我们放完风筝、吃完桂花糕,就可以回去啦。”
说完睁开一只眼,小声问,“我这样许,会不会太贪心啦?”
涂山云蘅笑得拿帕子擦眼角:“你不贪心,你是把神仙也当成了你叔祖父。”
姬云归抚须大笑,诸斯年低着头,肩膀却止不住地抖。
祁栖衡也弯了唇角,看了她好一会儿,轻声说:“若神仙真能听瑶光公主的,那明日春光,倒也不稀奇了。”
这一顿早膳,吃得真像是春日提前来到了似的,热热闹闹,暖意融融。等撤了席,苏挽月便起身安排车驾。
她站在正殿廊下,一道道地吩咐下去:给老太君的是两匹南疆织金的秋香缎,一方暖玉枕,一套金丝嵌宝的芍药头面;给老太公的是一柄乌木包银的曲柄拐杖,一对羊脂玉对弈棋钵,另配两篓新到京城的西越紫纹蜜柚;给涂山一脉几房长辈,各备了如意、狐裘、参茸等物。光是清点,便让宫人们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
姬擎渊在一旁听得咋舌,低声对涂山云蘅说:“苏贵妃这架势,都快赶上半个使节团了。”
涂山云蘅轻声道:“她若在宫外,该是涂山最风光的姑奶奶。”
车马即将启程时,宫道上的积雪已经被扫得干干净净。
祁栖衡亲自送众人出了承天门。他站在高高的朱红阙楼之下,目送车驾缓缓离去。星瑶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用力朝他挥手:“太子哥哥!开春了要来涂山找我玩呀!我带你去看外婆的大刀,还有我们家的桂花树,可大可大了!”
祁栖衡仰头望着她,笑得温和:“好。开春便来。”
寒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他却站得笔直,直到那队车马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才慢慢转过身,往回走。
苏挽月一直站在阙楼内侧的阴影里。她没有走出去送。可祁栖衡回身时,却看见她一个人倚着宫墙,长睫低垂,唇边那抹笑若隐若现,像一瓣被风吹得半卷的花。
她站得那样静,似乎怕自己一出声,那点还没散尽的烟火气就要被宫墙吞没。
祁栖衡走过去,低声道:“母妃,他们已经出城了。”
苏挽月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动。祁栖衡顿了顿,又道:“等开了春,儿臣去请父王,陪母妃去青州。”
苏挽月仍只是“嗯”了一声。
她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动了动嘴唇,轻声道:“走吧。回宫。”那三个字说得极轻,被风一吹,就散了。
回月华宫的路上,苏挽月一路没说话。青芽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劝几句,却又不敢。她跟在贵妃身边三年,只见过她笑,见过她怒,见过她折腾朝臣命妇时那种从容不迫的锋锐,却极少见她这样沉默。那沉默像一层薄冰,谁也不敢踩上去。
及至入了月华宫,殿门一合,苏挽月便靠在暖阁的软榻上,侧身向里,长发未卸,只拿一只胳膊横在眼前。
她不说话,也不动。青芽轻手轻脚地点了香,斟了茶,刚退到门口,便听见苏挽月的声音低低地响起来:“本宫的小姐,好像昨日才来。昨晚和她说的话,还没说够呢。今日,人就走了。”
青芽心想,贵妃娘娘这声音怎么有些不对。她抬头偷看去,只见苏挽月仍以手覆面,肩头却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那不是哭,至少没有哭声。
可那比哭更让人心慌。
“娘娘……”
青芽小声劝道,“涂山君只是回去拜年,过些日子便又见面了。”
苏挽月没有应。她又静了一会儿,才道:“本宫知道。可这宫里,见一面太难了。她来了,本宫想说的话一箩筐,到最后,能说出口的,不过十之一二。剩下的,都只能烂在心里,等她下回再来。可下回,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她把手放下来,露出那张依旧明艳的脸上,没有泪痕,眼眶却微微泛着红。
她望着殿顶繁复的藻井,慢慢道:“这宫里花团锦簇,可说到底,不过是一座大牢。本宫想她了,只能等;想涂山了,也只能想。你说,这个人活一辈子,得有多少事,是只能装在心里的?”
青芽张了张嘴,到底没找出合适的话来。
她年纪小,不懂这些深宫里的无奈,却也觉得心口酸酸的。她只低声道:“娘娘,你歇一会儿吧。等王爷们走了,奴婢去库里取些新贡的蜜饯来,您心里也能甜些。”
苏挽月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是从满腹酸涩里挤出来的一点温柔:“你个傻丫头。蜜饯又不是小姐。”
她说完,便闭上了眼睛。
青芽将香炉中的沉水香拨得更旺了些,正欲退下,忽听外间传来极轻的叩门声,一下,两下,温温吞吞的,像那人一贯的性子。青芽忙去开门,便见祁栖衡立在门外,怀里抱着一只白瓷坛子,坛口蒙着细密的碧纱。
他卸了外氅,只穿着那件玄色常服,整个人笼在廊下的雪光里,像一截被洗净的墨玉。
“殿下。”
青芽行了礼,悄声道,“娘娘心里不舒坦,正歇着呢。”祁栖衡点点头,也不让通传,径自走了进去。
暖阁中甜香沉沉,苏挽月仍倚在榻上,眼睛闭着,呼吸却并不平稳。
祁栖衡把那只白瓷坛子轻轻搁在案上,走到榻边,没有落座,只蹲下身来,与她平视。他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唤:“母妃。”
苏挽月没应。过了几息,她才懒懒地“嗯”了一声,眼睛仍不睁:“不是走了么?怎么又回来了?”
祁栖衡温声道:“儿臣回了东宫,又想起,开春前,宫里还有一件旧雨之约。母妃可还记得?”
苏挽月终于睁开眼,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潮气,睫毛湿湿地黏在一起,像被露水打过的芙蓉。
祁栖衡不等她问,指了指案上那只白瓷坛子:“父王今早赏给儿臣两坛梅子酒。一坛是梅乡进贡的,不烈,酸甜适口。儿臣觉得,母妃若怕冷,饮两盏应当正好。另一坛,留给瑶光公主。等她下回来时,兑着蜜水给她喝一口,也好叫她别总惦记桂花糕。”
他说得认真,像在交代一件极要紧的大事。
苏挽月怔了怔,随即失笑:“你不是说她是桂花肚子么?怎么又给她留梅子酒?”
祁栖衡想了想,也笑:“儿臣听说,梅能解桂之腻。她若糕吃多了,正好消食。”
苏挽月到底没绷住,偏过头去,捂着嘴笑出声来。方才还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被这一坛梅子酒轻轻一拨,忽地散了大半。
她坐起身,理了理散落的鬓发,望着祁栖衡,目光落地极软极软:“你呀,今日倒会来逗我。”
祁栖衡嘴角噙着笑,目光却深得像一汪化不开的井:“母妃开心些,比什么都好。”
他说完,又起身去将那只瓷坛子打开一角,一股清冽的梅香便漫出来,与满殿沉水香、桂花冷香缠在一起,竟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甜。
“母妃还没有用午膳。”
他背对着她,一边用小银勺舀酒,一边道,“儿臣让人传几样清淡的来,再温一壶这梅子酒。母妃若不想说话,便不说。儿臣也不聒噪,就在这儿陪着您。”
苏挽月没有说话,只望着他的背影出神。
那背影修长而年轻,肩背挺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韧。可不知为何,她看着看着,忽而觉得,这孩子,比她这深宫里一切的金玉珠翠都要沉,沉得让人心慌,又沉得让人想要靠近。
她慢慢起身,走到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仍低头捣弄着那坛酒,像在对待什么极紧要的军务。苏挽月就那样站着,离他极近,几乎能闻到他衣上极淡的龙涎香,混着窗外带进来的雪气。
她忽然轻轻地、极轻地,叫了一声:“栖衡。”
他手里的银勺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转身,只低低地“嗯”了一声,等着她下文。
可苏挽月没有下文。她只是抬起手,极轻地,在他右边面颊上落下了一个吻。
那吻很快,轻得像一片落花擦过水面,只留下一点点转瞬即逝的温凉。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手中那只银勺“嗒”地一声掉回瓷坛里,酒液溅了一案。他怔怔地转过身来,看着她。殿内的光线柔和得有些失真。
他脸上那薄薄的红,从耳根一直烧到颈子里,整个人像被一捧火从内里点亮,又拼命想维持着平日的温雅稳重。可他开口时,声音还是哑了。
“母妃……”
他喉结滚了滚,没再说出别的话来。
苏挽月却已经退后半步,神色温柔而磊落,像方才那个吻,真的只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止乎礼的亲近。她微微一笑,道:“母亲只盼你出类拔萃。这宫里,别人再好,都不如你好。”
她垂下眼,轻轻拨了拨案上的酒,语气淡下来,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我只想跟你父王和离,让他放我出宫去。那样,我就可以随时出宫,去涂山,去见涂山君,陪她住几日,跟小姐说说体己话。这偌大的北梁,说得好听是国,说得难听,也不过是这四角宫墙。”
祁栖衡凝望着她,那眼底的潮红渐渐褪去,换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暗的颜色。
他没有接她的话,只轻声反问:“母妃若出了宫,便不要儿臣了吗?”
苏挽月似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却仍装作认真地想了想,歪了歪头,笑得像只慵懒的狐狸:“若我逃离这王宫,你愿意跟着母亲吗?”
她说得漫不经心,像一场闲暇时的玩笑。可祁栖衡看着她,目光一瞬不瞬,像要把她整个人都印进去。
良久,他低声道:“母妃到哪儿,儿子都跟着。”
苏挽月愣住了。她本是半真半假地试探一句,却听见了这样一句重的、誓言般的话。她望着他沉静而认真的眉目,心口竟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痛的,又热乎乎的。
她别过头,望着窗外明晃晃的雪光,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傻话。你是太子,是北梁将来的王。你跟着我,那这北梁怎么办?”
祁栖衡走近一步,声音低而稳,却带着一股不肯回头的倔强:“北梁是父王的。儿臣只要母妃。”
苏挽月心头剧震。她猛地抬起头,对上他的眼。两人之间,隔得那样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瞳孔深处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微微颤着,像一尾被日光诱入浅滩的鱼,明知危险,偏又贪恋那一片暖。
殿中一时静极了。
只有香炉里的灰,无声地落了一层。
良久,苏挽月先移开了目光。她往后退了退,笑得有些散淡,像故意要挥开什么:“罢了,不说这些。”
她整了整衣襟,重新在窗边落座,“这酒,还温不温了?本宫有些饿。”
祁栖衡看着她,终究没有再逼。他重新拿起银勺,一下一下地舀着琥珀色的酒液,替她温酒。动作温和而专注,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话,不过是挑灯看花时的一阵风。
可他们都知道,那阵风,已经吹过了。
吹得他们两人之间,那道始终模糊的界,又薄了一分。
而窗外,雪不知何时又下起来了,绵绵密密的,像谁把一捧一捧的旧梦,从天上筛下来。月华宫的琉璃瓦上,渐渐又积了新白,衬得满殿灯火,温润如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