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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惊!将军府嫡女出生两天遭绑架,凶手竟是……妖? 东厢房里桂 ...

  •   东厢房里桂花水汽蒸腾,柔软地裹着一屋子暖融融的光。
      涂山芷坐在矮几旁,怀里的小星瑶已经洗过一遍,此刻被裹在一块干净的细棉布褥子里,正睁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安安静静地打量着这世上新奇的每一寸光景。
      她小小的手攥成拳头,偶尔无意识地挥一下,像是在赶一只看不见的苍蝇。
      涂山芷低头看着外孙女,眉眼间那些对着女婿时的冷厉褪得一干二净。
      她哼着一支曲调古拙的歌谣,尾音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异域腔调,仿佛是从很古老的时代传下来的,字句模糊,却有一种奇特的安抚力,小星瑶听着听着,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皮慢慢往下耷拉。
      姬聿修蹲在一旁,双手托腮,看得一眨不眨:“外婆,妹妹睡着了?”
      “快睡着了。”
      涂山芷放轻声音,“她刚来这世上不足两日,觉多。”
      姬聿修小心翼翼地伸手,想摸一摸妹妹的头发,却在半空被涂山芷轻轻捉住手腕:“毛手毛脚的,别吵醒她。”
      “外婆——”姬聿修拖长了声音,带着小孩子特有的撒娇,“我就摸一下。”
      “等你手上的茧子褪了再摸。”
      涂山芷把他的手放回膝盖上,“你爹那种掂惯了长矛的手,一碰孩子就哭,你比他好不了多少。”
      姬聿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虽然才八岁,但跟着府里的教习练了半年弓马,虎口上已经起了淡淡的茧子。
      他瘪了瘪嘴,有点不服气,却也没再坚持。
      恰在这时,诸斯年迈过门槛。他背着光,身形被日光勾出一道修长的轮廓,衣摆沾着方才被姬擎渊撞到时洒出来的一点茶水,不过他已经趁着走过来这段时间妥帖地抚平了褶皱,看上去依然是那个一丝不苟的少年伴读。
      “外婆。”
      诸斯年学着姬聿修的称呼,微微欠身,“您唤我?”
      涂山芷抬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这少年不过十岁,眉眼间却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沉稳。
      她方才在院子里就注意到了,这孩子话不多,步子轻,眼神沉静,站在那儿像一棵扎了根的松树,哪个十岁的孩子能有这等定力,她活了四十多年,见过的人不算少,但这样的少年,确是头一回见。
      “你读过书?”涂山芷问。
      “略识几个字。”诸斯年答得谦谨。
      “可读过医书?”
      诸斯年顿了顿:“在府上跟着老嬷嬷学过一点药理,不敢说读过。”
      涂山芷点了点头,这个回答倒出乎她的意料,既没有年轻人逞能揽事、将来若是出了岔子反倒坏事,也没有一味推脱像块扶不上墙的烂泥。
      她指了指矮几上的一只白瓷小碗:“那就够了。我这儿有一碗安神汤,原是给阿蘅熬的,那丫头嫌苦不肯喝完。你替我端回去给她,让她趁热喝了。这碗放下,告诉她,若是剩下一口,我这个做娘的明日便亲自端着喂她。”
      诸斯年应了声“是”,上前端过那只碗。碗壁隔着瓷底还有些烫,他用指尖稳稳托住,正要转身,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住:“外婆,小小姐方才洗过三,可要再添一层薄被?这屋里的窗子朝东,午后日头斜进来,风倒是正从西边过,我怕她对着风口……”
      涂山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的赞许:“你倒是心细。不错,我正要让聿修去里头多取一床软被来,那柜子在里间最上层,我抱着孩子腾不开手。”
      她说着,低头看了一眼怀中。
      小星瑶还没睡实,正半阖着眼睛,小嘴无意识地动了动,像是梦里在吃什么好东西。
      姬聿修立刻站起来,拍拍膝盖:“外婆,我去拿!那柜子我知道,娘亲给我说过。”
      “去吧。”
      涂山芷笑了一下,“抱到被子的时候,顺便看看你娘睡了没有。让她歇着,别老惦记这边。”
      “好嘞!”
      姬聿修一溜烟跑了出去,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了。
      诸斯年在原地站了片刻,看着涂山芷怀里的小星瑶,忽然轻声开口:“外婆,我在这儿守着,您若乏了,只管靠一靠。”
      涂山芷把孩子轻轻调整了个姿势,让他能看到孩子的脸。
      阳光从半掩的窗格间漏进来,恰好落在那张小脸上。婴儿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能看见浅淡的血管,细软的眼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道弯弯的影。
      “你叫斯年?”
      涂山芷忽然问。
      “是。”
      “我方才听聿修喊你斯年哥哥,也听擎渊喊你斯年。你是聿修的伴读?”
      “是。”
      “家在哪里?父母呢?”
      诸斯年垂了一下眼帘,声音依旧平静如常:“孤儿。承蒙将军收留,在府上长大。”
      涂山芷没有再多问。
      她活了四十余年,阅人无数,自然看得出这个少年身上藏着一些未曾言说的东西。但那是姬擎渊抚养的孩子,她信得过女婿的手臂,自然也信得过他庇护下的一草一木。
      她垂眼,轻轻拍着小星瑶的襁褓。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吹动屋檐下新挂的红绸,发出细碎的窸窣声。
      诸斯年站在一步之外,安静地注视着那个襁褓中的婴儿。
      那小小的一团,安静地蜷缩在柔软的红绸包裹里,仿佛天底下最大的事不过是梦里翻个身。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乳母抱着他走在逃亡路上的时候,或许也是这样的秋日,或许也有这样暖融融的日光。只是那记忆已经太远了,远得像隔着一层水,什么也看不真切。
      “斯年。”
      涂山芷轻轻唤他。
      “在。”
      “你过来,替我看一眼,她的耳朵后面是不是有一粒红痣?方才泡桂花水的时候我瞥见了一眼,像是有一粒,被水汽挡着没看真切。”
      诸斯年应声走近,微微俯身,朝小星瑶的耳后看去。婴儿的耳朵小小的、软软的,像一片初生的花瓣。
      他小心地拨开她鬓角细软的胎发,果然看见耳廓后方一粒朱砂样的红痣,凝在白皙的皮肤上,如同一滴小血珠。
      “是有一粒。”
      他轻声道,“在左耳后,米粒大小。”
      “果然。”
      涂山芷的语气里带了一丝满意的笑意,“那是涂山氏的胎记。每一代血脉觉醒的女儿家,耳后都有一粒这样的红痣。她果然是那一块料……”
      她话声刚落,屋内忽然暗了一瞬。
      诸斯年当先察觉。
      那种暗不是日光被云层遮住时自然的阴沉,而像是什么东西从屋脊上掠过,沉沉地压下来的影子,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的腥气。他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紧。
      窗格的缝隙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动作极快,快得像一条滑入水中的蛇。
      “外婆——”
      他刚开口,涂山芷也察觉了异常。她抱着孩子站起身,动作利落地后退一步,将小星瑶护在怀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啪”的一声轻响,窗格被什么东西从外面猛然撞开,一道黑影挟着一股腥风卷了进来,直扑向二人。
      诸斯年下意识地横身去挡,那道黑影却在半空一扭,绕过他的身体,指尖的寒光直朝涂山芷怀里的襁褓探去。
      “找死!”
      涂山芷暴喝一声,怀中抱着婴儿不能腾手,便抬腿横扫,羊皮靴裹着劲风踹向那黑影的胸口。黑影料不到她抱着孩子还能出腿,措手不及被一脚正中,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翻了窗边一只花架。
      但她怀里的孩子受了惊吓,“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是这一声啼哭的工夫,那黑影翻身而起,竟然不逃反进,手上扣着一柄乌沉沉的短刃,再次欺身过来。
      诸斯年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一个箭步扑出,死死抱住了那黑影的腿。黑影挣了两下没挣脱,一时恼怒,反手便挥下那柄短刃。诸斯年只觉左肩猛然一凉,随即剧痛炸开,什么东西顺着伤口灌进血肉,灼热如焚。
      他咬紧牙关,没有松手。
      黑影被他的力气缠得火起,正要补上一刃,涂山芷已经腾身而上,一手抱孩子,一手抄起桌角那柄被她随手卸下的长刀,刀锋一横,重重逼向黑影咽喉。
      黑影识得厉害,抽身便退,却在掠出窗口的刹那,袖中猛然甩出一团黑雾,裹着腥甜的气味,带着婴儿的啼哭声,一并卷向门口。
      涂山芷抬臂挡了一瞬,再睁眼,窗格空荡荡的,风灌进来,卷起满地的碎瓷和桂花水汽。
      她低头,怀里空了。
      “不!!”
      这一声尖啸惊破了整个将军府的午后。
      诸斯年倒在地上,左肩的伤口渗出一片深黑的污血,意识正从四肢百骸迅速抽离。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却还是死死地盯着涂山芷空荡荡的怀抱,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感到天旋地转,最后一丝力气也顺着肩头的伤口流失殆尽。
      眼前一黑。
      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来时,已经是次日。
      光线从窗纸外透进来,落在脸上,带着一种迟滞的暖意。
      诸斯年睁着眼,花了好一会儿才把意识从茫然的深渊里捞回来。他全身像是被碾过一遍,沉重得抬不动一根手指,左肩的伤口被仔细地包扎过,缠着干净的细棉布,透着隐约的药草气息。
      他动了动手指,发现手边放着一碗还温着的药汤,碗底压着一块麦芽糖。
      是涂山芷的手笔。
      他咳了一声,嗓子干裂得冒火。几乎是他发出声响的一瞬间,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哐”地推开,姬聿修冲了进来,眼眶红得像两颗桃子,扑到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
      “斯年哥哥!你醒了!!”
      诸斯年慢慢转动眼珠,看着姬聿修的脸。八岁的孩子满脸泪痕,鼻子尖都是红的,像是哭了一整夜。
      他张开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小姐呢?”
      姬聿修的眼眶“唰”地又红了,嘴唇抖了又抖,没有回答。
      诸斯年的心沉了下去。他闭了闭眼,再睁开,声音像一块碎瓦:“……星瑶小姐呢?”
      姬聿修终于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妹妹……妹妹被抢走了!!”
      诸斯年猛然撑起身,剧烈的眩晕和伤口的剧痛同时涌上来,他几乎一头栽下床沿,被姬聿修死死按住:“斯年哥哥你别动!外婆说你的伤口有毒,还没拔干净。”
      “小姐被谁抢走了?”
      诸斯年一把抓住姬聿修的手腕,指节发白,“外婆呢?将军呢?去追了没有。”
      “追了!外婆连夜放了十二只信鸽回涂山,把方圆百里的狐子狐孙全召出来了!可是——”
      姬聿修抹了一把眼泪,声音带着哭腔,“可是找不到,哪儿都找不到!”
      诸斯年愣在原地,缓缓松开了手。
      日光从他脸上移开,仿佛屋子也跟着暗了一瞬。他低头,看着自己左肩上那层厚厚的包扎,脑海里的碎片慢慢拼凑起来,那道黑影,那扇被撞开的窗,那股腥甜的气味,以及刀锋落下时,那一点钻心的冷。
      他没能护住那个孩子。
      他眼睁睁地看着她被人抢走了。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像是某种被堵住的气音。然后他猛地扯开被褥,挣扎着要从床上下来。
      “斯年哥哥!你干什么!你还在——”姬聿修上前拦他。
      “我该去死。”
      诸斯年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小姐是我看丢的。我没脸活着。”
      “不是你的错!”
      门外传来一声沉重的、带着血丝的暴喝。
      诸斯年抬起头,姬擎渊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门口。
      他显然是连夜奔波过的模样,披着玄色大氅,铠甲还没来得及卸,甲片的缝隙间沾着一路疾驰扬起的尘土和夜露。眼眶深陷,眼底布满了血丝,胡茬在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整个人比两日前老了好几岁。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只有一团沉甸甸的、压着没有发作的火。
      他大步走进来,靴子踏得青砖咚咚响,到床前停下,低头看着诸斯年。诸斯年喉头滚动,身形微颤,终于低下了头:“将军……是属下无能——”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
      姬擎渊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重量,“你也是受害者。你那一刀,是替我闺女受的。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说一句以死谢罪的话,我先拆了你的骨头。”
      诸斯年张了张嘴,喉间有许多话翻涌,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只是垂着头,那只没受伤的手攥紧了被角,指节发白。
      “爹——”姬聿修在旁边小声喊。
      “你先出去。”
      姬擎渊头也不回,“去厨房让人熬一碗浓粥端过来。你斯年哥哥一天一夜没进食,身子扛不住。”
      姬聿修应了一声,看了一眼诸斯年,才不放心地跑了出去。
      门合上,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姬擎渊在床沿坐下来,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斯年,你实话告诉我,那道黑影,你看清了吗?”
      诸斯年抬起头,认真地回想:“……看清了一些。身量不高,动作极快,不像寻常人。他身上有一股腥气,像是……像是久居山林的东西才有的气味。”
      姬擎渊皱起眉头:“人还是兽?”
      “……说不上来。”
      诸斯年摇头,“他掠进来的时候,我几乎没有听见脚步声,破窗的时候才带出响动。他用的那柄短刃,刃身乌沉,不反光,像是淬过东西。我伤口里的毒,到现在还在。”
      姬擎渊低头看着他包扎严实的左肩,目光里划过一丝极沉的暗涌。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诸斯年的肩膀,力道很轻,却让诸斯年整个人僵了一下:
      “那毒,是磷毒。”
      诸斯年微微睁大眼睛。
      姬擎渊收回手,声音像在磨一块刀石,“只有妖物才化得出这样的毒,寻常刀匠别说淬制,连见都不会见过。”
      诸斯年的气息微微一滞:“……妖物?但这里是将军府,府上有涂山氏的血脉坐镇,寻常妖物怎么敢——”
      “所以来的不是寻常妖物。”姬擎渊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格昨天被撞坏了一扇,已经匆匆换上了新的木棂,但木色比旁边的深了一截,像一块新长的疤。他背对着诸斯年,声音闷沉沉的:“涂山芷已经连夜递了信回涂山本部,把族中能调动的狐子狐孙全放出去找了。方圆五百里,凡是能藏人的山洞、树窟、村落、神庙,翻了个底朝天。没有。一天一夜,什么线索都没有。”
      他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诸斯年脸上:
      “涂山芷说,如果是人偷走的,哪怕是天下第一等的隐匿高手,也不可能一天一夜不留一丝气味。涂山氏的小狐狸,鼻子比猎犬还灵。但她们什么都闻不到。”
      “所以——”
      “所以,偷走星瑶的,肯定是妖物。”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像四块砧石,砸在安静的屋里。
      诸斯年握着被角的手骤然收紧。
      姬擎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大步朝外走,靴声在门槛处停了一瞬:“你好好养伤。别胡思乱想。府上护卫我已经全发落了,从今日起,我亲自守着这个家。”
      他迈出门口,正要合门,却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带着一种丧了魂似的沉重。
      他一抬头,涂山芷正站在走廊拐角。
      她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还是那身鸦青褙子,鬓边的银钗却歪了,几缕碎发落在颊侧,被风撩得凌乱。她站在那里,眼神空了一瞬,随即又像月光下的井水一样冷下去。
      姬擎渊攥紧了拳头。
      若是在两天前,他绝对不敢用这种目光看自己的丈母娘。哪怕是在战场上砍下敌军首级时,他也会下意识地避开涂山芷的眼睛。但此刻,他喉咙里那团火终于压不住了。
      “母亲,”他开口,声音沙哑却硬得像铁,“昨天午后,您让人去拿被子,把斯年留在屋里。那道黑影撞破窗子的时候,斯年一个孩子,他能挡得了什么?”
      涂山芷没有说话。
      “府上那么多人,云蘅还躺在床上坐月子,我信任您,把孩子交到您手上,因为您是她的亲外婆,是涂山氏的当家人!可您明明知道她的血脉非同一般,为什么您不告诉我?为什么您不早做准备?”
      他说着说着,声音一分一分地高了起来。廊下的铜铃被震得轻轻颤动,连院角那株桂树的叶子都跟着微微抖了抖。
      涂山芷依然沉默地站在那里。
      她脸色苍白,却没有后退。这一辈子的风刀霜剑都从这副肩膀上滚过来了,她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眼下,她面对的是一把更锋利的刀,不是刀剑,而是女婿的质问。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钉子,钉在她心口。
      “……您让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闺女被人抢走。”
      姬擎渊的声音忽然低下去,那一低,不是退让,而是像刀锋没入了鞘中,更沉了,“我当初娶云蘅的时候,您说过一句话。您说,涂山氏的女儿,不需要男人护着,因为她自己就能砍翻一片天地。我信了。可星瑶还那么小,她连翻身都不会,她还没有长出爪子——您怎么能,怎么能让那么小的她,来替您的疏忽……来受这份罪?”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时,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变调了。
      他猛然转过身去,掩住自己的脸。
      涂山芷站在他身后,看着这位一向顶天立地的女婿,头一次在她面前崩溃。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那样艰难。半晌,她终于开口,声音哑得不像她自己:“……是我的错。”
      姬擎渊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我明知道她的血脉罕见,明知道族中有传言……”
      她说得太慢,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刀在刮自己,“我该一早便布阵防着。我自视活了四十多年,天底下没有哪个妖物敢在我眼皮底下抢人。可是……”
      她的声音终于碎了:“可是她就那么从我怀里,从我的怀里,被人抱走了啊。”
      涂山芷的膝盖慢慢弯下去,竟在这位她向来视为晚辈和莽夫的女婿面前,直直地跪了下来。她跪在青砖地上,背脊弓着,像一根被风压断的树枝。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蘅,对不起那个孩子……”
      她哑声说着,“我找了一天一夜,翻遍了每一处我能够到的地方,把涂山世代的老脸都丢尽了……姬擎渊,你骂我恨我,都该。等我找回星瑶,你要我的命,我给你。”
      这一跪,把姬擎渊跪得僵在原地。他张着嘴,半晌,猛然转过脸,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要发狂的压抑:“母亲!您起来!”
      他上前,伸手去扶她。
      涂山芷跪着不动,膝盖像生了根。姬擎渊弯下腰,硬生生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拽得两人都踉跄了一下。他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您是我丈母娘。我还能……真把您怎么着?”
      涂山芷抬起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虎背熊腰的女婿,此刻也不过是一个丢了闺女的爹。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我已经发了信回涂山本部,让族中几位长老一块儿寻。只要她还在这片地上,就是掘地三尺,我也把她挖出来。”
      姬擎渊松开手,垂着头往院外走。靴子踩着青砖,一步一步,像踩在刀尖上。
      他走到院门口,又停住,没有回头:“母亲,府上的侍卫我已经全发落了。这两天,我会亲自带兵在临渊城方圆百里内搜山。您若再有涂山的信,即刻遣人告诉我。”
      涂山芷点了点头,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声音已经稳住了:“好。”
      姬擎渊没有再说话,大步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涂山芷一个人的身影。她站了片刻,慢慢伸手,拢了拢散落在颊边的碎发,又将歪了的银钗重新簪好。
      然后她转过身,目光穿过半掩的门,落在屋里床榻上那个肩缠绷带、面色惨白的少年身上。
      诸斯年靠在床头,一只手撑着床沿,正呆呆地看着她。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轻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外婆……对不起……”
      涂山芷走过去,在他床边坐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那是没受伤的那一边。
      “不是你的错。”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极沉的笃定,“你一个孩子,能挡那一刀,已经用尽了一身本事。换了我十岁的时候,未必比你做得更好。”
      诸斯年垂下头,眼眶忽然一酸。他拼命抿住嘴唇,不让那点水汽聚成眼泪落下来,声音哑得像从砂纸上刮过去:“将军说,偷走小姐的是妖物。如果我没有松手,如果我再撑一会儿。”
      “你中了磷毒,撑到那个份上,已经是在拿命换了。”
      涂山芷打断他,“你若真死在那里,我才是这辈子都赎不清了。”
      诸斯年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许久,才缓缓地、重重点了一下头。
      涂山芷看着他那张仍然苍白的小脸,声音缓了缓:“我方才去查了查你伤口的毒。那毒是旧方子,能使出这种毒的妖物,天底下不超过五数。我已经记下了,正在一个一个地筛。”
      她顿了一下,目光移向窗外,天边积着厚厚的云,日光从云缝间漏下来,像一根根金色的绳子,垂向远方层叠的山影。
      “是人,我找得出;是妖,我也找得出。”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只要它还在天上、在地下、在水里,只要它没有飞升出这方天地,我涂山芷就能把它翻出来。”
      窗外,一只小小的、毛茸茸的红色影子从墙头一闪而过,消失在西沉的日光尽头。紧接着,又是一只。
      涂山的狐子狐孙们,还在不知疲倦地奔走。
      而临渊城里,镇国将军府的灯火一夜未熄。
      姬擎渊带着亲兵,马蹄声踏碎了满城的月光,向荒山野岭搜去。那个刚出生两天的女婴,那个还没学会睁眼看全世界的孩子,正被某双不知来历的手携着,越过重重山影,不知去处。
      东厢房里,诸斯年靠着床头,目光落在自己左肩那层均匀的包扎上,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乳母的话:“小殿下,你欠着这世上一条命。你要把它活成一条堂堂正正的命,才对得起那些替你倒下的人。”
      他欠姬家一条命。如今,他欠了姬家两条。
      他把头埋进膝盖间,终于无声地哭了。
      正午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涂山芷那只搁在膝头、指节发白的手上,像一枚沉默的烙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惊!将军府嫡女出生两天遭绑架,凶手竟是……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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