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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三尾狐升职记:从看守襁褓到四尾功臣 暮色从宫墙 ...

  •   暮色从宫墙那头漫过来时,祁栖衡才从将军府回到宫里。
      他没有回东宫,径直穿过御花园西侧的月洞门,沿着那棵老桂树底下的青石路,走到了月华宫门前。
      还没等他让宫人通传,殿门便从里面推开了。苏挽月像是早就算准了他这个时辰会来,连茶都备好了两盏,搁在暖阁那张紫檀小几上,正冒着热气。
      “回来了?”
      她斜倚在榻上,一手支着额角,另一手慢悠悠地翻着一本旧册子,头也不抬,语气像是问自家孩子放学回来一般随意,“将军府那头,都还好?”
      祁栖衡跨过门槛,在她对面的圈椅上坐下,也不急着答话,先端起茶盏饮了半盏,才弯起唇角,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母妃,您猜猜,姬将军昨儿是怎么在御书房里,把父王给糊弄过去的?”
      苏挽月翻册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他,目光里浮起一层饶有兴味的光:“哦?我听画眉说,王上当时屏退了左右,只剩他们三人,之后便没有再追究。我一直好奇得很,姬擎渊那个莽夫,什么时候长了这般巧舌如簧的本事?”
      “便是长了,也不像他。”
      祁栖衡放下茶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我在将军府待了大半日,恰好遇见了诸斯年。您猜怎么着?那套说辞,是他连夜翻了一整本的涂山杂记,替姬将军编排出来的。”
      苏挽月听到“诸斯年”三个字时,眉梢微微一挑,放下手中的册子,整个人坐直了些,透出十二分的兴致:“快说。他到底是怎么说的?”
      祁栖衡便清了清嗓子,学着姬擎渊当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句道:“回王上,涂山氏的天狐血脉,觉醒之后,是需要精心养护的。尤其是皮毛。”
      苏挽月愣了一瞬,随即“噗”地笑出声来。
      祁栖衡见她笑了,也笑得更开了些,继续往下学:“天狐之属,纯阴之体,若由同为阴体之人梳理,灵气相斥,反损其根。唯有阳气调和,方能两两相济,令皮毛油亮、灵气畅通。所以……臣在将军府时,每日晨起,都是臣亲手替云蘅梳理毛发的。”
      说到最后一句,他实在绷不住,自己先笑出了声:“母妃,您是没瞧见父王当时那副表情,先是愣住,然后皱起眉头,像是在琢磨这话到底该不该信,可琢磨了半天,又觉得若是不信,好像也没有更合理的解释了。最后他老人家大手一挥,不但不追究了,还让人从内务府挑了一把白玉梳子,连同一盒上等的桂花精油,给您送来了月华宫。”
      苏挽月已经笑得伏在榻沿上,肩头一颤一颤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他……他真是个活宝!还有那个诸斯年,翻了一整本涂山杂记,就为了找出这么一句能圆上话的?这可真是……一个敢编,一个敢捎,一个敢信!”
      她笑了好一阵,才慢慢收了声,拿帕子按着眼角,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却也透出几分真切的赞许:“说实在的,姬擎渊那个莽夫,打仗是条好汉,可论起这种刀尖上走钢丝的勾当,他一百个也顶不上诸斯年一个心眼。今日若不是诸斯年那一句‘翻了一夜涂山杂记’,把话圆得滴水不漏,换作姬擎渊自己一个人进御书房,只怕三句话没说满,就要被王上问出破绽来。”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眼神微微一深:“诸斯年这孩子……到底是块好料子。有他在姬家身边守着,我倒真放心不少。”
      祁栖衡闻言,也收了笑,正色道:“母妃说的是。我在将军府后山待了大半日,亲眼见他对星瑶的照料,不说寸步不离,也是处处上心。那丫头爬树掏鸟窝、追着一只三尾狐狸满院子跑,他就在树下守着,也不拦,也不急,只在她脚下绊了石块时,才不紧不慢地上前扶一把,连话都不多说半句。”
      苏挽月望着窗外那棵桂花树,目光柔和下来:“他待星瑶,是真心实意的。”
      “儿臣看得出。”
      祁栖衡低声道,“不只是他,姬家上上下下,还有那位后山做桂花糕的叔祖父,都是真心实意地疼那丫头。儿臣今日在将军府待了半日,看着那院子里的光景,忽然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向往,“姬家的日子,像是踏踏实实的,踩在地上的一样的。”
      苏挽月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片刻,她轻轻笑了一下:“你若是喜欢,往后便多去几回。星瑶那丫头,今儿个不是还夸你好看么?你若常去,她怕是连‘斯年哥哥最好看’这话都要改口了。”
      祁栖衡想起今日在桂花树下那番对话,耳根隐隐有些发热,低头咳了一声:“母妃,您就别打趣儿臣了。”
      苏挽月笑着摆了摆手,慢慢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
      夜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涌进来,轻轻拂过她鬓边那支赤金九尾小钗的流苏。
      她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过了一会儿,轻声道:“姬擎渊和诸斯年今日这一手,不仅保住了本宫,也替你把那根刺,彻底压了下去。这个情,本宫记下了。”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一沉:“至于姬月璃……本宫倒要看看,她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祁栖衡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饮尽了最后一口,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梢,久久没有移开。
      三日后的清早,揽月居的桂花树还没抖落满枝的晨露,星瑶便醒了。
      准确地说,她是被自己的馋虫馋醒的。梦里那笼新蒸的桂花糕刚出锅,热气腾腾,雪白绵软,她正要伸手去抓最大的一块,就被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给吵醒了。
      她不甘心地砸了砸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身边的白色毛团里,又想赖上一刻钟。
      可手刚搭上去,她便愣住了。
      她闭着眼,又仔仔细细地摸了摸。掌心里的触感软乎乎的,是团团身上那种暖烘烘的、晒过太阳的毛。可今晨这手感,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手底下多了一截没摸过的、茸茸的、温热的小东西。
      星瑶迷迷糊糊地睁开一条缝。
      晨光从窗纸间漏进来,将榻上那团白影染成软融融的淡金色。团团正卧在她枕边,四条尾巴在身后懒洋洋地铺开,等等,四条?星瑶的瞌睡虫“嗖”地一下全跑了。
      她猛地睁圆了眼睛,撑着身子爬起来,凑到团团身后,像看什么稀世奇珍一样,死死地盯住了那条新冒出来的小尾巴。
      那条尾巴只有其他三条的一半长,毛茸茸的,像一根刚从地里拱出来的笋尖,带着一层浅淡的奶白色,末梢缀着一点几乎看不见的粉,瑟缩着贴在其他三条尾巴旁边,活像一个怕生的小娃娃,还不大敢见人。
      星瑶盯着它看了三息,又揉了揉眼睛,再看,还在。她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那截小尾巴的尖。
      团团抖了一下,回过头来,乌溜溜的眼珠子里带着一点茫然的光,像是不明白自家的小主人今日为何对着它的屁股发呆。
      “团团!”
      星瑶忽然惊叫出声,声音又脆又亮,惊得窗外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起来,“你长尾巴了!你长第四条尾巴了!我没看错!你长出来啦!”
      团团被她这猛然一嗓子吓得缩了缩脖子,四条尾巴“唰”地一下全炸开来。
      那条新长出来的小尾巴更是紧张得卷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圈儿,颤巍巍地贴在尾根不敢动弹。
      星瑶却已经彻底清醒了。她赤着脚跳下床,一把抱起还没反应过来的团团,像抱着一件天大的喜事,大呼小叫着冲出揽月居:
      “娘亲!娘亲!快看!团团长新尾巴啦!”
      涂山云蘅正坐在正堂里,手边是一盏刚沏好的云雾茶。
      女儿的声音隔着两道院墙传过来,又亮又急,像一串铜铃被人一口气摇到了响。她放下茶盏,刚站起身,便看见一个鹅黄色的小身影抱着团雪白的毛球,从回廊那头连跑带跳地冲了进来,跑得发鬏都散了一半。
      “娘亲!你看你看!”
      星瑶把团团举到涂山云蘅面前,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团团长第四条尾巴了!是不是、是不是我每天给它梳毛有用?”
      团团被她举在半空,四条尾巴无助地垂着,那条新生的短尾巴被风一吹,又怯生生地蜷了蜷。它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自家小主人,又看看涂山云蘅,发出一声极轻的、委屈的“呜。”
      涂山云蘅先是怔了一下。
      紧接着,她弯下腰,凑近了些,目光落在那条比其他尾巴短了半截的新尾上,眼底的沉稳渐渐化成了一抹又惊又喜的光。
      她伸手,极轻地托起那截小尾巴尖,触感是温软的、细密的短绒,像初生的小兽身上最新鲜的那层絨毛。
      “果真是第四条。”
      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欣喜,“这般短的尾骨,分明是刚生出来不久。如此说来,团团确实是……修为见长了。”
      她说着,直起身来,看向女儿的目光满是柔和的笑意:“你每日替它梳毛,倒还真梳出了道行来。”
      星瑶大喜过望,像是自己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封赏,把团团搂进怀里,用力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脸:“听见没?团团!你长修为啦!我叫你天天让我梳毛,你不肯,这下知道好处了吧!”
      团团被她蹭得东倒西歪,可那双乌溜溜的眼睛里却分明亮起了两簇又惊又喜的光。
      它似乎也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低头看了看身后那条新长出来的小尾巴,又犹豫地抬起头,拿鼻尖轻轻碰了碰星瑶的脸颊,然后整只狐狸往她怀里一窝,把脑袋埋进她衣襟上,四条尾巴舒展开来,紧紧裹住了她的小腰。
      它难得这样主动撒娇。
      星瑶被它这一下拱得咯咯直笑:“好啦好啦,我又不嫌弃你是短尾巴!你长长就好看啦!”
      涂山云蘅站在一旁,看着女儿和那只白狐搂成一团,心里那点晨起的倦意也散了个干净。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新尾巴来得并不寻常,团团自从六年前在枯骨岗那座破庙里,为护住一个襁褓中的女婴强催妖力之后,这些年便再没有过半分动静。
      玄机子曾私下同她提过,团团根骨极好,但那一回爆发几乎耗尽了它天生攒下的精气,怕是要养上许多年才能缓过来。没想到,这一养便是六年,今日,总算冒了新芽。
      冥冥中,自有天意。
      正想着,门外传来一声轻缓的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便见玄机子,如今该唤一声“叔祖父”的姬云归,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青灰道袍,慢悠悠地跨过门槛,手里还端着一只青瓷碟,碟上码着四块热气袅袅的桂花糕。
      他一眼便看见了窝在星瑶怀里的白狐,目光在那条短了半截的新尾巴上顿了顿,眉梢微微扬了起来。
      “哟。”
      他轻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老道人惯有的慢条斯理,“我说今儿个出门时,厨房灶头那株老桂树下怎么冒了棵新芽,原是应在这小狐狸身上了。”
      星瑶听不懂他的玄机,抱着团团便冲到他面前:“师父!叔祖父!你看团团!它长新尾巴了!娘亲说它修为见长了!”
      “嗯,看出来了。”
      姬云归把碟子放上桌,弯腰细细打量了一番那条新尾,目光里带上真切的笑意,“这只三尾,六年前在那场枯骨岗的劫难里,为护住一条性命强催妖力,几乎耗尽了灵根。贫道当时瞧它那副虚透了的模样,本以为少说也要养上十年才能缓过这口气。没想到。”
      他顿了顿,目光慈和地落在那条怯生生缩在其余三条尾巴间的新尾上:“倒是叫这丫头每日梳毛,给梳出了一缕新精气来。也算是它命里的缘分。”
      星瑶听到“六年前”“枯骨岗”几个字,眨了眨眼睛,低头看看怀里的团团,想了片刻,忽然开口:“师父,其实团团那次,是为了我才那样用力的,对吗?”
      姬云归微怔。
      星瑶仰起脸,琥珀色的眼睛清亮亮地望着他:“我记得您说过,您是在枯骨岗的破庙里捡到我的。那天夜里,是团团守着我,不让狼啊兽啊靠近。后来它力气用光了,才变回小小的。再后来,它那回在观里被风卷起来,突然变得好大好大,差点伤着我,结果它咬了一下我的手,那之后你才发现,我额头上有个小狐狸的模样。”
      她说着,低头摸了摸团团的后脑,声音又轻又认真:“要是没有团团,师父你发现不了我是天狐,娘亲和外婆也不知道我还在这世上。团团那一次爆发,才把我们从那么多年的分开里,又连回来了。”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涂山云蘅眼底那层笑意,缓缓凝成了什么柔软而潮热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只别过脸,轻轻眨了两下眼。姬云归也没有立刻开口。他看着那个抱着白狐的小姑娘,那张圆圆的、还带着婴儿肥的小脸在晨光里干干净净的,说这些话时既没有自怜,也没有邀功,只是平平整整地讲一件她觉得应当讲清楚的事。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那个风雨交加的深夜,他踏进那座破庙时看到的情形,一只瘦得肋骨清晰的白色小狐狸,用自己残缺的尾巴盘住一个红色襁褓,浑身发抖,却一步也不肯退开。
      原来从那时起,这只小狐狸便一直在替那个孩子,拼命地、笨拙地、不计后果地撑着她那一线摇摇欲坠的命。
      姬云归轻轻叹了口气。
      他伸出手,像从前许多次那样揉了揉星瑶的发顶,又顺手摸了摸团团那条新生的、短茸茸的小尾巴。团团缩了缩,却没有逃开,只歪过头,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
      “这话你倒没说错。”
      姬云归慢声道,唇角弯起一道浅浅的弧度,“它命里亏欠着你,你命里也亏欠着它。你梳毛,它长尾,扯平了。”
      星瑶歪着头想了想,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遍,忽然眼睛一亮:“那师父,我要是再给它梳半年毛,它会不会长出第五条来?”
      “那可说不准。”
      姬云归笑道,“不过你若再梳下去,怕它先胖成一只球,飞不上树了。”
      团团仿佛听懂了这句“胖成一只球”,立刻从星瑶怀里挣出来,跳到桌角蹲着,背对着众人,尾巴一甩,表示抗议。可那条新生的短尾巴却还翘翘地撅在那儿,像在说:我刚长出来,还没学会飞,不怪我的。
      星瑶“咯咯”笑出声来,又扑过去将它捞回怀里:“不胖不胖!你就算变成球,也是最可爱的球!明天我还给你梳毛,梳得漂漂亮亮的!”
      晨光从堂屋的窗格间斜斜照进来,落了满屋金色的浮尘。
      涂山云蘅看着女儿抱着那只白狐笑成一团,又看着身边的老人慢悠悠地捻起一块桂花糕,递到星瑶嘴边,声音里带着满得快要溢出来的慈和:
      “先吃糕,再想梳毛的事。叔祖父今日,给你多蒸一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三尾狐升职记:从看守襁褓到四尾功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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