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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太子说她是一颗种子,她转头就要抄了将军府 马车在东宫 ...

  •   马车在东宫侧门停稳时,姬月璃脚还没沾地,便被两个小内侍引着,往更深处行去。
      那是一条极长的游廊,廊柱朱红,檐角挂着六角琉璃风灯,灯色昏黄,在晨光里并不亮,只把廊下人的影子拉成一片模糊的水影。姬月璃低着头,跟着段嬷嬷的步子,裙摆擦过光可鉴人的青砖地,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像一只贴着墙根溜过去的小鼠。
      段嬷嬷领着她绕过一片海棠林,在一处半掩的垂花门前停下。
      门内传出一阵低而清朗的说笑声,隔着几层花木,听不分明,却像春日溪水,温温地淌出来。
      “你来得正巧。”
      段嬷嬷侧过脸,看着姬月璃,声音压得极低,“太子殿下在里头给贵妃娘娘请安。你随我进去,先给娘娘和殿下行大礼。记住了,殿下跟前,你连呼吸都要放轻些。”
      姬月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原以为,入宫要先被安顿在哪个偏殿,等苏贵妃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叫她过去训几句话。没想到,门口还没跨,那传说中的人已经坐在里头了。
      她攥紧袖口,指尖把那本《东宫规矩节要》的边角都捏出了褶皱。那扇半掩的垂花门无风自动,恰被晨风吹开半尺,姬月璃从那一线光里,瞥见了正殿里的情形。
      月华宫的正殿她昨日是来过的,却没见过这样的早晨。
      满殿晨光像被金线鲛绡纱滤过一晚,软溶溶地铺着。靠近西窗的紫檀小几旁,苏挽月正歪在一张贵妃榻上,身上半搭着一条绯红绣金牡丹的绒毯,乌发只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支通体无瑕的赤金九尾小钗别着,像是刚起不久,整个人都散着一股慵懒而绮丽的气息。
      她身侧半跪着一个少年。
      那少年看不太清面容,只瞧见一段修长的颈子和半边轮廓极清俊的侧脸。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龙纹的常服,腰间未束玉带,只用一根墨绿宫绦松松系着,显得闲适而恭谨。他半倾着身子,正和榻上的苏挽月说话,语声温和,嘴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像怕惊了这满殿未散的晨雾。
      “母妃今日气色极好。”
      他声音不高,像玉珠落在软绸上,“昨夜那碗百合羹,该是喝得‘顺’了。”
      苏挽月没骨头似地“嗯”了一声,伸手去拨了拨耳垂上那颗血珠似的小坠子:“顺也是顺的,就是有人大半夜不睡觉,站在我窗外头那棵桂花树底下,把新开的花都看落了。”
      少年听了,也不恼,反而低低笑了一声:“儿臣是见月华正好,怕那树桂花无人理会,才去站了站。母妃不也说过,这月华宫的桂花,开得最是有‘情’。”
      苏挽月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只有极亲近的人才会有的嗔怒:“少在这儿跟我掉书袋。坐起来,别学那些酸腐文臣,跪得端端正正,嘴里却总没一句实在话。”
      少年依言起身,袍摆一展,在圈椅上坐下。
      晨光恰从窗纱外移进来,落了他半身。姬月璃这才看清,那是一张极俊朗的脸,眉骨高而挺,眼尾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挑的弧度,像用极细的笔尖勾出来,不笑时也像噙着春山。
      他整个人坐在那里,便如一卷被晨光轻轻照透的古画,温润之外,又隐隐透出某种说不清的、极静极深的压迫感。
      “太子殿下方才进去多久了?”
      段嬷嬷低声问守在门边的一个小宫女。
      “约莫小半盏茶。”
      小宫女极轻地答,眼睛连抬都不敢抬,“殿下一早便来了,说是给娘娘送新采的桂花。”
      姬月璃的心跳得又重又乱。她站在门后,那条垂花门像一道分水岭,这边是旧日十余年的暗潮与冷雾,那边是深宫万人之上的温热与光。
      她只要再往前迈一步,便再也不能回身了。
      段嬷嬷抬手,替她正了正衣领,又用指腹极轻地擦去她额角不知何时沁出的一层薄汗,然后退后半步,低声道:“小姐,进去吧。”
      姬月璃屏住呼吸,提着裙摆,迈过了门槛。
      殿内的光比她想象中要亮,暖融融地照过来,像一池溶了金的水,把她从头到脚兜头裹住。她垂着眼睛,只看见自己那半旧的藕荷色小袄在这满殿的华光里,灰扑扑的,像一颗被随手丢进玉盘里的泥丸。
      但她步子没乱。
      她走到殿心,在离苏挽月榻前五步远的地方站定,然后抬起手臂,依着昨日碧桃教她的宫礼,一个翻身,跪了下去。
      “臣女姬月璃,叩见贵妃娘娘,叩见太子殿下。”
      她的声音又细又软,却极清楚,像一根银针,轻轻划开了满殿的宁静。
      苏挽月没有立刻叫她起来。
      姬月璃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青砖,能清清楚楚地听见自己血液在耳膜里轰轰地响。这沉默时间并不长,却让她觉得像熬了半辈子。
      “起来吧。”
      苏挽月的声音依旧懒懒的,像把什么甜而沉的东西从喉咙里慢慢吐出来。
      姬月璃站起身,依旧低垂着眼,不敢朝前方看。她余光里能感觉到,那位太子殿下的目光,正从她身上极轻地掠过去,像一片羽毛,连痕迹都不留。
      “殿下,给你介绍一下。”
      苏挽月靠着软枕,声音里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懒怠,“这就是王上新封的瑶璃郡主。往后,她要跟着你读书。我特意让段嬷嬷去接了来,你瞧瞧,可还使得?”
      她说“你瞧瞧”时,尾音轻轻一挑,带着一种只有对自家孩子才有的揶揄。
      祁栖衡靠在圈椅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腕上一串墨玉珠,听见苏挽月的话,才把目光重新落到殿心那个瘦小的女孩身上。那目光静静端详,不带任何情绪。
      “母妃挑的人,自然使得。”
      他温声道,语气和方才请安时并无二致,“瑶璃郡主不必拘束。东宫读书,每日不过辰时早课,午后习策,日子清苦,你莫嫌弃才好。”
      姬月璃连忙屈膝:“臣女不敢。臣女能随侍殿下读书,是臣女天大的福分。”
      她这话说得极谦卑,声音里甚至还透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
      苏挽月看在眼里,嘴角那抹笑意愈发深了,却什么也没说。
      祁栖衡却似想到了什么,转头对苏挽月道:“母妃,儿臣今日带了一篓新摘的金桂,已经让宫人用蜜渍了。待会儿让人给瑶光妹妹送一罐去。她昨儿在宫里没吃够点心,回头若知道有桂花蜜,定要闹着来要。”
      他说“瑶光妹妹”时,语声自然得如同在说自家最小的那个孩子。
      苏挽月面上的神色倏地软了三分,语气也更真了几分:“你倒有心。这罐桂花蜜,比昨儿那二十八样点心还讨她欢喜。那丫头,就是个桂花肚子。”
      “桂花肚子”四个字,像一捧暖洋洋的火,把殿内的晨雾都烤化了些。
      祁栖衡也弯了弯眼角,不再多言,只端起手边的热菊茶,轻轻吹了吹,饮了一口。
      姬月璃站在原地,依旧低着头。她的心,却在一寸一寸地往下坠。
      她听出来了。苏挽月和太子说的每一句话,都像在说给她听,又像根本不在意她是否在场。那种亲昵是极自然的、外人插不进去的,像一堵被日光烤暖的墙,她只能贴墙站着,连往那光里挪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段嬷嬷。”苏挽月忽然开口。
      “老奴在。”
      “瑶璃郡主刚入宫,东宫的事,先别急着压给她。你先带她去偏殿安顿。那本《规矩节要》,让她今天先看五十页。明日开始,她跟东宫内侍一道,学站、学坐、学怎么端茶。”
      她顿了顿,目光这才落到姬月璃身上,仍是一副慵懒的、带着笑的调子,“既然封了郡主,便要把郡主的仪态学到骨子里。学成了,才配站在太子身侧。你说是么,栖衡?”
      她最后那一声,刻意叫了太子的字。
      祁栖衡放下茶盏,朝姬月璃的方向几不可察地扫了一眼,又转回去,笑得温润:“母妃说得是。月璃郡主年纪还小,当以修身为先。儿臣那儿正好有几本浅显的蒙书,晚些我让人给郡主送过去。读书明理,方能立身。”
      他这话说得极妥帖,像极了一位宽厚仁孝的储君对臣女的照拂。
      可姬月璃不知道为何,后颈像被一阵极轻的冷风扫过,细汗悄悄渗了出来。
      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强烈的直觉,从她进门到现在,这位太子殿下从头到尾,就没把她当回事。
      他的温和不是温柔,而是一种比呵斥更远的疏淡。他看她,像在看一株被移进东宫院角的小树。栽不栽得活,都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他只是替苏挽月,把她从星瑶面前拔了出来。
      “臣女……谢殿下,谢娘娘。”她再次躬身,声音依旧稳稳当当。
      苏挽月摆了摆手:“去吧。跟着段嬷嬷,好好学。”
      姬月璃应声而后退,仍是低着头,慢慢退出殿外。
      跨出垂花门的一瞬,晨风便扑了过来。
      她后背已经湿了一片,襟口凉凉地贴着皮肤。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那空气里没有桂花,只有一种陌生的、凉丝丝的香料味。
      段嬷嬷从后头跟上来,见她立在原地发怔,低声道:“郡主,走吧。你的偏殿在西边,临着海棠林,清静。”
      姬月璃点了点头,一言不发地跟上。
      廊下的晨光拖出一条又长又淡的影子,落在她身后,像一根无论如何也甩不掉的旧尾巴。她走了几步,又没忍住,极轻地回头朝那扇垂花门内望了一眼。
      殿内的光影,已经看不分明了。只有几缕线香从窗棂间溢出来,淡得像是昨日那个世界的余温。
      她终于没有再回头,一直往西边走去。风从海棠林里钻出来,把她的裙摆吹得往后扬,也把段嬷嬷那声极低的、似叹非叹的“走吧”给吹散了。
      而月华宫殿内,茶香未散,甜香未歇。
      祁栖衡慢慢放下茶盏,忽然极轻地道:“母妃,我觉得她像一样东西。”
      苏挽月抬眼:“哦?像什么?”
      “像一枚还没发芽的种子。”
      祁栖衡的声音很平静,目光却幽深如井,“看着又小又暗,可落到土里,谁也不知道会开出什么。若不浇水,它就闷着;若浇多了,它又烂在土里。”
      他侧过脸,看向苏挽月,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彼此能听见:“所以,不能丢,也不能浇。只能搁在院角,用花盆罩着,让它自己待着。哪天它若真冒了不该冒的芽,再连盆一起端走,也免得脏了手。”
      苏挽月怔了一瞬,随即仰面笑起来,笑得鬓边那支九尾小钗在晨光里轻轻颤动,像活过来一般。
      “你这孩子,比你母妃想得还多。”
      她伸手,用指尖点了点他的眉心,笑声里满是宠溺,“不过,说得不错。有些人,宜看,不宜孵。”
      祁栖衡握住她那根作乱的手指,极有分寸地包在掌心,片刻后又松开,像只是替她暖一暖指尖。他低头,重新为自己斟了半盏茶,声音温温的,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
      “母妃放心。瑶光妹妹身边,不会再有这些磕磕绊绊的东西。您护着她,儿臣替您把路扫平。”
      苏挽月看着他那副恭顺又坚定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当年把这孩子从先皇后灵前抱起来。一晃十多年,竟已长成了这样一柄锋刃,用最温润的鞘,藏着最冷的刀。
      “路不用你扫。”
      苏挽月轻声道,眼底泛起一层极柔软的光,“你只好好当你的储君。瑶光那个傻丫头,若将来想起宫里有个太子哥哥,能高高兴兴地跑来找你讨桂花蜜,母妃便心满意足了。”
      “儿臣也盼着那一日。”
      祁栖衡说,尾音轻得像一片落在茶水里的桂花。
      窗外,一只翠鸟从桂花树上斜斜掠过,带起几瓣金黄,落在窗棂上,又顺着风滑了下去。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菊香与桂香交织,萦绕成一片足以让任何杀机都暂时睡去的、温柔的假象。
      姬月璃坐在铜镜前,望着镜中那个几乎陌生的自己,有些发怔。
      她从来没有穿过这样的衣裳。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寝衣,料子是一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软缎,薄如蝉翼,触手生凉,贴在皮肤上像有细细的泉水在流。
      袖口和领口用银线绣着缠枝藤萝,针脚密得看不见一丝线头。这件寝衣,听说是苏贵妃特意着人送来的,说是郡主入宫第一晚,总要睡得舒坦些。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这脸,也是平日看不到的样子。
      黄昏时,段嬷嬷遣了两个小宫女来,一个给她净面匀粉,一个给她梳头簪花。她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的头发可以这样软,这样亮,盘成一个小小的髻,压一支赤金点翠的小凤钗,竟也有几分像戏台上那些金枝玉叶。
      凤钗是苏贵妃赏下的,和那只青玉镯子配成一套。
      姬月璃抬起手腕,借着案上的烛火,看那镯子。青玉在灯下泛出一层温润的幽光,像一泓被绿荫遮住的深潭。她看了一会儿,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
      “郡主,该歇息了。”
      身后传来一个细细的声音。
      她回过头,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宫女,名唤青芽,是段嬷嬷从尚仪局拨过来贴身侍奉她的。小丫头生得瘦,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倒是黑亮,像两颗泡在井水里的黑豆,看人时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机灵。
      姬月璃点了点头,由青芽扶着,从绣墩上起身,走向那张已经铺好了的雕花拔步床。床帐是水红色的软罗纱,垂下来的流苏在灯影里细细颤动,像一串被风吹醒的小雨。
      她掀帐坐进去,背靠在软枕上,两条腿被帐中预先烘暖的汤婆子一焐,舒服得她差点叹出声来。
      青芽替她掖好被角,又放下一层薄薄的鲛绡帐,还不忘把案上那盏烛火拨暗了些,才轻手轻脚地退到外间。
      殿内安静下来。
      姬月璃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头顶那层绯色的罗帐。她知道,从今晚起,她便不再回将军府了。
      她忽然想起那盆茉莉花。
      那盆花还放在薰风阁的窗台上。她没来得及带出来。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回去看一眼。
      这个念头像一根小刺,在她心口上轻轻戳了一下。出乎意料地,她没有觉得难过,反而生出一种极轻盈的、像是把什么沉重的东西抛在了身后的快意。
      她再也不必回到那个三面竹林、终年漏风的偏院去了。
      这间偏殿虽然只是东宫最不起眼的一处角落,可殿里的每一件陈设,都带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被人彻夜烘暖的温柔。那温柔不真实,像偷来的。
      但偷来的又怎样。
      她翻了个身,把那只戴着青玉镯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映着帐外透进来的、已经极淡的烛光,翻来覆去地看。
      “郡主还没睡么?”青芽的声音从帐外极轻地飘进来。
      姬月璃把手缩回被中,顿了顿,道:“没有。我……有些睡不着。”
      青芽从外间进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床前,隔着那层薄纱,小声道:“郡主刚进宫,都是这样的。奴婢刚来那晚,也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这宫里太静了,静得人心里发慌。”
      姬月璃在帐子里弯了一下唇角。她没有说,她睡不着,不是因为这宫里静,而是因为她心里太吵了。
      那些嘈杂的声音从白天一直响到此刻,有圣旨上“瑶璃郡主”四个字的回响,有段蘅那句“从哪里来、该站在哪里”的冷语,有苏贵妃懒洋洋的打量,还有太子那一声疏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的“月璃郡主不必拘束”。
      它们搅在一起,像一锅熬过了头的粥,糊得她分不清哪一口是甜,哪一口是苦。
      “青芽。”她轻轻唤了一声。
      “奴婢在。”
      “你在这宫里,见过太子殿下几次?”
      青芽想了想,道:“奴婢被分到东宫才三个月,见过殿下也才三四回。殿下不常来这边的,寻常时候,他多半是在前殿书房,或是去月华宫给贵妃娘娘请安。”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像说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不过殿下待下头人是极好的。从不轻易责罚,也不让宫人跪着回话。有一回,一个小太监打翻了殿下书房的砚台,把新铺的宣纸全污了,殿下也只笑着让人去取新的,说‘春日苦短,不必为一张纸难过’。”
      姬月璃在帐中轻轻“嗯”了一声,心里不知在盘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她又问:“那……殿下身边,有伴读的姑娘吗?”
      青芽怔了怔,随即低笑道:“殿下是太子,伴读自然是有过的。不过都是些年长的翰林院学士,老成持重,一把胡子比奴婢命还长。像郡主这般年纪的小姐,奴婢在东宫这三个月,倒还从未见过。”
      她说着,忽然像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睛一亮,把声音压得又低又软:“郡主,恕奴婢多一句嘴。苏贵妃能让您进宫伴读,这本身就是极大的体面。奴婢听尚仪局的姐姐们说,这东宫,以前可从来没有过女伴读。您可是头一份呢。”
      姬月璃心头一跳,那只攥着被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头一份?”
      “是呀。”
      青芽的声音里带了几分讨好的雀跃,“您想啊,殿下是储君,将来便是北梁的王上。您跟着他读书,朝夕相处,那份情意,自然与旁人不同。宫里人都说,苏贵妃这是把您当自家人,才舍得放到殿下身边来。”
      她说到这里,像是觉得自己说多了,忙又找补道:“奴婢嘴笨,说错了郡主可别怪。奴婢只是觉得,郡主生得这样好,又得了贵妃的看重,将来说不定……说不定还有更大的造化呢。”
      姬月璃没有吭声。
      她躺在帐中,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亮得像两簇被夜风吹醒的火苗。那火苗在“说不定还有更大的造化”这几个字上,缓缓地、缓缓地旺了起来。
      更大的造化。
      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把她心里那扇一直半掩着的门,“咔嗒”一声,彻底推开了。
      她忽然从床上坐了起来。青芽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隔着纱帐,只看见那小小的影子直挺挺地立着,像一根被风吹得紧绷的弦。
      “郡主?怎么了?”
      “青芽。”
      姬月璃的声音有些发紧,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挤出来的,“你方才说,若有更大的造化……那是什么造化?”
      青芽懵了一瞬,随即咬着唇,支支吾吾地道:“奴婢、奴婢不敢乱猜。郡主问这个,奴婢……奴婢只是听人闲时说,太子伴读当得好,又得殿下青眼的话,将来未必不会……”
      她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殿外的夜风听了去。
      “未必不会什么?”姬月璃盯着帐外她模糊的影子,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问。
      青芽被她盯得有些发毛,到底年纪小,藏不住话,只得把心一横,凑到纱帐前,用极低极低的气音道:
      “将来未必不会……被选作太子妃。”
      最后三个字落进帐中,像一点火星掉进了干草堆。
      姬月璃的呼吸猛地一窒。
      “太子妃”三个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滚得她整个人都像被放到了火上。
      太子妃。
      她若成了太子妃,等太子登基,她便是北梁王后。
      王后。一国之母。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比苏贵妃还要尊贵,比涂山云蘅还要尊贵,比那个被全府上下捧在掌心里的瑶光公主,还要尊贵。
      到那时,她再也不用住在偏院里看人脸色。
      她再也不用在饭桌上缩在末座,听那些恩赏全数落到别人头上。她再也不用捧着别人赏下来的一只镯子,站在风里,等一个轻飘飘的眼神。
      她若成了王后——
      这个念头像一根藤,疯狂地在她胸腔里抽枝长叶,把她整个人都缠得透不过气来。
      她觉得喉咙发干,心跳得快要从嘴里蹦出来。她忽然想笑,又想哭,又想站起来,把身上这件漂亮的寝衣张开,在殿里转上几圈,看看这偷来的、温热的、却终于属于她自己的光,到底能照亮多大的地方。
      “郡主?”
      青芽的脸在纱帐外晃了晃,声音里带着几分忐忑,“是奴婢多嘴了,您别往心里去。这些话……这些话都是下人们闲嚼舌根,当不得真的。”
      “当得真。”姬月璃忽然道。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像一块在水底埋了多年的石头,终于被什么力量拱出了水面,湿淋淋地、沉沉地落了地。
      “当得真。”
      她又说了一遍,像是在对自己许愿,“我一定能当上太子妃。我要当王后。到那时候,我要让那些所有看不起我的人,一个一个都……”
      她越说越快,声音也越来越高,直到最后那一句——
      “我要让他们都跪在我面前。我要让镇国将军府抄家。我要让涂山星瑶也尝尝,被人从家里扔出去的滋味。”
      话音落下去,殿里静得可怕。
      青芽张着嘴,一张小脸在灯影里白得吓人。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身后的矮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郡主……您、您别说这种话。”
      她声音发着抖,“这宫里……这宫里随处都是人,您这些话,若是让人听了去,可是要……”她没有把“杀头”两个字说出口,可那张小脸上,已经把这两个字写得清清楚楚。
      姬月璃却像没听见她的话一般。她慢慢转过头,望向那扇朝西的窗。窗纸外,是东宫的夜色,深得看不见底。她的眼睛在这片深暗里,亮得惊人,像两只被点着了的小灯。
      “我要当。”
      她低声说,像梦呓,又像咒语,“我一定能当上。”
      她说完,又慢慢躺了下去,合上眼睛。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一锅沸水终于被抽了柴火,只剩下一层薄薄的、不安分的热气。
      青芽在帐外站了许久,终于缓过神来,蹑手蹑脚地退到外间。
      她吹熄了案上最后一点烛火,黑暗中,她呆呆地坐在脚踏上,抱着双膝,浑身还在轻轻发着抖。
      而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姬月璃说出那句“我要让镇国将军府抄家”的瞬间,偏殿门外,一个人影正悄无声息地转过身去。
      那影子极修长,像一截被月光从廊柱上裁下来的墨竹。
      他静默无声,连衣料擦过夜风的响动都压得极低。他的脸藏在廊檐投下的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那根系在腰间的墨绿宫绦,在月光下极轻地拂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
      像一片夜风拂过了那扇半掩的窗,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只有院角那棵海棠树,在他经过时,轻轻洒下了几片极淡的、粉白色的花瓣。花瓣落在青石阶上,又被他走过时带起的细风一卷,无声无息地散进了夜色深处。
      二更时分,月华宫。
      苏挽月刚刚卸了妆,斜斜地倚在临窗的小榻上,一条墨狐裘盖在膝头。她没让宫人值夜,只留了一盏极暗的琉璃灯,灯底下压着一本看旧了的《百花酒令》。
      她正翻到一页桂花酿,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门声。那声音极有分寸,不重不轻,却无疑是她极熟悉的人。
      “进来。”
      她头也不抬,只把书页又翻过去一页。
      门被推开,又极轻地合上。
      一个修长的身影背光而立,正是从东宫偏殿外离开的那人。他走到小榻前,没有坐,只站着,像一棵被夜露打湿的松。
      “母妃。”少年的声音温沉,像这深宫里最静的更漏,“我方才从西偏殿来。”
      苏挽月翻书的手微微一顿。她没抬头,语气依旧懒懒的:“不是歇下了么?怎么又跑去那里了。”
      “睡不着,便去走了走。”祁栖衡不疾不徐地道,“正好,听见了一些……很有趣的话。”
      苏挽月这才慢慢抬起眼,目光从书页上移到他脸上。灯影中,少年的面目清俊如画,只是那双眼睛沉得深,像两口映着很远星子的井。
      “说吧。”
      她合上书,将那盏琉璃灯往旁边拨了拨,让他的脸从暗处浮出来。
      祁栖衡没有立刻开口。他侧过身,从袖袋中取出一枝极细的海棠花枝,那枝头还沾着夜露,显然是方才路过海棠林时随手折的。他将花枝轻轻搁在苏挽月身旁的小几上,才低声道:
      “瑶璃郡主说,她若能当上太子妃,当上王后,第一件事,便要让镇国将军府抄家。”
      殿内静了一瞬。
      苏挽月没说话。她只是极轻地、极缓地眯了一下眼睛。那一瞬间,她脸上所有的慵懒与柔媚都像被夜风吹散了,只剩下一层极薄的、泛着寒光的笑意。
      “说下去。”
      她的声音还是那副调子,只是低了几分,像一把刀在鞘中轻轻转了半寸。
      祁栖衡看了她一眼,继续道:“她以为殿中只有她和一个不知事的小宫女。可惜,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收不回去了。”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语气淡得几乎像在说旁人的事:“母妃,您打算怎么处置?”
      苏挽月没有立刻回答。
      她慢慢起身,赤着脚踩在软绒地衣上,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夜风裹着桂花的残香涌进来,把她未束的长发吹得轻轻扬起。她望着窗外那棵被月光照得朦胧的桂花树,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冷,又带着一丝极疲惫的嘲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太子说她是一颗种子,她转头就要抄了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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