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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一道圣旨,从“奉天承运”到“桂花糕”主角在睡,封赏已到账 第二日清晨 ...
第二日清晨,天刚擦亮,镇国将军府门前的石狮子头上还挂着隔夜的露水,一队金甲禁卫已经沿着长街开过来,旌旗飘飘,马蹄踏得青石板“嗒嗒”作响。
为首的内侍监捧着一卷明黄绸轴,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后跟着十六名宫人,抬着五口红漆描金大箱,箱盖上的铜锁在晨光里晃得锃亮。
门房老李刚把大门推开条缝,探头一瞅,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
“圣,圣旨到!快!快禀报将军!”
他扯着嗓子朝院里喊,那声音又尖又颤,惊得檐下一排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老赵头闻声从倒座房冲出来,衣襟还没系好,一边跑一边套袖子,连声嚷着:“圣旨!是圣旨!快请将军!快请夫人!府中一应人等,速到前院听宣!”
整个镇国将军府像被一瓢冷水泼进了滚油里,炸了个彻彻底底。
丫鬟小厮们从四面八方涌出来,扫地的扔了笤帚,端水的摔了铜盆,厨房里的厨娘连围裙都来不及解,慌慌张张往前院赶,有一个跑得急了,和迎面抬着花架、想堵住后院月洞门的粗使婆子撞了个满怀,花架“哗啦”倒下去,压断了两盆刚浇过水的秋海棠。
前院已经呼啦啦跪了一大片。
姬擎渊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被喊回来的,额上还带着薄汗,外袍只披了一半,腰带斜斜系着,却仍跪得笔直如松。
涂山云蘅站在他身侧,已经换了一身端肃的鸦青暗纹褙子,乌发匆匆挽起,簪了支素银扁钗,面上虽还带着晨起的倦意,脊背却挺得纹丝不乱。
姬聿修跪在他们身后半步处,一身月白骑装,俊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诸斯年跪在更后侧,手按在膝上,目光沉静,只在那内侍尖细的嗓子响起前,飞快地朝揽月居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方向,正静悄悄的。
星瑶还没醒。
“……镇国将军姬擎渊,并妻涂山氏,接旨。”
内侍监的声音又高又尖,带着宫廷里养出来的抑扬顿挫,像一把细刀把晨风割开一道口子。他缓缓展开那卷明黄绸轴,目光往下方乌压压的人群一扫,忽然顿住了,然后,一张老脸上堆出个极和气的笑来。
他问道:“敢问将军,星瑶小姐呢?”
姬擎渊脊背一僵,头埋得更低了几分,额角沁出细汗:“小女……小女尚在酣睡,臣这便去唤她起来接旨。”他说着便要起身。
“哎哟可使不得!”
那内侍监笑得眼角细纹全挤出来,连忙虚虚抬手往下一按,“将军快请起!贵妃娘娘特意让老奴带了话,说星瑶小姐年幼,昨儿个在宫里玩累了,今早不必下跪接旨,让她睡,睡得足足的再起来。谁若是惊扰了小姐的好觉,贵妃娘娘可要怪罪的。”
他说这话时,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分,像是要满府的人都听见。跪在侧面的仆从们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把脑袋压得更低,心说这圣旨还能这么接?
涂山云蘅在听见“贵妃娘娘”四个字时,眉心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飞快地抬了一下眼,与那传旨太监的目光对了一瞬,又极自然地垂下去,心里却已经转过了好几道弯。
姬擎渊还僵着,像是不敢信:“公公,这……圣旨当前,小女不到,于礼不合吧?”
“将军多虑了。”
那内侍监笑得愈发和蔼,“王上口谕,镇国将军府天狐嫡女涂山星瑶,乃天降祥瑞,福泽国本。祥瑞之体,自当以休养为要,休养生息,方可长保天狐灵气不散。这是王上的体恤,也是贵妃娘娘的心意。将军就放心吧,这旨,是王上下给全府的,小姐那一份恩赏,跑不了。”
他说着,又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老奴在宫里当差二十多年,还头一回见王上与贵妃娘娘这般心疼一个孩子。将军,好福气啊。”
姬擎渊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重新跪好,只是那只按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青筋微微鼓了起来。
内侍监清了清嗓子,重新展开绸轴,尖细的声音在满院子晨风里层层铺开:
“奉天承运,北梁王诏曰:”
“朕惟天狐归位,国本得安。镇国将军府嫡女涂山星瑶,生而含章,炳灵毓秀,系涂山天狐血脉之正传,乃我北梁祥瑞之兆。兹特封尔为瑶光公主,食邑千户,赐金印紫绶,仪同亲王女。又念其年幼,特于镇国将军府东侧,辟地三百亩,建瑶光公主府,一切用度,比照亲王规制,由内府拨付。”
念到这里,姬擎渊已经猛地抬起了头,满脸震惊。公主?
他闺女睡了一觉,就成了公主?还是食邑千户、仪同亲王女?这封赏之重,怕是连朝中那些熬了一辈子的老臣都要眼红。
那内侍监却不给他消化的时间,目光一偏,落在角落里一个极不起眼的身影上,继续念道:
“镇国将军府养女姬月璃,温淑恭谨,秀外慧中,兹封为瑶璃郡主。又,太子傅顾雍年迈请辞,太子伴读之位久悬。朕念其性淑,堪伴东宫,着即日入宫,随侍太子读书,与闻诗礼,不可懈怠。钦此。”
他顿了顿,尖声道:“瑶璃郡主,接旨吧。”
院子里静了一息。
姬月璃跪在人群的最后面,因为太角落,前面的人影几乎把她完全挡住了。
她还是穿着那身半旧的藕荷色小袄,头发只梳了个极简单的发髻,连朵绢花都没簪。
从传旨太监进门开始,她便跪在那里,头垂得低低的,谁也没有注意到她。直到此刻,那一声“瑶璃郡主”像一把钩子,把她从暗处猛地拽了出来。
她缓缓抬起头。晨光打在她那张瘦削的小脸上,白得几乎透明。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封她为瑶璃郡主?让她即刻入宫,随侍太子读书?
这不是恩宠。她几乎在一瞬间就反应过来了。这是把她从将军府里,连根拔走了。
苏贵妃。是苏贵妃。
昨日在月华宫的廊下,她捧着那只青玉镯子,站在风里说出的那些话,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了苏贵妃的耳中。
她赌了一局,赌苏贵妃不敢拿她怎样,赌将军府为了面子也不会将她如何。她赌赢了才有资格继续留在这个家里,哪怕只是做个被人怜悯的养女。
可她没想到,苏贵妃根本不接她的赌局,也根本不在乎什么“贵妃怠慢将军府二小姐”的闲话。
那个在后宫沉浮了十年的女人,只用了一道旨意,便把她从这个家里,从涂山星瑶的世界里,干干净净地择了出去。
表面上是天大的荣耀。
郡主之尊,太子伴读,入宫读书。哪一样拿出来,都足够让京中多少世家嫡女抢破了头。可这层荣宠底下是什么,姬月璃看得比谁都清楚。
她从此以后,不再是镇国将军府的阴影。她是宫里的瑶璃郡主,是太子身边的伴读。她连回薰风阁摘那盆茉莉花的机会,都不会再有了。
而这一切,用的还是最体面、最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方式。
王上赐封,朝野共赏。她不能哭,不能闹,不能当众说一个“不”字。她甚至还要磕头谢恩,要笑着谢恩。
姬月璃的手指在袖中慢慢蜷紧,指甲嵌进掌心,那点痛意沿着血脉一路钻到心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来,极轻,却稳得惊人:
“臣女……领旨谢恩。”
她俯下身,额头碰在冰凉的金砖地上。那一刻,她咬紧了后槽牙,没让一滴眼泪掉下来。
涂山云蘅跪在前面,头微微侧了一侧。她看不见姬月璃的脸,只看见那个单薄的身影伏在晨光里,像一片被风吹落在地的纸。
她闭了闭眼,心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苏挽月,你好利落的手。
如今圣旨已下,姬月璃即刻入宫。
从今往后,她便是瑶璃郡主、太子伴读,与镇国将军府再无半点牵绊。若是将来她在宫里安分守己,那这“郡主”的名头,便够她体体面面活上一辈子;若是她再生出什么事端,第一个收拾她的,也绝不会是镇国将军府。
涂山云蘅终于明白了。
昨日在月华宫,苏挽月当众冷落姬月璃,不是克制,不是在等,而是在逼。
逼那孩子自己把刀尖露出来,逼她在众人面前演那一出“收养的、入不了贵妃的眼”。演得越真,圣旨下得越名正言顺。苏挽月把这个麻烦接过去,接得正大光明,接得叫全天下都说不出半句闲话。
这个情,她承了。
那内侍监收了绸轴,笑吟吟地上前扶起姬擎渊:“将军快请起,请起!老奴这儿先行道喜了。府上一门双殊荣,一个瑶光公主,一个瑶璃郡主,满临渊城,这可是头一份的体面!”
“公公辛苦了。”
姬擎渊站起身,脸上已挂上了得体的笑,只是那笑里还有些回不过神的恍惚。
他朝老赵头使了个眼色,“带公公和诸位小公公去花厅用茶。另外,去库房取十匹上好的云锦,给公公和宫里来的兄弟们一人裁一身新袍子。”
那内侍监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谢,带着一群宫人抬箱子的抬箱子、搬赏赐的搬赏赐,往花厅方向去了。
等宫里人走远,前院松下来,姬聿修才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灰,嗓子有些紧:“娘,封瑶璃郡主、太子伴读……这是王上的意思吗?”
涂山云蘅看向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见底的水:“明面上,是王上的旨意。实际上,是苏贵妃的手笔。”
姬聿修皱起眉头:“她……”
他顿了一下,心头忽然亮起来,像是一团乱线里终于找到了线头,“她是故意的?她把姬月璃要到宫里去,是替我们解了后顾之忧?”
“不是你。”涂山云蘅纠正他,声音极轻,“是替瑶光。挽月她……是为了把祸根从瑶光身边拔了。”
她说完,转身朝揽月居的方向看了一眼,方才那股从圣旨到来便压在胸口的浊气,终于缓缓散开,“她这一步,走得比我想的还要快,还要狠。”
诸斯年站在一旁,不知何时已经将腰间的短剑正了正,低声道:“宫中有苏贵妃在,月璃小姐即便是根刺,也扎不到将军府了。只是,她年纪尚小,又如何能猜不到,这一去恐怕就再也回不来了。表面上还要跟着太子读书,若她心性再偏,将来对付的人,可能就不只有我们了。”
涂山云蘅摇摇头:“她能对付谁,那是日后的事。眼下,她若想活得好,唯一的法子便是在宫里稳住脚跟。苏贵妃既敢把她放到太子身边,自然有治她的手段。只要她不再回将军府,星瑶便是安全的。至于别的……”
她顿了顿,目光慢慢变得悠远起来,“挽月会安排好的。”
她说完,轻轻握住了姬擎渊的手。
男人的掌心又冷又湿,像在晨风里吹了太久的铁。她用力扣了扣,低声道:“你方才,可是在怕?”
姬擎渊望着她,眼神里透出一点极淡的疲惫:“我怕的不是圣旨。我怕是瑶光一睡醒,平白无故多了个公主的名头,会不会跑到我面前,问我‘爹爹,公主能不能爬树’?”
涂山云蘅一愣,随即没绷住,扑哧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像把这些日子积在眉心的郁气全冲散了。她偏过头,眼角还沾着点笑出来的湿意:“你呀,就惦记着你那闺女的树。”
“那不是你闺女?不是我一个人的闺女!”
姬擎渊急了,声儿都高了两分,“她不光惦记爬树,还惦记她那个万妖宗呢。现在可好了,王上不是刚给她赐了三百亩地么?她可算有地方折腾她那些小妖了。三百亩啊,这得种多少棵桂花树?我明儿就让人去量地去,要不够,再把我那马场划一半过去。”
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好像那三百亩的王赐之地,不过是他闺女捏过家家酒的一块泥地。
姬聿修在一旁闷声笑,揪了根草叶嚼着:“爹,那三百亩是给瑶光建公主府的,不是让她养狐狸的。”
“公主府和养狐狸有什么冲突?”姬擎渊理直气壮,“狐狸也得住公主府!她那个团团,还能给你看门呢!”
诸斯年听完,轻咳一声:“将军,团团是狐狸,府里已经有一只猫了。您就不怕公主府还没建起来,就被它们闹得鸡飞狗跳?”
“怕什么!”姬擎渊把胸脯一拍,威风凛凛,“闹!闹得越凶越好!我闺女就要热热闹闹的!”
涂山云蘅笑着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往内院走:“行啦,去把闺女叫起来吧。她再不起来,你替她接的这圣旨,可就要凉透在风里了。”
姬擎渊连忙跟上,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待会儿你慢点说,别吓着她。就说……嗯,就说是王上给她送了个大园子、一顶漂亮的小金印,还有吃不完的桂花糕。公主那事儿,等她醒了再说……”
“你还想瞒着她?”涂山云蘅挑眉。
“也不是瞒。你看她刚睡醒那会儿,脸鼓得跟个包子似的,你跟她说公主,她指不定以为你说什么吃的呢。”
姬擎渊嘟嘟囔囔,“就她那点出息,听见‘桂花糕’三个字,什么公主王座的,全得往后排。”
涂山云蘅笑而不语,心里却是一片又软又亮的暖意。
她回头望了一眼前院尽头,那里,姬月璃正被两个宫人引着,低着头,慢慢走向角门。她只等了片刻,便会有人来领她入宫。那小小的、单薄的背影在两棵桂枝之间一闪,便被阳光吞下去了。
她收回目光,没有再看。
有几段路,是她给不了那个孩子的。既然苏挽月伸手接了,便由她去吧。从今往后,将军府会重新变得亮堂起来,而姬月璃,也会有她自己的路要走,不管那条路通向哪里,都再与镇国将军府无关了。
只是涂山云蘅不知道,就在她转过回廊的一瞬间,那个正走向角门的小小身影,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朝揽月居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一眼,是姬月璃在这座府邸里投下的最后一道目光。晨光太烈,照得她整张脸都淹没在辉芒里,看不分明。只看见那抹藕荷色在风里轻轻一荡,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而揽月居里,星瑶刚刚被晨光刺得皱了皱鼻子。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一只脚丫子踹开被角,搭在团团的肚皮上,砸了砸嘴,嘟囔了一句:“嗯……桂花糕……要撒糖……王上也吃……”然后再次沉沉睡去。
她不知道,此刻,她已经由一道圣旨,变成了北梁的瑶光公主,拥有了三百亩地和一座与她年岁相匹的府邸。她更不知道,那个方才从偏门离开、曾与她同桌吃过桂花糕的女孩子,从此与这座将军府之间,隔了一道深深的、再不能回头的宫墙。
而这一切,都只是纷争与重逢过后,命运重新摆下的新棋盘。
日头渐高,晨风拂过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几朵细碎的金桂旋着飘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轻轻地,像是什么人万分珍惜地放下了一点心愿。
老赵头从花厅里探出头,朝院子后头喊了一嗓子:“将军!公公说,宫里的暖轿已经在外头候着了,随时可以接瑶璃郡主入宫!”
那声音在晨风里飘了好久。
都没有人再提起,揽月居里还有个小丫头,正在做一个与朝堂、与宫墙、与三百亩地毫不相干的、香喷喷的梦。梦里有桂花,有团团,有师父,有爹爹不会扎人的脸,还有一棵专门用来爬的、杈子又粗又矮的大桂花树。
她笑着,往梦里又钻深了一寸,浑然不知这晨光里,有多少人正护着她,拼命把她那些不愿醒的甜梦,拉长成她未来一生的好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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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一道圣旨,从“奉天承运”到“桂花糕”主角在睡,封赏已到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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