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狐要开宗立派，大王来追我呀》妖精阿柒

20、叔叔一句“不走了”，姬家上下集体泪崩，道袍成最大受害者 涂山云蘅别

　　涂山云蘅别过头，拿帕子死死捂住嘴，泪如雨下。
　　姬聿修靠在墙上，仰着头，狠狠吸着鼻子。他以为自己早就不是小孩子了。可此刻，他忽然很想像小时候一样，奔过去，抱住那个老道士的腰。他终究没动，只用袖子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诸斯年站在几尺开外，泪流了满脸，却兀自咬牙忍着不出声。他望着师父佝偻的背影，心里像被一柄细刀慢慢剖开，说不出是痛更多，还是释然更多。
　　姬云归低下头，看着跪抱在自己腿边的侄儿，慢慢蹲下身，像幼时那样，伸手揉了揉姬擎渊的头发。
　　掌心里，姬擎渊的发已经粗硬了许多，还沾了边关的风沙和岁月的霜。
　　“渊儿，叔叔不想走了。”
　　他说，声音终于温柔下来，像雪化之后，万物回春，“清微观的前观主交代的后事，我已经安置妥当了。青山能撑起来，裴照和尚清越也都大了。清微观就迁到将军府后山。往后，你把你那个跑狐狸的园子借你叔叔种桂花。我天天做桂花糕，给星瑶吃，也给你吃。”
　　姬擎渊抬起头，泪痕纵横地瞪他：“我要吃两大碟。”
　　姬云归失笑，眼眶又红了一圈：“两大碟就两大碟。你小时候也是这般，偷吃我的绿豆糕。”
　　满屋人都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涂山云蘅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哭出来，又笑出来，又哭又笑地走过去，把姬擎渊从地上搀起来，又朝姬云归深深一福，哑着嗓子喊了声：“叔叔。”
　　她这一声，带了涂山氏女儿的体面、姬家媳妇的敬重、人妻人母的百感交集。
　　姬云归看着她，点了点头，又把手在她肩头轻轻按了按：“云蘅，这些年你把姬家撑得很好。”
　　涂山云蘅的眼泪唰地又下来了。
　　姬聿修终于忍不住，几步上前，“砰”地跪在祖父辈的老人面前，重重叩了个头：“叔祖父！”
　　这一声喊得又响又脆，带着少年人从未有过的激动与虔诚，“侄孙姬聿修，给您磕头了！侄孙小时候，总想着有一个像书上那样能上树掏鸟、下水摸鱼的叔祖父。如今可算见着活的了！”
　　姬云归扶起他，捏了捏他的肩膀，又哭又笑地骂了句：“小崽子，和你爹小时候一样皮。”
　　诸斯年也走了过来。他走到姬云归面前，没有跪，只深深地、缓缓地弯下腰，做了个极郑重的长揖：“师父。”
　　姬云归看着他，良久，伸手替他理了理被泪打湿的鬓发，柔声道：“斯年，你往后若还想叫师父，便叫。若想叫我一声爷爷，也轮得到。”
　　诸斯年的肩颤了一下，低低唤了一句：“……爷爷。”
　　姬云归“哎”了一声，把少年揽进怀里，和他那傻侄儿、侄孙、侄媳几人抱成一团，泪水混着笑声，落了一地。
　　姬擎渊还跪坐在地上，衣襟前湿了一大片，眼睛肿得厉害，却死死拽着姬云归的道袍下摆不撒手，像怕一松手，这个失而复得的叔叔又会像二十二年前那样，踏着一地月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涂山云蘅见状，一边抹泪一边笑，上前将丈夫从地上硬搀起来：“行了，叔叔又跑不了。你再拽下去，道长这袍子今日便要交代在你手里了。”
　　姬擎渊这才讪讪松了手，嘴里却还嘟囔着：“我回头给你做十件新的，这件也得留着。”
　　姬云归由着他拽，等众人都重新落了座，才伸手整了整被揉得皱巴巴的衣摆，端起桌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也不管冷热，仰头灌了半盏，末了用袖口拭了拭嘴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轻而短，像一颗石子终于落了地。
　　“方才饭桌上，星瑶那丫头说，要在后山办一个万妖宗。”他开口，声音已比先前稳了许多，只余眼底一层未褪的红，“我瞧她说得眉眼发亮，是认真的。”
　　涂山云蘅正给丈夫擦脸，闻言转过头来，脸上还带着泪痕，唇角却先弯了：“那孩子，哪是认真，分明是贪玩。听风就是雨，今日在宫里见了苏贵妃宫里的猫猫狗狗，回来便惦记着要收妖精了。”
　　姬云归摇了摇头：“贪玩是真的，心也是真的宽。”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满堂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姬擎渊身上，“渊儿，我跟你说个事。”
　　姬擎渊立刻坐直了身子：“叔叔您说。”
　　“清微观迁到后山之后，那几间旧殿宇，我也用不着那么多。”
　　姬云归慢慢道，“既然星瑶想折腾那个万妖宗，就把后山清微观东边那一进院落划给她。让她去闹，去捣鼓。她想要桂花树，便栽满桂花树；她想要小狐狸的园子，便扩出个园子来。她那个万妖宗，虽然眼下听着像小孩子过家家，但也不是不能当真。”
　　他说到这里，目光温和下来，像在说一件极平常的事：“那丫头心里装着很大的天地。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与其拦着她，不如给她一块地方，让她先去种一种、试一试。”
　　姬擎渊皱了皱眉：“可是叔叔，那清微观是您一手照看多年的地方，东院还有几间藏经的屋子和您打坐的静室呢。”
　　姬云归摆摆手：“什么藏经静室，哪样不能搬？再说了，清微观将来迁到将军府后山，说到底也是你姬家的地界，星瑶用起来名正言顺。她是我姬云归的侄孙女，我给她开个院门，谁敢说个不字？”
　　他说得理所当然，带着老人对孙辈明目张胆的偏心。
　　姬擎渊张了张嘴，到底没憋出反驳的话，反倒呲牙笑了：“行，那我明儿就让人把后山东边那一大片都圈出来，给她当什么宗。要是不够，把西边也给她。”
　　涂山云蘅失笑：“你还来劲了。西边是马场，你给了她，你那几匹战马住哪儿？”
　　“马场上那不还空着半截么？”
　　姬擎渊理直气壮，“让我闺女折腾去。真不够，隔壁再买一溜地，把整条后街都打通了，叫我闺女当个无忧无虑的小宗主！”
　　姬聿修在一旁笑得不行，拿胳膊肘捅了捅诸斯年：“斯年哥哥，你听见没？我爹这架势，比星瑶自己还上心。往后她那个万妖宗要是办起来，我爹怕不是第一个拎着刀去帮忙劈木头。”
　　诸斯年也忍不住弯了嘴角，轻声道：“那倒好。省得将军一身力气没处使。”
　　姬云归看着这满屋子的热络劲儿，眼底满是慈和。
　　他端起茶盏，发现空了，正要自己添，涂山云蘅已经抢先一步提起茶壶，替他续上。她坐回位子，手指在温热的茶盏沿上轻轻摩挲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望着姬云归笑：
　　“叔叔，您说，星瑶那丫头若是知道了，她天天挂在嘴边的师父，竟是她的亲叔祖父，还不知道要高兴成什么样呢。”
　　姬云归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他低头看着盏中浮动的茶叶，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眉眼间浮起一层又深又软的光。
　　他轻声道：“那丫头心里，师父是捡了她、养了她、护了她六年的人。若是再告诉她，这师父还和她流着一样的血，是姬家走散多年的自己人……”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她怕是要把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姬聿修“哈”地一声笑出来：“就星瑶那个性子，听了这话，绝对要满院子跑三圈，然后抱着团团转两圈，最后再把您缠住，非要您当场蒸一笼桂花糕才算完。”
　　姬云归也笑：“那便蒸。我明儿一早就蒸，蒸两笼，一笼给星瑶，一笼给团团。那小白狐，如今也精得很，知道何处的糕最甜。”
　　涂山云蘅笑着接道：“您就惯着她吧。再这样下去，您那个清微观，怕是要变成桂花糕铺子了。”
　　姬云归哼了一声，故作严肃：“不是贫道吹嘘，若真开个桂花糕铺子，凭贫道这手艺，临渊城哪家铺子敢来争？”
　　满屋人又笑开了。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满桌的烛火吹得齐齐一偏，又齐齐正回去。那几盏灯火映在每个人脸上，把方才那场相认的眼泪和悲切，都慢慢烘成了此刻的暖意。
　　姬聿修笑着笑着，忽然慢慢收了声。他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房梁，那张清俊的少年面孔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说起来，当真是缘分。”他轻声道。
　　众人都看向他。
　　姬聿修的目光从姬云归身上缓缓移到门外，穿过院子，望向远处已经熄了灯火的揽月居方向。
　　“星瑶出生两天便被劫走，本是天大的祸事。可偏偏叫叔祖父捡了回去。”
　　姬聿修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叔祖父是姬家的人，失散了二十二年，化名玄机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长辈。他随手抱回一个弃婴，又亲手教养了六年，当作关门弟子。结果，那孩子竟是他的亲侄孙女。”
　　他说着，轻轻摇了摇头，眼眶又有几分发热：“这中间但凡错一步，星瑶现在在哪里？叔祖父现在在哪里？姬家现在又是什么光景？我们谁都不知道。可偏偏就是这么一个荒山野岭的破庙，一场夜雨，一只通灵的小狐狸，一个老道士，硬是把这根断了的线，又给续上了。”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笑得眼圈红红的：“所以说，冥冥中自有天意。不是缘分，又是什么？”
　　满屋静了一瞬。
　　姬擎渊重重吐出一口气，仰起脸，把什么滚烫的东西逼回眼眶，然后伸长胳膊，用力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好小子，读的书没白读，这话说得你爹心里头舒坦。”
　　涂山云蘅也微微颔首，眼里浮着水光，却笑得温柔：“聿修说得对。这世上许多事，原来看似偶然，其实环环相扣。当年在清微观，星瑶管玄机子叫师父的时候，又有谁会想到，那一声‘师父’里，藏着这么深的血脉牵连。”
　　姬云归没有接话。他低头，指尖在袖中捻了又捻，像在把那六年里每一句“师父”、每一次偷糕、每一回爬树，都从头到尾数了一遍。
　　半晌，他轻轻一笑，声音很淡，却像在给自己这半生落一个结：
　　“贫道修道修了大半辈子，早不信什么命数了。可如今回头看一看，也不得不说一句，天意这个东西，确实不饶人。”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如水：“它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先是让我离了家，再让我失了忆，又让我守了观，再让我恢复记忆，最后让我在破庙里捡到星瑶，再让我走到将军府来。它就是要我姬云归，亲手把这孩子养大，再亲手把她送回家。这样，二十二年后，我才算真正回来了。”
　　他说完，满堂皆静。
　　只有灯花“啪”地爆了一声，落下一小截香灰。
　　姬擎渊抹了一把脸，端起酒壶，给自己和叔叔各斟满一杯。他站起来，朝姬云归双手奉了一杯：“叔，我敬您一杯。这一杯，替祖父，替父亲，替我娘，也替星瑶。”
　　姬云归接过酒，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你还像小时候一样，敬酒也要把全家都捎上。”
　　他仰头，一饮而尽。
　　姬擎渊跟着干了，放下酒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对了，叔叔，您老人家如今既已认了亲，往后在这府上，可不能再住别院了。”
　　姬云归挑眉：“怎么？你这是要管你叔叔住哪儿了？”
　　“您是我叔，这府上上房多的是，自然让您挑。”
　　姬擎渊赔着笑，“别院以后就改作星瑶的万妖宗议事堂好了，您搬到主院旁边来，离星瑶也近。”
　　姬云归“嘁”了一声，笑骂道：“绕来绕去，你还是为了你闺女。”
　　他顿了顿，慢悠悠道，“住哪儿都行，只一样，我要个靠近桂花的院子，清静些。我还要一块地方，搭个小灶，专门蒸桂花糕。”
　　姬擎渊一拍大腿：“行！我明日就让人在桂花林边上给您起个小厨房，灶膛掏得大大的，蒸笼给您备二十副！”
　　涂山云蘅笑嗔：“你当是给你叔叔建个御膳房呢。”
　　她转头对姬云归柔声道，“叔叔，您别听他的。将军府后山清微观地方大，您若想清静便住观里；若想离星瑶近，我在揽月居旁边也给您收拾出一处清雅的小院来。您两边都住着，想住哪便住哪。”
　　姬云归抚着胡须，点了点头，忽然说了一句极认真的话：“云蘅，多谢你。”
　　涂山云蘅微微怔住：“叔叔何出此言？”
　　姬云归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帘，声音温和得像一捧晒暖了的泉水：“多谢你，当年肯嫁给这个莽夫。也多谢你，把姬家这一门香火，稳稳当当地传到今日。”
　　他顿了顿，抬眼看她，眼底有着长辈最深的赞许，“涂山氏的女儿，果然没有一个是凡品。”
　　涂山云蘅的眼眶倏地又红了。她侧过头，飞快地眨去眼尾的湿意，才转回来笑道：“叔叔这般夸我，我可要当真了。”
　　姬擎渊在一旁听得心花怒放，一把揽住妻子的肩，朝叔叔道：“那是！我姬擎渊这辈子最大的本事，就是打仗打赢了，还娶着了云蘅。”
　　涂山云蘅横他一眼：“少贫。孩子们都在呢。”
　　直到月上中天，姬云归才缓缓起身。
　　姬擎渊非要亲自送他回别院，被老人家瞪了一眼：“你明日还要去校场点兵，再不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子去，也不怕叫你那班亲兵看笑话。”
　　姬擎渊还要坚持，涂山云蘅拉了他一把：“叔叔说得对。您明日还有公务，这府里几步路，还怕叔叔迷了路去？”
　　她说着，亲自取过一盏新添了油的灯笼，递到姬云归手里，“叔叔慢走，明早我让人把星瑶领过去，让她给您请安。”
　　姬云归点了点头，提着灯笼走向门外。诸斯年起身跟上：“师父，我送您。”
　　姬云归没有拒绝，由着徒弟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洒满月光的青石甬道。夜风从桂花林的方向吹来，裹着一阵清甜的凉意。
　　姬云归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住了，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斯年，方才在屋里，当着将军和夫人的面，有句话我没说。”
　　诸斯年走近一步：“师父请讲。”
　　姬云归沉默了片刻，慢慢道：“我把后山东院给星瑶，不只是让她折腾着玩。”
　　他转过头，月光正落在他半边脸上，那张清瘦的面容在夜色里透出一种极深的平静，“往后这世道，单靠人，护不住那么多东西。她若真能开出一座万妖宗来，或许将来某一日，这里便是这天下最安稳的地方。”
　　诸斯年微微屏住呼吸。
　　姬云归看着他，目光悠远：“你今日在宫里也看见了。北梁的帝王，已经老了。这天下不会一直这样。等那天真的来了，能护住姬家、护住涂山、护住该护之人的，不只是刀剑和朝堂。还得有一股别人想不到、也动不了的力量。”
　　他顿了顿，声音低得几乎只有两个人听见：“天狐血脉既已醒，万妖来归，未必是戏言。”
　　诸斯年心中震动，良久，才郑重道：“我明白了。”
　　姬云归轻轻“嗯”了一声，便不再多言，提着灯笼转身，慢悠悠地朝别院走去。那一点橘黄的灯火，飘在夜色中，像一颗缓缓移动的星。
　　诸斯年站在月光里，看着师父走远，直到那点灯火转过回廊，没入了竹影深处，才慢慢转身，朝揽月居的方向走去。
　　他走到院外，停住脚步。
　　桂花树影下，团团伏在窗台边的青石台上，三条尾巴散开，像三朵被月光洗过的白花。它听见脚步声，耳朵动了动，却没有睁眼，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像是在说：是熟人，没事了。
　　诸斯年弯了弯嘴角，没有进去，只背靠着院墙，仰头看那轮慢慢西移的圆月。
　　他想，星瑶若是知道，那个总在清微观桂花树下等她偷糕的师父，竟是她亲叔祖父；若是知道，那座她爬了好几年的后山、偷了好几年的厨房、坐了好几年的观门台阶，原来都和她自己家的姓氏，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那丫头会高兴成什么样呢？
　　她一定会先“哇”的一声叫出来，然后绕着观门跑三圈，再一把抱住那颗白团子，认真地问：“团团，你说，师父是我叔祖父，那以后我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地不用抄经了？叔祖父应该舍不得吧？”
　　想到这个，诸斯年没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夜风把桂花的香气一阵一阵送过来，甜得人有些发困。他站了一会儿，终是转身走了。
　　揽月居里，星瑶翻了个身，一只小手伸出被子，在空气里抓了抓，嘴里嘟囔了一句含糊的梦话：“师父……桂花树开花啦……好多好多……”然后咂咂嘴，又睡实了。
　　窗外，月亮正圆，照着将军府的层层屋宇，也照着即将在后山落成的、那座连名字都还没刻上匾额的小小宗门。
　　这一夜，姬家灯火不灭。而那只从荒山里被抱来的小狐狸，终于在自己家的府邸里，睡成了一个稳稳当当的小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