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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六岁女童要当万妖祖宗,镇国将军自愧不如 晚霞从将军 ...

  •   晚霞从将军府的檐角上慢慢褪尽,天边只剩下一线蟹壳青的余光,像谁把一匹旧绸子在水里洗褪了色。
      厨房的烟囱已经歇了火,前厅的八盏琉璃灯却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把满桌子的饭菜映得油亮亮、热腾腾的。
      星瑶洗过了手,发鬏上还挂着一片从宫里桂花树下蹭来的碎花,被涂山云蘅眼尖地摘了去。她坐在姬擎渊和涂山云蘅中间,面前的小碗里已经堆成一座小山,她却不急着吃,只拿筷子尖一下一下地戳着一只水晶虾饺,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显然还沉浸在白天宫里的热闹里没拔出来。
      “瑶光,今日进宫,觉得苏贵妃怎么样?”
      涂山云蘅给她碗里添了一勺蟹粉豆腐,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星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咧出一个缺了门牙的豁儿:“我可喜欢娘娘了!她对我可好了,给我吃二十八样点心,还给我做桂花酒酿圆子,还说要送我夜明珠、九连环、红珊瑚屏风……好多好多东西!我都记不清了。”
      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又算了,索性一挥手,“反正是好多好多!”
      姬擎渊坐在一旁,给女儿剥虾壳的手顿了顿,忍不住笑出声来:“能不喜欢吗?贵妃今儿个差点没把月华宫库房的好东西都给你搬回来。你爹爹打了半辈子仗,得的赏赐加起来,怕是还没你今儿个进一趟宫捞得多。”
      他说着,把一只剥得干干净净的虾仁放进女儿碗里,眼底带着笑,嘴上却没边,“这还只是头一回,往后你常进宫,贵妃怕是要把宫墙都拆了给你当竹马骑。”
      这话本是当爹的打趣,说得满堂人都笑起来。
      姬聿修正喝汤,闻言呛了一口,低头直咳。
      涂山云蘅嗔了丈夫一眼,正要说他两句,却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诸斯年坐在姬聿修下首,原本正安静地给星瑶布菜,听到姬擎渊那句话,眉头几不可察地轻蹙了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满桌的碗碟,飞快地朝斜对面扫了一眼,然后极轻地、几乎不易察觉地摇了摇头,眼神溜向姬擎渊的方向,又往旁边一偏。
      姬擎渊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姬月璃坐在末座,背挺得笔直,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一碗银耳莲子羹。她今日从宫里回来便一直安安分分,换回了那身半旧的藕荷色小袄,头上那朵绢花也摘了,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片被秋风卷到角落里的枯叶。
      但姬擎渊看见了。他看见她握羹匙的那只手,在听见“贵妃把库房好东西都给你”几个字时,猛地抖了一下。
      那只瘦白的小手颤得厉害,羹匙在碗沿上磕出一声极细极轻的“叮”,又飞快地被她稳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小口小口地喝羹。
      姬擎渊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方才那些话,落在另一个孩子耳中,每一句都像针。他张了张嘴,想找补两句,却看见诸斯年朝他极轻地摇了一下头,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别说了,越描越黑。
      姬擎渊硬生生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端起面前的酒盏,闷闷地灌了一口,再没出声。
      饭桌上的气氛像被人轻轻抽了一根丝,不算明显,却微微有些发紧。
      涂山云蘅把这些都看在眼里,暗叹一声,正欲开口岔开,玄机子已经先一步放下竹筷,慢悠悠地捋了一把胡须,笑呵呵地看向星瑶:
      “丫头,今日进了宫,见了贵妃,见了王上。怎么样,这宫里好不好玩?”
      星瑶正吃得满嘴油光,闻言抬起头,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好玩是好玩,可是……我不想以后进宫。”
      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又带着一点孩子特有的笃定,“苏贵妃娘娘太累了。”
      满桌人都停了下来。
      “太累了?”
      玄机子目光微闪,追问道,“怎么说?”
      星瑶放下筷子,两只小手托着下巴,像是在回忆白日里苏挽月抱着她时那副又暖又倦的模样。
      她歪着脑袋,一字一字道:“贵妃娘娘很美,笑起来也好看。可是……她的眼睛里面,很累。就是、就是那种,明明在笑,可是眼睛底下像压着一座山,有个地方一直在疼。我不喜欢她那样。”
      她说着,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语气也低下去,“她在宫里住了十年啦,肯定很辛苦。宫里虽然漂亮,可是太冷了,也没有桂花树,连树爬不了。”
      这话从一个六岁孩子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每个人的心湖。
      涂山云蘅手中的筷子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低头去给女儿擦嘴,手背却悄悄在眼下飞快地蹭了一下。苏挽月的疲倦,她比谁都清楚。
      入了宫的女人,谁敢真正卸下一身防备?
      旁人看她是盛宠不衰的苏贵妃,可说到底,不过是把命悬在刀尖上走,一年三百六十日,没有一日不用尽心血去周全。星瑶一个孩子,能一眼看出那藏在金玉下的倦色,倒叫她心头又酸又疼。
      “娘亲,你怎么啦?”
      星瑶看见涂山云蘅偏过头去,立刻伸手拽了拽她的袖口,仰起脸,一双眼睛忽闪忽闪的,“你是不是也想贵妃娘娘啦?那我要不下次进宫,帮你给她带一块桂花糕?”
      涂山云蘅被她这一句又逗得破涕为笑,揉了揉她的额发:“你有心了。不用下次,过几日我亲手做几盒,托人送进宫去。”
      她顿了顿,又低声道,“你既喜欢她,便记着她这份心。她疼你,是把你当自己的女儿看。”
      星瑶用力点头,像要把这话凿进小脑袋里。
      姬擎渊见妻子有些伤感,忙接口道:“来,吃饭吃饭。这桂花鸭是南边新来的厨子做的,闺女,你尝尝。”
      他夹了一筷子鸭腿肉放进星瑶碗里,又朝诸斯年使了个眼色,意思让大家都动筷。饭桌上的气氛总算又慢慢松了下来。
      玄机子端起手边的清茶,慢悠悠地呷了一口,目光落在星瑶身上,又像是透过她看向很远的什么地方。
      他等那孩子又吃了几口菜,才放下茶盏,笑着问:“那丫头,你既不想进宫,往后想做什么?跟师父说说。”
      这一问,把星瑶问得来了精神。
      她“噌”地一下坐直了身子,把嘴里的饭用力咽下去,又正了正坐姿,像要宣布什么天大的事一样,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玄机子身上,一字一字道:
      “我要办一个宗门!”
      “宗门?”
      姬擎渊愣了愣,“你要出家?”
      姬聿修“噗”地笑喷了饭。
      星瑶没好气地白了哥哥一眼,又转过脸来,圆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吓人:“不是出家!我是要成立一个门派,就是……就是很多很多的小妖,没地方去的、像团团那样的,还有九尾狐呀、小猫妖呀、小鹿精呀,都收到一起,我来养大它们!”
      她越说越兴奋,手舞足蹈起来,“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万、妖、宗!”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又响又亮,像在给什么了不得的事业揭幕。
      满堂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了一阵善意的笑声。
      姬擎渊笑得差点把酒杯打翻:“闺女,你这志向,比你爹我还大啊!你爹我最多也就是个镇国将军,你倒好,要当万妖的祖宗!”姬聿修把脸埋进饭碗里,笑得肩膀直抖。
      连旁边伺候的下人们都忍不住低头咬唇。涂山云蘅抿了嘴笑,一边笑一边拿帕子替女儿擦掉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芝麻。
      可玄机子没有笑。
      他坐在那里,望着星瑶那张因为激动而愈发红润的小脸,眼底浮起一层极复杂的神色。
      那目光里有欣慰、有感慨、有某种如释重负的松快,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怅然。他张了张嘴,却没有跟着众人一起笑,只是慢慢地、轻轻地,把手中的茶盏搁在桌上。
      星瑶见状,以为师父觉得自己在胡闹,连忙解释:“师父!我不是要脱离你呀!我是……我是觉得,清微观里只有你和师兄们,团团跟着我,可它没有别的同伴。山上有好多好多的小妖精,它们都躲着人,也没有家。以后新的清微观不是要搬到将军府后山了吗?地方那么大,桂花树那么多,可能还有好多空地呢!我就在旁边起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宗门,专门收留它们。师父是观主,我就做……做个小宗主!”
      她说“小宗主”三个字时,挺了挺胸脯,一副“虽然很小但也是宗主”的骄傲模样。
      又怕玄机子真生气,她跳下椅子,跑到玄机子身边,抱住他一只胳膊,仰起脸,软声软气地道:“师父,你是不是不高兴啦?我不是要自己跑掉,你放心,你做你的观主,我做你的小徒弟,然后顺带收几只小妖,帮它们安个家。你永远都是我的师父,我最喜欢师父啦。”
      她连撒娇带耍赖,把玄机子的道袍下摆都揉皱了。
      玄机子低头看她,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把她揽到身边,掌心按了按她的发顶,温声道:“师父没有不高兴。师父……是觉得,你这样很好。”
      他顿了顿,目光从星瑶脸上抬起来,越过满桌的家人,落在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后山方向。
      晚饭过后,星瑶被苏贵妃那二十八样点心勾得肚子滚圆,连姬擎渊让人给她剥的螃蟹都只咬了两口便趴在桌沿上打起了小哈欠。
      涂山云蘅见状,也不留她,先让乳母和两个丫鬟领她回揽月居洗漱,又低声嘱咐了一句:“王上和贵妃娘娘让人送来的赏赐,先别急着拆,等瑶光过去了再一起看。”
      丫鬟们笑着应下,牵着一步三回头的星瑶走了出去。
      团团从门槛边蹿起来,三条尾巴一甩,赶紧跟上。那只叫糕糕的小橘猫从花架底下探出脑袋,犹豫了一下,也颠颠地追了过去。
      “小姐慢些,天黑路滑。”诸斯年起身,目光一直追着那抹鹅黄身影出了院门,才转身重新落座。
      方才还热热闹闹的饭厅,瞬间安静下来。
      姬聿修放下筷子,随手把吃剩的蟹壳归到一边,目光在几个大人脸上转了一圈,又不自觉地朝门口看了一眼。
      那里,姬月璃正低着头,被一个粗使嬷嬷领着,走在那条通往薰风阁的竹林小径上。夜色已经浓得像一碗化不开的药汁,那孩子单薄的脊背被月光勾出一道浅浅的影,没走几步便被竹影吞没了。
      姬聿修收回目光,身子往后一靠,语气不冷不热地道:“人走了。该说正事了吧?”
      涂山云蘅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摆了摆手,让屋里几个伺候的下人全退了出去。
      等门重新掩上,她才走到主位坐下,亲手给玄机子添了茶,又给姬擎渊和诸斯年各倒了一盏,才温声道:“斯年,下午在月华宫的事,你细细说一遍。”
      诸斯年微微坐直了身子,没有立刻开口。他先将今日进宫之后的事在脑中理了一遍,又斟酌了片刻,才从那一顿点心讲起,怎么进的月华宫,苏贵妃怎么抱着星瑶哭,怎么让人领姬月璃去库房挑镯子,怎么在廊下听了闲话,姬月璃怎么说的那一番话,苏贵妃怎么回的,一五一十,说得不疾不徐,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替谁遮掩。
      他口齿清晰,条理分明,像在向主帅禀报军情,把每一处关隘、每一处伏笔都点得明明白白。
      说到姬月璃那句“贵妃娘娘在和嫡女说话,而我是收养的,入不了贵妃的眼”时,他刻意停了停,目光从姬擎渊微皱的眉头扫到涂山云蘅沉下来的脸色,又落到姬聿修早已不耐烦地转着杯子的小动作上。
      “我后来回来路上,又仔仔细细想了一遍。”
      诸斯年声音低了几分,像是从肺腑里掏出来的一般,“她今日这句话,和中秋家宴上那句‘女儿平日见不到爹爹和娘亲’,用的是同一套路数。只是中秋那晚,还能说是孩子恋慕父母、不懂分寸;今日在宫中,她那番话里,已经有了自贬身份、借势做局的痕迹。”
      他说着,没有急着下判断,只在这句话后留了一段极短的空白。
      姬聿修冷笑一声,把手中杯子往桌上一搁,发出“咯”的一声轻响:“我早就说过。她心机深。中秋那晚,她哭得满堂人都朝我爹我娘看,那意思不就是将军府亏待了养女?今日在宫里,又来这一出,当着我娘的面自轻自贱,说自己是收养的,说娘娘只疼嫡女,这是说给谁听的?留给那几个嘴碎的才人回去传的吧?若传出去,苏贵妃给瑶光铺天盖地的赏赐,却只给她一个养女一只镯子,外人会怎么说?会说贵妃刻薄,还是会说将军府借养女做戏、攀附天狐血脉?”
      他越说越激动,一张清俊的脸上竟也浮起一层藏不住的厉色,与平日里那个温吞闲散的少年判若两人。
      “这还是在宫里。若哪天在宫外,当着世家命妇的面来这么一场,爹、娘,你们只管想想,这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把咱们架到什么地方去。”
      姬擎渊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一句“她才六岁”,可这几个字在舌尖转了一圈,到底没吐出来。他想起自己方才在饭桌上那些不过脑子的笑谈,再想起姬月璃那只握羹匙的手猛地一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闷闷地砸了一下。
      “我……”姬擎渊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当年把她抱回来,原也不是为了让她当什么二小姐,更不是要她跟星瑶争什么。”
      他这话一出,满屋子都静了。
      涂山云蘅轻轻叹了口气,把手中帕子叠了又叠,半晌才道:“可如今,她名义上就是我镇国将军府的养女。府里府外,哪个不知道姬家多了个小姐?你当年抱她回来,不就是为了坐实‘女儿已寻回’的名头,好堵住满朝上下的嘴么?”
      姬擎渊略有些烦躁地搓了一把脸,闷声道:“当时那个局势,星瑶刚丢,天狐血脉的事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北梁百姓说什么的都有,朝中有人借机弹劾我镇国将军府护佑不力,甚至说天狐失踪,乃国祚动摇之兆。你娘来信也说了,星瑶被劫,消息万万不能大张旗鼓地散出去,需得有个人先顶上,稳住外头那些眼睛。我在城外寻了三天,正巧在流民营里碰见这孩子,她年纪和星瑶相仿,又生得瘦弱,看着可怜。我原想着,养着她,对她是条活路,对府里是道挡箭牌。等咱们真把星瑶找回来,再替她寻个正经人家,或者留在府里养到出阁,也算积了份功德。”
      他越说越乱,最后索性端起酒杯,一仰头又灌了个干净,把空杯重重一放:“我没想过会变成今天这样。更没想过,这孩子……她会变成这样。”
      姬聿修低声嘟囔了一句:“能不变么?她在那个偏院里住了六年,府上谁真心待过她?连我们这些知道内情的,都知道她不过是个‘替身’。下人们捧高踩低,风言风语不会少。她一天天听着,心里那杆秤早就歪了。”
      “聿修!”
      涂山云蘅出声喝止,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
      姬聿修却不躲不避,抬头看向自己母亲:“娘,难道我说错了么?你没瞧见她今日在宫中那眼神。站在月华宫殿门口,那几个才人嚼舌根的时候,她捧着那只青玉镯子,站在风口里,也不躲,也不走,就等着苏贵妃出来看见。她知道娘娘会因为星瑶而不跟她计较,也知道那些才人会替她把话传出去。她什么都知道,所以才敢说。”
      他说到这里,转去看诸斯年,“斯年哥哥,我有没有说错?”
      诸斯年没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聿修少爷说得对。她心机深,这是事实。但这份心机,总该有个来处。”
      他抬眼,目光扫过姬擎渊的铁青面孔,又落在涂山云蘅那双沉静而复杂的眼睛上,声音不高,却一字千钧,“她嫉妒星瑶,这当然不是凭空生出来的。一个六岁的孩子,生在深宅,被当成影子养大,看着自己名义上的家人把所有的光都给了另一个孩子,要说她心里没有一丝怨气,才是假的。可问题在于,她如今已经学会了用自己的可怜来收买人心、逼人就范。这便不能全拿‘年纪小、命苦’来遮了。”
      姬擎渊被他们左一句右一句说得头大,双手按住膝盖,身子往前倾了倾,满脸都是愁:“那你们说,该怎么办?”
      他看看诸斯年,又看看姬聿修,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夫人脸上,“云蘅,你说说看。”
      涂山云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道:“聿修说的对。斯年说的,也对。这孩子心里的刺,怕是拔不出来了。可擎渊,你怎么能在这个时候把人送走?”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锐利,像一把久经世事磨出的旧刀:“今日她才随你们进了一趟宫,在月华宫里露了脸,苏贵妃又赏了东西。眼下满临渊城的人都知道,镇国将军府有两位小姐,一个是天狐血脉的嫡女涂山星瑶,一个是养女姬月璃。你明日若把人送走了,外人会怎么编排?是不是会说,嫡女一回来,将军府就容不下养女了?是不是会说,涂山氏仗着天狐血脉,连个可怜孤女都容不得?”
      她说到最后,语气里带出了一丝身为涂山女儿家的凌厉,连姬擎渊都不由得坐正了些。
      “更何况,月璃那丫头,今日这一局已经布了一半。”
      诸斯年接话,声音沉而稳,“她当众说了自己是‘收养的’,又说‘娘娘只疼嫡女’,那些才人又听见了。若此时我们把她送走,这话只会被坐实,甚至越传越不堪。贵妃的名声、将军府的名声、天狐血脉的名声,都得跟着受牵连。所以现在,人不能送走。”
      姬擎渊听明白了,脸色更差:“也就是说,我们还得继续养着她,还得看着她一个个心思往外翻?”
      他压着嗓子,像一只被拴在笼子里的猛兽,浑身都是使不出的火气,“我姬擎渊在战场上从来没这么憋屈过。对着敌军千军万马,一刀砍过去就完事了。可对着一个六岁的小丫头,我打不得、骂不得、送不得,还得眼睁睁看着她拿刀扎自家人?”
      他说着,一掌拍在扶手上,震得桌上的茶盏都跳了一下。
      涂山云蘅伸手按住他的手,温声道:“你急什么?又不是没有法子。”
      姬擎渊抬头看她:“什么法子?”
      涂山云蘅却没有立刻说,只是转头看向了一直坐在旁边慢悠悠饮茶的玄机子。
      “道长一直没说话。”
      她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探询,“依您看,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法子,既能保住瑶光、保住将军府和天狐血脉的名声,又不必把月璃往外推,逼出一个将来对星瑶下黑手的敌人?”
      玄机子放下茶盏,捻了捻胡须,却没有接这个话头。他反而看向诸斯年,问了一句:“斯年,你觉得呢?”
      诸斯年迎上师父的目光,沉吟片刻,道:“要看月璃往后走哪条路。若她真是因为缺了疼惜才坏了心性,那从今日起,给她该有的份例、该有的体面、该有的教导,不再把她当影子,也不再把她当替身,而是一个真正养在府上的孩子。她若心里还有一丝暖意,也许还能被掰回来。若她只是为了争宠和搏名,装可怜、做戏、借刀,她迟早会露出更大的破绽。到那时,不等我们动手,她自己就会把路走绝。”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清晰:“但无论哪种,我们都不能再把她放在薰风阁。那种地方,只会让她的心思越来越沉。给她换一个离揽月居不近不远、但绝不偏僻的院子,给她配齐嬷嬷、丫鬟、教习,让她像府上真正的小姐一样走出走进。她想要体面,就给她体面;想要爹娘的关注,就分一些给她。先看看,她能不能接得住这份真正的好。”
      他说完,看了一眼姬聿修,又看向姬擎渊:“将军,您当年抱她回来,虽是权宜之计,可到底给了她一条命。这份恩,从头到尾都在。如今不是要赶她走,而是要……把她从那个会生暗鬼的角落里,拉出来。”
      姬擎渊沉默了许久,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六岁女童要当万妖祖宗,镇国将军自愧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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