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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九尾天狐的进宫第一课:龙为什么在衣服上? 翌日天还没 ...
翌日天还没亮,揽月居的灯便亮了。
星瑶被涂山云蘅从被窝里捞出来的时候,一条腿还搭在团团肚皮上,眼睛闭着,人已经坐起来了。她小嘴微张,梦里还在吧唧,不知道又偷吃了谁家的桂花糕。
“瑶光,今日要进宫,不能赖床了。”涂山云蘅一边哄,一边接过乳母递来的衣裳往她身上套。
“进宫有桂花糕吃吗?”星瑶眼睛还没睁全,先问了这一句。
涂山云蘅被她逗笑:“有。贵妃娘娘那儿,有的是你喜欢的甜食。”
星瑶听见“甜食”二字,眼睛“唰”地睁圆了,精神头比抹了薄荷油还足:“那我起了!”
她一个鲤鱼打挺蹿下床,赤脚踩在地上,拽着团团的尾巴就要往外跑,被涂山云蘅一把捞了回来:“先穿鞋!再梳头!你今日是镇国将军府的小姐,不是清微观里爬树的小猴子。”
“猴子也爬树,我也爬树,那猴子是不是我亲戚?”星瑶歪着头,问得极为认真。
涂山云蘅手上动作不停,嘴角抽了抽:“你呀,少贫嘴。”
晨光微亮时,星瑶已经被收拾停当。水红色的小锦袄,领口袖口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外罩一件月白色绣银线的半臂,裙摆上若隐若现地滚着一圈红狐暗纹。
乌黑细软的发拢成两个小鬏,各系一根红绸绳,衬得那张圆脸愈发玉雪可爱。
她站在铜镜前,左照照右照照,忽然皱了皱眉。
“怎么了?”涂山云蘅蹲下来,替她压了压翘起来的呆毛。
“这个衣服好看是好看,可是我不能爬树了。”
星瑶惋惜地叹了口气,“要是别人看见我穿得这么漂亮,却不爬树,多可惜呀。”
涂山云蘅:“……你可千万别在宫里爬树。”
“知道啦。”星瑶答得飞快,眼珠却滴溜溜转了两圈,不知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恰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道怯怯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像溪水压着石缝流出来,带着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娘亲……女儿能进去吗?”
涂山云蘅脚步一顿,回头看向院门。
姬月璃站在那里,两只手绞着一条素青色的帕子,半垂着头,穿了一身半新的杏黄色小袄,显然是好生拾掇过的,头上簪了一朵细绢扎的小杏花,虽然没有星瑶那身行头华贵,却也干净齐整。
“进来吧。”
涂山云蘅的语气温和,却不似对星瑶时那般热络,只像对客人的客气。
姬月璃迈进门槛,目光先是在星瑶身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而后低着头,走到涂山云蘅面前,蹲身行了个礼,声音细细的:“娘亲,女儿听说……听说今日爹爹要带姐姐进宫。女儿长这么大,还从未进过宫,也不知道宫墙是什么样子的。女儿斗胆,能不能……能不能也跟着去看看?女儿一定规矩,绝不乱说话。”
她说完,便紧张地抿住嘴唇,两只手把帕子绞得指节发白。
涂山云蘅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这个被养在偏院六年的孩子,眼底浮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她心知姬月璃此刻的“懂事”,有几分真、几分假,又或许真假早已在六年的冷落里搅成一团,连这孩子自己也分不清了。但她到底没有戳破,只轻声道:“去可以。宫里的规矩多,你要跟紧你爹爹,少说少看,什么也别碰。宫里的贵人,个个都是人精,你若是说错一个字,没人救得了你。”
她顿了顿,目光忽然锐利了半分:“尤其是贵妃娘娘。你记着,少说话,少抬头,只当自己去了一趟别人家做客,客随主便。”
姬月璃连连点头,声音温顺得像一只被雨水打湿的小鸟:“女儿记住了。”
涂山云蘅又转回星瑶面前,拉着她的小手,附在她耳边,压低声音道:“瑶光,进了宫,你爹会带你见北梁王陛下。但你还要去见一个人。”
“谁呀?”星瑶仰着脸,一双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苏贵妃。”
涂山云蘅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听见,“她叫苏挽月。是你娘亲以前的贴身丫鬟,如今是宫里的贵妃娘娘。她很疼你,比娘亲差一点,但比这世上许多人都疼你。”
星瑶眨眨眼:“那她是不是也像外婆一样,会给我做好吃的?”
涂山云蘅轻笑一声:“她最爱吃桂花糕,跟你的口味一模一样。你要见她,她肯定准备了不少好吃的。你只记着,如果她抱着你哭,你让她哭。她要给你好玩的,你就收着。她说什么,你听什么,别跟她顶嘴。”
星瑶听得很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她为什么要哭呀?是不是别人欺负她了?”
涂山云蘅沉默了一瞬,伸手将女儿鬓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才轻声道:“她见了你,会想起一些从前的事。你看见了你的脸,会高兴,也会难过。总之,你让她哭就是。哭出来,她心里才舒坦。”
星瑶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忽然又一本正经地道:“那我要不要也哭一点?她一个人哭,多不好看。”
涂山云蘅被她逗得笑出声:“你呀,别在宫里偷桂花糕,我就谢天谢地了。”
说话间,外面已经备好了马车。
姬擎渊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玄色蟒袍,脚蹬乌皮皂靴,腰束玉带,面上胡茬刮得干干净净,整个人端的是威仪堂堂。他站在二门处,远远看见星瑶牵着涂山云蘅的手蹦蹦跳跳走过来,脸上那点严肃瞬间破功,嘴咧到了耳朵根。
“闺女!走,爹爹带你进宫去见王上!”
星瑶跑过去,仰起脸,先检查似的踮了踮脚,又拽了拽他的袖子:“爹爹,你今天不扎人。”
姬擎渊哈哈大笑,一把将她抱起来,往肩头一举:“不扎了!昨儿被你外婆按着刮了三回,腮帮子都刮秃噜皮了。”
他扛着星瑶大步朝府门走去,路过姬月璃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语气平缓下来:“跟上吧。进了宫,别乱跑、别乱看、别乱说话。见到王上和贵妃,只行礼,不问别的。听明白了?”
姬月璃连忙小跑跟上,低头应是。
她心里那点怯意和失落交织在一起,像一口吞了半块年糕,黏在嗓子眼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原来爹爹也会抱人,也会笑得这样敞亮,只是不是对她。
诸斯年已候在马车旁。他依旧是一身石青直裰,腰间别着那柄乌鞘短剑,剑鞘上油光内敛,一看便知昨夜刚保养过。
他先朝姬擎渊行了一礼,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姬月璃,然后上前一步,对星瑶温声道:“小姐,今日我随行护卫。宫里不比府上,你要跟紧将军,也跟紧我。”
星瑶从姬擎渊肩头扭过脸,冲诸斯年咧嘴笑:“师兄!你也要进宫呀?那好呀,等会儿师父要是让宫里的人给咱们送桂花糕,我分你一块!”
诸斯年嘴角微弯:“宫里御厨做的桂花糕,或许比师父做的还甜。小姐到时候可别吃撑了。”
“不撑不撑。”
星瑶拍拍小肚子,“我还能吃。”
姬月璃跟在后头,看着诸斯年与星瑶说话时那副自然亲近的模样,又看看自己被忽略得彻彻底底的样子,轻轻咬住了下唇。
马车一路向皇宫驶去。
临渊城的晨市已经热闹起来,卖糖芋苗的铜勺敲着锅沿,叮叮当当;羊汤铺的白汽一团团往街面上涌;挑担的货郎扯着嗓子喊“桂花糕,新蒸的桂花糕。”,声音又脆又亮,烟火气浓得能糊住车窗。
星瑶掀开车帘,半个身子都要探出去,被诸斯年眼疾手快地按了回去:“小姐,坐稳了。等出宫了,让将军带你慢慢逛。”
“师兄,外头好多卖桂花糕的。”
星瑶扒着窗框,馋得直咽口水,“等我们出宫了,我要买十块。不,二十块。”
她掰着手指头算:“师父要分一块,外婆分一块,外公分一块,娘亲分一块,哥哥分一块,团团分一块,糕糕分一块……你分一块,爹分一块……还有这位小姐……”
她犹豫了一下,目光落在姬月璃身上,歪着头道:“你吃桂花糕吗?”
姬月璃被这突如其来的点名惊了一下,抬头对上那双干净的眼睛,喉咙动了动,才低声道:“……吃的。”
“那也分你一块。”
星瑶十分大方地一挥手,像个小财主,“不过要是卖完了,我就分你半块。半块也很好吃的,我试过,半块里面有半块桂花呢。”
姬月璃愣了愣,一时不知该回什么。她心里那点郁结被这童言童语搅得七上八下,像有根小羽毛在喉咙口扫来扫去,堵着,又痒着。
诸斯年暗暗好笑,垂眸不语。
姬擎渊坐在前面,听着女儿分桂花糕,嘴角从城门咧到宫门,差点没笑出声。
他抬头挺胸,腰杆挺得笔直,满脑子都是“我闺女真好看”“我闺女真懂事”“我闺女心里有这么多人”,骄傲得几乎忘了这是去面圣。
车厢里,姬月璃规规矩矩地坐着,双手放在膝上,绝不多话。
她偶尔抬眼,看见星瑶靠在姬擎渊身侧,一只小手攥着爹爹的大手,两人低声说着什么,把脑袋凑在一起,像两只嘀嘀咕咕的雀儿。
她心里酸得厉害,却半点不能表现出来。她只把这六年来学会的第二件事做到了极致:忍耐。第一件事是等待,可等待已经落空了。现在只剩下忍耐。
大约行了半个时辰,马车转过最后一条青石大街,远远便望见了皇城。朱红色宫墙巍然耸立,墙脊上覆着金黄色的琉璃瓦,在辰时的日光下泛着耀眼的光。宫门前守卫森严,金甲卫士分列两侧,刀戟如林。
马车在宫门外停稳,早有内侍快步迎上来,尖细的嗓门一迭声道:“将军可算来了!王上昨夜便念叨着呢,说今儿个一早,哪也不去,就在御书房等着。请,快请!”
姬擎渊整了整衣冠,一手抱着星瑶,一手指了指后面的姬月璃:“月璃,跟紧了。”
姬月璃低低应了声是,抬眼看着那扇又高又深的宫门,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骇然。那门太高了,高得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进去。
诸斯年走到她身侧,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宫里忌讳多。你只管跟着走,别抬头乱看。将军和小姐走到哪儿,你便跟到哪儿。若有人问起你,只报姓名,别的不必多言。”
姬月璃点了点头,忽然极小声地问了一句:“他们……是不是只喜欢星瑶?我来了,是不是碍事了?”
诸斯年脚步微顿,没有说话。他垂眸看了她一眼,那只按剑的手,指节微微一松。
有些话,他说不出来。
有些疼,他也没资格去填。
穿过三道宫门,雕龙绘凤的廊道蜿蜒幽深,两边宫墙高得看不见天。
脚下是水磨的金砖地,被无数人和岁月磨得光可鉴人。宫人们低眉敛目,脚步无声,侧立如泥偶,让开一条路来。越是静,越显得森然万分。
星瑶倒是半点不怕。
她被姬擎渊抱在怀里,东张西望,指着一处檐角上蹲着的琉璃脊兽,小声问:“爹爹,那个是什么?像坨狮子和鱼生出来的!”
姬擎渊头皮一紧,连忙捂住她的嘴:“闺女,那是龙生九子里的螭吻,不是狮子和鱼。这话在宫里可不兴说。”
星瑶被捂住半张嘴,闷闷地道:“唔,知道了……那是狮子和鱼的孩子,不能说,只能心里想。”
姬擎渊额头冒了汗。
诸斯年从旁听得真切,转头轻轻咳了一声,把笑强行压进喉底。
姬月璃没有参与他们的小话。她一路垂着头,目光落在地上那些倒映着人影的金砖上,一步一步,走得轻而谨慎。她始终记得涂山云蘅的话,少说话,少抬头。但她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在某一刻悄悄抬起,朝前望了一眼。
她看见御书房的方向,红墙黄瓦,在晨光中像一片被点亮了的剪影。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走到这里。
在这一刻之前,她只希望自己能和妹妹一起坐在圆桌前吃一顿有人替她夹菜的晚饭。
可此刻她忽然觉得,自己和这个地方,隔着的远不止一面宫墙。
御书房的门槛极高。跨进去的时候,姬月璃险些绊了一跤,被诸斯年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她小声道了谢,声音压得像蚊子嘤。
北梁王祁珩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奏折,却半天没看进去一个字。他抬头见姬擎渊抱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大步进来,搁下朱笔,起身绕过案桌,脸上竟露出罕见的笑意。
“朕的镇国将军回来了,小瑶光也来了。”
星瑶学着路上姬擎渊教她的,从爹爹怀里挣下来,站稳了,双手叠在身前,行了一个不甚标准的礼,奶声奶气道:“臣女涂山星瑶,给王上请安!”
她这一声喊得又亮又脆,并不太懂礼数,倒像是在学堂里背书,把“臣女”二字咬得格外用力。满殿的内侍都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在怕还是在笑。
北梁王倒是十分受用。他蹲下身,朝她招手:“快过来,让朕好好瞧瞧你。”
星瑶小步跑过去,仰着头,认认真真地看了北梁王好一会儿,忽然道:“王上,你的衣服上画了好多龙。龙不是在天上飞吗?怎么都跑你衣服上来了?”
姬擎渊眼前一黑。
谁知北梁王不怒反笑,眼角的细纹都笑深了:“因为朕是天子,龙自然要跟在朕身边。你若是喜欢,一会儿朕让人给你也绣一件小狐狸的,好不好?”
星瑶眼睛亮了:“好呀好呀!要九只尾巴的!”
北梁王一怔,随即大笑起来:“九只尾巴……那是九尾天狐。你是天狐血脉,是该穿九尾的。朕这就叫尚衣局给你做。”
他直起身,对身侧内侍吩咐了几句,内侍连忙小步跑去传话。
姬月璃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一幕,一动不敢动。她从未想过,王上居然会对一个小女孩这样和颜悦色,甚至带了几分讨好的意味。
她隐约明白,这种宠爱和爹爹对星瑶的宠爱一样,都是与生俱有的,像太阳从东边出来,像泉水往低处流。她连嫉妒都生不出来,只剩一种更深的、蚀骨的惘然。
北梁王与星瑶说了会儿话,才注意到门口还站着许多人。他扫了一眼姬月璃,语气淡了几分:“这是?”
姬擎渊侧身一步,沉声道:“回王上,这是臣的养女,月璃。今日带她一同进宫来见见世面。”
他没有多说。
北梁王自然知道“养女”二字的含义,只点了点头,没有再看姬月璃,目光重又落回星瑶身上,面上重新浮起笑意:“走,去月华宫。苏贵妃昨儿听说你要进宫,硬是把朕御膳房的点心师扣了三个,连夜给你做了一桌子甜食。你今日若不吃到撑,可饶不了朕。”
星瑶一听“一桌子甜食”,眼睛立刻放出饿了三天的光来。她一把拉住北梁王的衣角,比他还急:“那快走快走!再不去,点心都凉了!”
姬擎渊简直想把这胆大包天的闺女拎回来,手都伸出去了,又讪讪缩回去。
北梁王倒是被星瑶拉了个趔趄,却毫不在意,笑呵呵地带着她往月华宫走去。
姬月璃跟在后面,心思已经飘远了。她只听人说过,苏贵妃盛宠不衰,后宫无人敢忤逆。方才涂山云蘅那番“少抬头、别说话”的叮嘱又浮上心头。
她暗暗告诫自己,到了月华宫,一定要千般小心。只是她不知道,自己面对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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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九尾天狐的进宫第一课:龙为什么在衣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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