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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桂花糕还是后位?星瑶:我选桂花糕,团团也可以作证 涂山氏的夜 ...

  •   涂山氏的夜,是从一盏盏次第亮起的灯火里开始的。
      晚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檐角铜铃轻轻作响。
      大堂里摆了满满三桌席面,涂山芷把能请来的族中长辈全请来了,说是给外孙女接风,其实人人都心知肚明,这顿饭是给那只刚回家的小狐狸撑腰的,要让满族上下都知道,这个丢了六年的孩子,如今回来了,而且是整个涂山氏捧在手心里的宝贝。
      星瑶被涂山云蘅牵着手坐进主桌时,满堂的目光“唰”地聚了过来。
      她倒是半点不怯场,圆脸仰着,琥珀色的眼睛乌溜溜地转了一圈,忽然脆生生地道:“外婆,你们家吃饭好多人呀!比清微观过年还热闹!”
      涂山芷被她这话逗得眉开眼笑:“那往后你每年过年都在外婆这儿过,外婆给你摆更大的席面。”
      “好呀!”
      星瑶用力点头,又低头拍了拍脚边正蹲着、警惕地打量着满堂陌生人的团团,“团团,你听见没?外婆说以后年年都热闹!”
      团团甩了甩三条尾巴,发出一声低低的“呜”,算作回应。
      姬聿修坐在妹妹身侧,眼睛几乎没从她脸上挪开过。他从藤箱里掏出一个又一个宝贝献宝似的递给星瑶:竹编的小狐狸、青玉的小兔子、那串琉璃风铃,还有一包用油纸裹了好几层的桂花糖。
      星瑶每接一样,眼睛就亮一分,嘴巴也甜得像是抹了蜜:“哥哥你真好!这个竹狐狸编得真好看!”
      姬聿修耳根红红的,难为情地挠了挠后脑勺:“你喜欢就好……哥还有一匹小马驹,叫瑶光,等你回去骑。它可乖了,我天天喂它吃草。”
      “我也有团团呀!”
      星瑶拍拍蹲在脚边的白狐,“团团能变得可大可大了,比马还大!哥哥你要不要骑?”
      姬聿修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正朝他龇牙、三条尾巴竖得笔直的小白狐,干笑了一声:“……不了不了,哥还是骑马吧。”
      诸斯年坐在一旁,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喝茶,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席间,星瑶吃得满嘴油光,左手一只鸡腿,右手一块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圆滚滚。涂山芷怕她噎着,一边给她拍背一边念叨:“慢点儿慢点儿,又没人和你抢……”
      星瑶咽下嘴里的食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望着涂山芷:“外婆,师父说,你来接我的时候,会把师父也一起接来住吗?我好久没见到师父了,他的桂花糕做得可好吃了。”
      涂山芷手里的筷子一顿,目光不自觉地朝旁边看了一眼。
      坐在她身侧的涂山云蘅正好也抬起眼,母女二人对视一眼,涂山云蘅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娘,听见没?”
      涂山云蘅慢悠悠地放下筷子,“瑶光说她师父桂花糕做得好,可咱们涂山的桂花糕,也不差吧?”
      涂山芷老脸一热:“我这不是……还在学嘛。”
      涂山云蘅的语气带着笑,但字字都戳在点子上,“倒是那个风陌离,你当年还是跟他学的桂花糕方子吧?可惜啊,方子学会了,人也跑了,最后还把你外孙女给偷走了。”
      涂山芷的脸“腾”地一下涨得通红,筷子“啪”一声拍在桌上:“涂山云蘅!你当着孩子的面说什么呢!”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
      涂山云蘅不紧不慢地舀了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风陌离是您的老相好,这事儿族里谁不知道?他偷走瑶光,是冲着您来的。现在瑶光回来了,您打算怎么处置他?总不能因为人家长得好看,就心软放过吧?”
      涂山芷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满堂的族中长老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低头忍笑,有人假装咳嗽,有人悄悄竖起了耳朵。
      涂山芷活了四十多年,头一回被自家亲闺女当众揭了老底,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着后槽牙,一字一字道:“风陌离那个老东西……我跟他之间,早就恩断义绝。他偷我的外孙女,害我们一家骨肉分离六年,这笔账,我涂山芷要是能咽下去,我就不配当涂山氏的当家人!”
      她说得斩钉截铁,配上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倒真有几分慑人的气势。
      涂山云蘅却只是慢悠悠地放下汤碗,唇角的笑意更浓了:“娘,您可要想清楚了。青丘离咱们这儿可不近,您要是当真舍得下手,那我这就去写信,请青丘那边的人把风陌离的踪迹给您打探清楚?”
      涂山芷的嘴唇翕动了两下,那口怒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瞪了涂山云蘅半晌,忽然重重哼了一声:“你只管去查!我涂山芷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姓涂山!”
      涂山云蘅正要再逗她两句,角落里忽然传来一声细弱的哈欠。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星瑶不知何时已经靠在涂山云蘅的臂弯里,眼皮一搭一搭地往下垂,手里还攥着半块桂花糕,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
      “师父……桂花糕……师父……”
      她说着梦话,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
      涂山云蘅低头看着女儿那张熟睡的小脸,眼眶忽然又热了。她轻轻将星瑶抱起来,让她在自己怀里窝得更舒服些,又小心翼翼地抽走她手里那半块已经攥得碎了的桂花糕。
      “娘,”涂山云蘅压低声音,“我带瑶光先去睡了。她赶了一天路,累了。”
      涂山芷点点头,看着女儿抱着外孙女离去的背影,眼底的怒意渐渐替成了温柔。良久,她轻声开口:“星瑶不是累了,是想师父了。”
      她顿了顿,目光移向窗外深沉的夜色:“那孩子是玄机子养大的,叫了六年的师父,感情比亲爹娘还深。我们想把她留在身边,可也不能断了她的来处。”
      这话落在诸斯年耳中。
      他放下茶盏,沉吟片刻,轻声道:“我师父……他素来疼师妹。若是师妹想见他,他一定愿意下山来住些日子的。”
      涂山芷抬眼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赞许:“你师父那边,我明日亲自修书一封,请他务必来涂山做客。他救了瑶光的命,又养了她六年,这份恩情,我涂山氏和镇国将军府,合该好好报答。”
      话音未落,守在门口的小厮忽然匆匆跑进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喜色:“老太君!老太君!门外来了几位道长,领头的那位自称是清微观的玄机子,说……说是来看他徒弟的!”
      涂山芷霍然起身。
      诸斯年也愣住了。他抬头朝门外望去,果然,夜色深处,几盏灯笼正沿着涂山氏那条长长的石阶拾级而上。走在最前面的那道身影,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青灰道袍,腰间别着拂尘,步履悠然,身侧跟着一个高挑的年轻道士和两个半大的少年,正是顾青山、裴照和尚清越。
      那道士走到门口,在满堂灯火中站定,微微稽首,声音温和得像一阵拂过竹梢的风:“贫道清微观玄机子,深夜叨扰,实属冒昧。贫道的关门小弟子玄微,承蒙贵府照料,不知……那小丫头睡下了没有?”
      涂山芷快步迎上去,在玄机子面前站定,深深一揖:“玄机子道长!您来得正好!瑶光方才还在念叨您呢,说想吃您做的桂花糕。这孩子刚睡下,若知您来了,怕是要高兴得从床上蹦起来!”
      玄机子闻言,抚了抚长须,笑得眼角褶子都堆起来:“那丫头,怕是又偷了哪家厨房的糕点了罢?她素来如此,自己吃了还不算,还要打包带给贫道。贫道若不来接她,怕她在涂山吃得太胖,回去爬不上桂花树了。”
      满堂的人都被他这话逗笑了。
      涂山芷眼中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再次郑重地朝玄机子行了一礼:“道长,您是瑶光的救命恩人,也是我涂山氏和镇国将军府的恩人。今夜天色已晚,您和几位高徒若是不弃,便在寒舍住下。明日瑶光醒来,见您来了,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样呢。”
      玄机子望着这位鬓边已染霜色的妇人,看着她眼底那层真心实意的感激与敬重,没有推辞。
      他点了点头,温声道:“那贫道便叨扰了。只是有一桩,那丫头若是半夜醒来,见着贫道,怕是要闹着吃桂花糕。贫道连夜给她蒸一笼,明日一早她醒时,正好。”
      涂山芷的眼眶一热,忙吩咐下人:“快,把东厢那几间上房收拾出来,被褥都要新的!再去厨房备一袋糯米粉、一罐新蜜、一篓干桂花,送到道长房里!”
      玄机子含笑谢过,正要跟管家往里走,却忽然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目光落在诸斯年脸上:“斯年,你还愣着做什么?带着你师弟们去安置。为师要去灶间看看,那丫头的桂花糕,得按老方子来,少一分甜她都能尝出来。”
      诸斯年怔了怔,随即微微弯起嘴角,低头应道:“是,师父。”
      他带着顾青山、裴照和尚清越朝厢房走去。
      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师父正站在灶间的门口,挽起道袍的衣袖,在昏黄的灯火下,从篓里拣出一把干桂花,在鼻尖轻轻嗅了嗅,然后露出了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极其温柔的笑。
      诸斯年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触动。
      他收回目光,快步跟上师弟们的步伐。
      夜风拂过涂山氏的屋脊。
      东厢房那间暖融融的卧室里,星瑶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忽然像是闻到了什么熟悉的气味,迷迷糊糊地抽了抽鼻子,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嘟囔了一声:
      “师父……”
      晨光越过涂山氏的屋脊,在东厢房的雕花窗格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竹影透过窗纸,在屋里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像是谁在席面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银箔。
      星瑶睡得四仰八叉。
      一床崭新的锦被早被她蹬成了一团,皱巴巴地堆在脚边,只堪堪搭着肚皮。她一只手横在枕边,另一只手紧紧搂着团团的脑袋,小脸埋在雪白的狐毛里,睡得像一只被灌了蜜的小熊,嘴角还淌着一缕浅浅的口水印。
      团团其实比她先醒。
      它竖着一对耳朵,三条尾巴自她脚腕上一圈一圈地松开,正要悄悄下榻去水碗边喝口水,忽然,门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透过门缝飘了进来:
      “哟,日头都爬上屋顶了,这屋里还横着一条小懒虫和一只小懒狐呢?”
      那声音像一根羽毛,轻轻搔过星瑶的耳朵。
      她迷迷糊糊地皱起小鼻子,像一只嗅到桂花香的雏鸟,睫毛颤了颤,眼皮掀开一条小缝。入目是窗外亮堂堂的日光,和榻边团团那条正缓缓晃动的雪白尾巴。
      她眨了眨眼,又闭上了。
      隔了两息,她忽然猛地睁开眼,整个人像被弹簧弹起来一样,连鞋都没穿,赤着脚就朝门口跑去。
      “师父!”
      门被一把拉开,晨光裹着桂花香扑了满怀,玄机子正站在门外,一手端着青瓷碟,另一手还悬在半空、没来得及叩门,便被一个毛茸茸的小炮弹撞了个正着,胸口一闷,手里的碟子晃了晃。
      “师父师父师父!”
      星瑶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腰间,小脸埋进他洗得泛白的道袍里,闷闷的声音带着又惊又喜的奶气:“你什么时候来的!你怎么来了!你是不是来接我回去的!你是不是不要我了!你说话呀!”
      她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压根没给他回答的机会。团团也从榻上跳下来,颠颠地跑到门口,蹲在玄机子脚边,三条尾巴竖得笔直,仰着脑袋,发出一声带着想念的、细细的“呜——”
      玄机子被她撞得差点没端稳碟子,只好撑着门框稳了稳,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哭笑不得:“为师不是来了么?你再不松手,桂花糕可就掉地上了。”
      “桂花糕”三个字,像一根无形的线,一下子把星瑶的耳朵钩住了。
      她松开手,仰起脸,果然看见青瓷碟里整整齐齐码着四块雪白绵软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面上嵌着金黄桂花瓣,甜香扑鼻。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噌”地亮成了两盏小灯笼:“师父!你连夜蒸的?”
      “是今早现蒸的。”
      玄机子端着碟子进屋,弯腰放在窗边矮几上,又回头看了那个光着脚的小丫头一眼,“你和你那只小懒狐都还没醒,为师怕蒸早了凉了,便用慢火一直温着。”
      星瑶撅起嘴巴,才不肯承认自己赖床呢:“是团团赖床!不关我的事!我早就醒了!”
      被她推出来顶锅的团团蹲在榻边,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三条尾巴慢悠悠甩了甩,那眼神分明在说:你刚才把我后脑勺的毛都睡湿了。
      玄机子也不拆穿她,只从袖中抽出一块干净的绢帕,替她擦了擦眼角残留的口水印,又打了一碗温水递过去:“醒了就好。先喝口水,再去洗漱。你娘亲方才还念叨呢,说你再不起,她就要亲自来床上捞人了。”
      星瑶接过水碗,“咕咚咕咚”灌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巴巴地望着他:“师父,你是来接我回去的吗?”
      玄机子迎上那双带着期待的眼睛,顿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她睡得乱糟糟的头发:“为师不是说了么?你走到哪儿,为师就跟到哪儿。只要你想见师父,师父就在。”
      星瑶这才欢欢喜喜地去洗漱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与师父在屋里说话时,涂山云蘅正站在门外的廊柱后,手里端着一盅热好的牛乳羹,本要送进来,却恰好听见了这段对话。
      她在晨光里站了片刻,听着屋里女儿清脆的笑语和老道士温和的低语,轻轻舒了一口气,然后才笑着走进屋。
      “瑶光,日头都晒屁股了,还缠着你师父说悄悄话呢?”
      星瑶正含着满嘴桂花糕,腮帮子鼓得像只松鼠:“唔……师父在夸我长大了!”
      “是,长大了,也胖了。”
      涂山云蘅笑着走近,把牛乳羹放在她手边,“你再这么贪嘴,等你爹见了你,怕要认不出他那个瘦胳膊瘦腿的女儿了。”
      星瑶“嘿嘿”笑了一声,端起牛乳羹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时不时往玄机子那边瞟,像怕他趁她不注意就溜了似的。
      涂山云蘅在矮几另一侧坐下,一边替女儿理了理衣领,一边像是顺口提起来似的:“道长远道而来,若是只住一两日便回去,只怕瑶光这丫头又要闹脾气了。依我看,不如道长干脆在将军府住下吧。”
      星瑶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涂山云蘅也不看她,继续说:“瑶光离不开您,斯年也跟着您学艺。您若住在将军府后山,离大家都近,瑶光想见您也方便,斯年向您请教学问也方便。至于清微观那边,我派人去迁,把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搬过来,在后山给您原样重建一座。您看行不行?”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把一个“把清微观搬到将军府后山”的提议当成了再自然不过的事。
      星瑶一听,立刻放下牛乳羹,从凳子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玄机子面前,一把抱住他的胳膊,仰着小圆脸,用一种又软又糯、几乎能化开任何拒绝的声音撒娇:“师父!你就答应嘛!外婆说将军府的桂花树可大了,比清微观的还高,团团也要有园子跑!师兄也在那里!我一个人好孤单的!你来了就有师父了!师父!你就应了嘛!”
      她一边说,一边使出吃奶的力气摇他的胳膊。
      玄机子被摇得道冠都歪了,低头看着这缠人的小丫头,又看看对面那位笑得温婉、分明早已拿定了主意的涂山云蘅,终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娘亲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为师再推辞,倒显得矫情了。”
      星瑶“哇”地一声欢呼,松开他的胳膊,像一只撒欢的小兽在屋里转了两圈,又一脑袋扎进涂山云蘅怀里:“娘亲真好!师父也好!我全都有!”
      涂山云蘅被她撞得心口一软,抬手将她轻轻搂住,低头嗅着她发间的桂花香,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潮意:“好,都有。”
      玄机子望着这对母女,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但那笑意深处,还压着一层他并未说出口的话。
      午后,日头正暖,涂山氏后院的廊下摆了一壶茶、两只盏,茶香顺着风溜出去很远,混着桂花的甜气在院子里打着旋。
      涂山云蘅提起茶壶,替对面的玄机子添了一杯茶。
      她看着这位清瘦的老道士,看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长,依瑶光今日这个缠法,您怕是想走也走不了了。只不知您应得这么痛快,是不是还有旁的考量?”
      玄机子端起茶盏,轻呷了一口,没有立刻回答。
      廊外,星瑶正抱着团团在院中追一只蝴蝶。团团跑得飞快,她追得气喘吁吁,笑声却一阵一阵地飘进廊里,像一把撒在风里的银铃铛。
      玄机子望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良久,才放下茶盏,声音低缓如絮:“夫人,贫道今日有一桩话,本不该说。但想了又想,还是觉得该提点你一二。”
      涂山云蘅握着茶壶的手指微微一顿,声音也压低了几分:“道长远请直言。”
      玄机子没有看她,目光仍然落在院中那个追蝴蝶的小身影上:“夫人可曾留意过斯年的面相?”
      涂山云蘅一怔。
      “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骨峻拔而眼藏锋芒。”
      玄机子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风雨欲来前的平静,“贫道当年在将军府第一眼见到那孩子时,便暗中替他起了一卦。”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院中收回,落在涂山云蘅脸上,一字一顿:“那卦象上写着四个字,帝王之相。”
      涂山云蘅握着茶壶的手猛地收紧。她抬头看着玄机子,眼底飞快地掠过一抹惊色,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继续。
      “贫道这些年来,让他读书、习剑、修身养性,磨的便是一块帝王坯子。”
      玄机子的声音依旧平淡,“这孩子根骨极正,心性坚韧,被灭国,被收养,被当作伴读长大,却从未因身世落下过半分怨怼。他知恩,重情,沉得住气,也下得去手。这天下若有一人能在乱世中收拾山河,贫道看他,便是那块料。”
      涂山云蘅的呼吸微微一滞,好一会儿,才低声问:“道长是说……北梁?”
      玄机子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影:“北梁气数将尽。贫道夜观天象已有三载,帝星的光芒一日暗过一日,早已摇摇欲坠。王朝更替,是天道命数,非人力可为,也非人情能留。”
      廊下一时安静下来。
      涂山云蘅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怅然:“北梁立国一百二十载,如今,也到了尽头?”
      “天下没有不灭的王朝。”
      玄机子语气平淡,“一百二十年,已是六年前便注定了的定数。眼下不过是把该走的路走完罢了。”
      涂山云蘅低低叹了口气。她到底是北梁的子民,听到这一句,心里总有些不好受。但她也是涂山氏的女儿,见惯了潮起潮落,知道有些事非人心可改。
      她抬眼看向玄机子:“那道长方才说,瑶光的命格……又是怎么回事?”
      玄机子听到这一问,低头又饮了口茶,才不紧不慢地道:“涂山星瑶,天生命格便是凤位。”
      涂山云蘅的呼吸骤然一停:“凤位?”
      “夫人应当比贫道更清楚,天狐血脉是什么兆头。”
      玄机子的声音低了下来,“涂山氏每隔数代方有一位能唤醒九尾本相的女儿家降生,保国祚绵延,是祥瑞中的祥瑞。这样的女儿家,降生时命盘便已注定了她将来的位份。”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缓缓道:“她与斯年,同门师兄妹,自幼相识,命运早已在冥冥中系在一处。若斯年他日登基为帝,瑶光,便是母仪天下的凤位之人。”
      涂山云蘅整个人怔在廊柱旁,脑中飞快地闪过无数画面:女儿出生那日,产房里那声清亮的啼哭;她被人从怀里夺走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空白;六年后,那个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朝她奔来的鹅黄色身影;还有此刻,院子里那个正趴在地上、双手拢着蝴蝶、笑得如同一轮小太阳的圆脸丫头。
      她喃喃道:“瑶光……凤位……斯年……”
      “夫人也莫要急于认定什么。”
      玄机子看着她震惊的神色,声音却依旧平和,“天机虽已显现,但两个孩子如今都还小,将来的路如何,还要看他们自己走。瑶光那丫头,眼下心里只有桂花糕和团团,你跟她说什么凤位,她大概只惦记着灶台上的蒸笼。”
      涂山云蘅一愣,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意冲淡了方才的震惊,让她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道长说的是。她如今满心满眼都是桂花糕,什么凤位龙位,都比不上师父蒸笼里的一块糕来得实在。”
      她说着,又望向院中那个小小的身影,眼底泛起一层柔软的光,“不过……若真是如此,倒也是她的造化。”
      玄机子微微颔首,目光也落在院中。
      星瑶终于逮住了那只蝴蝶,正小心翼翼地拢着双手,蹲在地上喊团团来看。团团凑过去,鼻尖拱了拱她指缝间漏出的那点蝶翼的蓝光,被她趁机一把搂进怀里,揉得满身狐毛乱飞。
      玄机子看着这一幕,眼底浮起一丝真正的、慈和的笑意。
      他低头,将茶盏里最后一口茶饮尽,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夫人,贫道方才说的那些,是天机。你我今日知道便好,万不可对两个孩子提起半句。”
      涂山云蘅的神情也肃然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道长放心,我知道轻重。”
      廊下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茶香,和院子里那个孩子清脆的笑声,交织成一片温柔而绵长的时光。午后的日光落在两个人身上,将他们之间的这场对话,轻轻裹进了一层仿佛可以永远尘封的静谧里。
      院中,追完蝴蝶的星瑶终于跑累了,一屁股坐在草地上,仰头望着蓝湛湛的天,忽然大声喊了一句:“师父!我明天还想吃桂花糕!能不能多做一碟,给团团也尝尝?”
      玄机子端着空茶杯,远远地高声应道:“好。明天多做一碟。”
      星瑶“耶”了一声,抱着团团在草地上滚了半圈,又把脸埋在狐毛里,笑得像一朵被太阳晒透的小花。她不知道,方才廊下那一席话,已经在她的命运里,轻轻埋下了另一颗种子。
      她也不知道,那个把她从荒庙里捡回来的老道士,已经替她和那个不声不响的师兄,在命运摆好的棋盘上,悄然落下了第一颗子。
      但那颗子眼下还藏在雾里,不必让任何人看见。
      她只需要知道,明天早晨,师父还会端着一碟新蒸的桂花糕,站在她门口,用带笑的声音喊:“哟,日头都爬上屋顶了,这屋里还横着一条小懒虫和一只小懒狐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桂花糕还是后位?星瑶:我选桂花糕,团团也可以作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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