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师暗恋陷落》晴安筑

9、秘蛇窟 一坨屎？

　　掉蛇窟了！

　　这还不如直接摔死！

　　安眠下颌绷得发痛，全身肌肉酸麻。他几乎能想象到自己被蛰伏了月余的蛇潮蚕食的画面：“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惨死了？我还没带三宝找到爸爸妈妈。大宝二丫他们不会知道我死了，恐怕还一直傻傻等我回家……”

　　风吹枯叶，沙沙嘶嘶中，安眠与蛇潮僵持着。

　　安眠全身肌肉因过度紧绷酸胀起来，他惊恐地滚滚眼珠。

　　蛇潮向他眈眈凝立着，却以他为中心，隔出一圈空旷，他周围那几条被他砸到濒死的蛇，竟是七扭八拐地朝远离他的方向艰难地爬。

　　“它们，似乎不敢靠近我？”安眠脚趾蜷曲，试探朝前蹭了半步。

　　蛇潮朝后退了半步的距离。

　　安眠胸腔盈热，又往前迈了小半步。

　　蛇潮再退小半步的距离。

　　安眠长长吁出一大口气，向坑壁走去。这个大坑下面十几层阶梯是石雕的，但最上面的阶梯却没什么人工痕迹，阶壁都是厚泥。

　　他折下树枝挖泥，想要挖出攀爬点，一路爬回地面。

　　泥土压得紧，安眠竟真的借着这个方法上爬了一米来高。

　　再往上，土质明显疏松起来，用树枝戳不小心就会弄下一整块土来，他丢掉树枝，扯扯卷到繁杂枝叶间的袍子，改用手指挖土。

　　安眠攀在壁上，汗水不住往外冒，终于又挖出一个攀爬点。眼看就要出坑了，他笑起来，发力向上爬。

　　突然，手下一空，新攀爬点的土散开，强烈的失重感席卷安眠，他惊慌间胡乱扯树枝借力，却只是在手心喇出道道伤口，颈间骤勒骤松，他再度摔到第一层阶梯上。

　　百千条蛇滑行的声响不容小觑，此前避着安眠的毒蛇当下便像是恢复了凶性，一条接一条，飞窜向安眠，血红的嘴大张着，尖锐的獠牙展出。

　　安眠看到蛇口逼近，胸腔内的心跳忽而有了形体般可触可感，他从未像此刻这般对身体了解，一瞬间灵台清明，恍然僵在原地，直到脚踝刺痛，他的意识才被扯回现实。

　　他穿得厚实，无数条蛇已攀在他腿上，纵然下了嘴也没有咬破皮，仅有一条蛇头钻入了裤管，隔着袜子将獠牙嵌入他体内。

　　安眠如梦初醒，在死亡的威慑下爆发出惊人的鲁勇与机敏，连连攥住身上蛇的蛇头，疾速抡手臂将它们甩远，跳起去够挂在树枝上的袍子。

　　蛇潮根本不怕安眠，它们是在躲这件袍子！

　　那袍子挂在比安眠稍高的树枝上，安眠起先顾忌蛇咬，几度要触及袍子，却为了阻挡窜起的蛇中断行动。

　　渐渐蛇潮缠上安眠，他小腿几乎被蛇盘成了汹涌的黑柱，刺痛一阵接一阵，干脆横下心来，不管不顾地跃起，然而毒入肌理，他腿上一抽，非但没抓到袍子，反倒身体失衡，整个人直往欣喜若狂的蛇潮中栽。

　　冰冷爬上脖颈脸颊，安眠双眼烧得发痛，大瞪着眼，目光射向褐枝穿刺的漆黑的绒袍，还有袍后灰白的天空。

　　青影从高空滑下，降到杂枝上，灵巧地在黑袍周遭穿梭，忽然间承载着黑袍的枝叶齐断，救命的袍子咔啦啦盖到安眠身上。

　　蛇潮退散，安眠倒在坚硬的泥梯上，腿上灼痛一潮接一潮，像有无数细小的火针在皮下搅动。他小腿开始不受控地抽搐，眼前景象聚焦又涣散。

　　叼走灰鸽的青老鼠展翼落到安眠身旁，黑豆似的圆眼一眨不眨盯着人。

　　安眠勉力翻过身，将手臂垫到身下，小幅度撑起身子，脑袋一顿一顿的，警惕地仰视青老鼠高大的身躯。

　　那老鼠毛茸茸，圆乎乎，用人的标准看，是极为可爱极为讨喜的，但它太大了。

　　安眠面无活色地想：“它一口下去，恐怕能咬掉我的头。”

　　此时此刻，外表人畜无害的青老鼠比蛰伏的蛇潮更可怕。

　　青老鼠抱起手臂，收好翅膀，在安眠的注视下将自己缩成球，老实不动了。

　　安眠慢慢垂下脑袋，他眼前重影叠着重影，周遭的一切都模糊，渐而连青老鼠的庞大的轮廓都如风中残烛般摇晃。

　　他要死了，他想到了遥远的晓喻镇，那些在自己的陪伴中走过蹒跚学步时期的孩子们，意识朦胧间，仿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员，正跌跌撞撞走向未来注定的结局，终点有多年不见的父母与老师，揽臂温柔以候。

　　“吱——吱——”青老鼠细叫起来，声音清亮，穿透安眠昏晓的意识。

　　噼啪碎响从上方迫近，也许是回光返照，安眠眼前忽而清晰起来，身体烧出短暂的力气。他抬头看。

　　灰白的天幕下，灰黑的大衣随风飘甩，唐星演脚蹬飞索，长腿笔直，劲瘦的腰身隐发出蓬勃气蕴，分枝直下。

　　蛇潮对唐星演避如蛇蝎，唐星演落地，皮靴踏地的咚响在坑中回荡，他跑向安眠，从兜中掏出针管，一手探进安眠腹下，熟稔地解开安眠腰带。

　　安眠反应迟钝，直到臀部被尖锐的针刺痛，又感受到冰冷的空气在臀部娇嫩的皮肤流动，才明白唐星演在给自己打洋针。他闷哼一声。

　　唐星演膝盖压着他的大腿，一手掐着他的腰：“别动。”

　　安眠恍惚中觉得，唐星演的话语中有着振聋发聩的威严感，没来由地生出某种焦灼与羞愤，还有浓浓的被支配的快感。

　　打完针，唐星演喂安眠吃了一颗药丸，用银针挑扎安眠小腿伤处，在淋漓的伤处洒了药粉，才用从口袋掏出的绷带缠安眠伤口。他手法娴熟，处理得相当迅速。

　　安眠说来幸运，被咬的地方只有小腿、小臂与手，颈部与脸部虽被群蛇造访，但因为青老鼠送袍子及时，竟然从蛇口逃过一劫。

　　唐星演指导安眠将自己固定在飞索末端，先行攀出坑，再拉安眠出去。

　　安眠半坐半吊着被拉出蛇窟，那青老鼠屁股扭扭，灵动的长尾在坑壁上弹甩借力跃起，展翼飞翔，不紧不慢地缀在安眠身侧。

　　已经是黄昏时分了，天色灰蒙。

　　唐星演介绍说，这片林子广袤，参考奇门八卦排布，且种植着能无声无息影响人心智的异株，催人失去对方位与时间的感受，入者极易迷失。

　　安眠是将近中午尾随青老鼠进林的，在蛇窟前后不过待了几分钟，也就是说，他在林中不知不觉跑了大半天。思及此，安眠心头一阵后怕。

　　唐星演扶安眠在树下靠坐：“你中了毒，不宜奔劳，先静坐半小时，然后我背你出去。”

　　安眠深知秘林、蛇窟定是唐星演有意为之，他误撞入人家禁区，人家不计较赶来相救，他自然深为感激；

　　更何况，两人当下还在秘林中，他小命安否基本就在唐星演一念之间，对唐星演的决定不敢有异议，大张着眼望唐星演，极为乖顺地点头应是。

　　唐星演面无表情地看着安眠，移开眼神轻“嗯”一声，转身拆开飞索收进衣兜，与安眠同坐，望天不语。

　　青老鼠看看安眠，又看看唐星演，跐溜跑上树又优雅飞回，回来时嘴里叨了片巨大的半黄不青的叶子，一屁股坐进唐星演怀里，双手捧着叶子咔咔地小口啃，吃相文雅，孩子一样。

　　“它是……”安眠试探问。

　　“它叫青翼，我们家族的守护兽。”唐星演答。

　　唐家族上试药尝毒，一次老祖宗吃错药半只脚踏入鬼门关，恰巧遇上了体色青、叫声如狗，以粗长尾与臂间翼飞翔的玄妙耳鼠。

　　耳鼠一坨屎拉入命悬一线的老祖宗口中，意外救下老祖宗。老祖宗感念耳鼠恩德，精心伺养耳鼠，耳鼠便长伴其侧。

　　此后人生人，都姓唐；鼠生鼠，全叫青翼，一代一代传了下去。

　　安眠不可思议地追问：“一坨屎？”

　　唐星演一脸正经：“嗯。一坨屎。”

　　安眠咬紧下唇，唇角止不住往上飞，暗想：“他们家人真实诚，竟然不把屎的说法换成什么灵丹妙药。”

　　“它很聪明，会捕捉不属于庄园的信鸽吃净，并将信物留下送到我手里。”唐星演从大衣兜中掏出信筒。

　　安眠眼睛猛亮，搓搓缠满绷带的手，接下信筒，指腹压着指甲将纸抖开，余光瞟瞟唐星演衣兜。

　　那衣兜平平，怎么看都只能起到装饰作用，可继三张大大的香饼之后 ，针管、药粉、绷带……他很好奇那里面到底还装了多少东西。

　　信纸小小一卷，简略地写了字，安眠根据第一个字的提手旁分清信纸正反，可上面究竟是写了六个字，还是七个字，他数不明白，眨眨眼，求助地看向唐星演。

　　唐星演逐字指过去：“上面写得是：‘抓’、‘靛’、‘疑’、‘翅’、‘凿’。这是屠势的任务之一，他上面的人在催他。”

　　安眠满腹疑惑，犹豫十来秒，没底气地问：“他还有别的任务？”

　　“找书，我们家的古医书。有人曾将医书的精准位置传信告知屠势，被青翼截获，现下屠势只知道要找书、要抓靛疑翅凿，但没有任何有用线索。”

　　“那他抓三宝做什么？”安眠总觉得其中透着诡异，深思间隙注意到唐星演平静的面庞，歉疚又心疼，“你需要我做什么吗？我可以想办法问出屠势背后的人。”

　　“不用。”唐星演顿了顿，“我有需要会找你的。”

　　青翼留在林中，唐星演背起安眠，在昏灰中向林外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