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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夜同眠 那身材那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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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天完全黑了下来,唐星演从兜中掏出手电筒给安眠。
安眠伏在唐星演背上,全神贯注地打灯照路。漫长的行程中,安眠几度想让唐星演放他下去,唐星演只掂掂他,让他安心趴着。
慢慢的,安眠打灯打熟练了,紧绷的神思松懈,在有节奏的轻微颠簸中,心猿意马起来,恍惚间,仿佛回到儿时,在黄昏的小道上,他在爸爸怀里,摇摇晃着,路就自己走了。
爸爸一手抱着安眠,一手提着给安眠购置的新衣果蔬,其中一尾大黑鱼时不时弹两下;妈妈走在爸爸侧前方,手里捧着几支路上捡的卷边残花。
安眠下巴垫在爸爸肩上,张望着流动的荒芜,虽然周围变得丑秃秃的,但他很开心,因为近几日爸爸妈妈不再去学校教书,而是从他早上睁眼,再到晚上闭眼,都陪在他身边。
袋里的鱼又弹两下,在安眠眼里,它已经是一盘摆着葱丝等待被享用的美味了,咽咽口水,心花怒放。
爸爸叹息:“将士们中毒萎靡,唉……”
战争前期,虽然独祁国整体国力远强于耀弥国,但耀弥国在情报方面占绝对优势,总能料敌机先,两国对抗多年,战况始终焦灼。
久而久之,独祁国在连年的征伐中落入下风,溃不成军,然而独祁国国教坦莱想了个邪门的法子,使耀弥国一夜之间跌至绝境——
先是在水源中投放病鼠尸体,后又剖解耀弥国国民与战俘,研发特种毒株投入战场,无数将士死于病毒,敌军长驱入境,烧杀劫掠。
妈妈垂首抚花:“我们虽然是知识分子,教书育人才是最大的本分,但国家危亡,我们也不能不殊死拼杀了。”
爸爸妈妈齐看向安眠,眼神中透出让安眠心脏突突跳的奇异光采。
妈妈眼角含泪:“你已经学会用钱买东西了,对吗?”
安眠眨眨眼,犹疑地点点头。
妈妈微笑:“我们留钱给你,接下来你好好照顾自己。舅舅过两日来接你去他家。”
“你们呢?你们又要总是去学校吗?”
爸爸低头,用下巴蹭蹭安眠:“无论去了哪里,我们都会拼尽全力,回来找你。”
路仍在走着,鱼越来越安静,安眠被说不清道不明的阴寒缠住。
“爸爸妈妈还要教别的小朋友,他们经常要出去,我自己一个人,没关系的。”他这么宽慰自己,可眼中还是不争气地洇出泪。
泪光中,安眠身子随爸爸的步伐轻晃,街坊间的灯光都散成巨大的雾团,摇摇欲坠。
近乎崩塌的晃荡止住,是唐星演停下了脚步。
安眠回过神来,将偏了的灯光重新打到唐星演前方:“抱歉。”他话语出口,听到自己浓重的带着鼻音的声音,心跳漏了半拍。
唐星演脚步坚定,似乎没听出安眠太过显著的哭腔:“没事。”
出林的路途太漫长了,安眠听着周边窸窸窣窣,好像都是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的,他的世界前所未有的寂寥,天地旷达的让他发虚发寒,这才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体温与眼泪是如此炙热。
冷热交替,他又想起父母,咬紧下唇不愿发出半点动静,强逼回去的哽咽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他止不住发颤。
幸好唐星演没有察觉。
安眠被送回住处时,又是半夜了。他入门前在夜色中抹抹泪拍拍脸,进了屋中,灯一打开,他还是担忧地垂下头,怕被发现异常。
唐星演烧了壶开水,找出安眠的换洗睡衣:“你擦擦身子上床吧,注意别碰到伤口,我先离开。”
“离开”两个字,莫名戳得安眠胸腔发闷。
他看着唐星演远去的背影,脑海中回想的却是父母携手前行,走上一条笔挺邈远的坦途的画面。
他们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来找他。他们回不来了。
强烈的念头在安眠头脑中疯狂叫嚣——他不想唐星演离开。
他长久地目送唐星演,嘴唇动动,最终只是将注意力聚集到贴身的怀表上,深深呼吸,然后收拾好自己,躺到床上,强迫自己入眠。
他睡不着,思绪混乱,想爸爸妈妈,想老师,又辗转想到唐星演,不知怎么,越想越心酸。
热泪滚滚落到枕上,安眠无法理解自己:“我怎么这么多愁善感了?”
他想止住混乱思绪不再哭泣,可一这么想,心间酸涩便爆开来。
“好吧。我被蛇咬了,我中了毒,我现在不正常。等毒消了我就好了。”他这才放任自己悲伤。
叩门声响,唐星演唤安眠一声。刚巧安眠哭得差不多了,搓搓脸,将额前头发捋下挡眼,把门开道缝,赶紧背过身。
出于礼貌,他总该问声“你怎么回来了?这么晚了还不睡?”,但他怕声音太黏糊,也不敢开口,马马虎虎“嗯”两嗓子。
唐星演提了食盒来:“吃完再睡吧。”
安眠双手被裹成粽子,只露出短短一截指节,拿不了筷子,幸好唐星演带了勺子,他得以捏勺挖饭吃。
菜品是细碎的肉沫与短扁的土豆丝,安眠能轻松舀起;还有一大条清蒸鱼,安眠频频望它,试探着想挖块肉下来,可惜餐具受限,他手也无法灵巧活动,拿鱼没半点办法,只好作罢,眼瞅着唐星演挖下整块鱼肚,慢条斯理地挑刺,满眼艳羡。
唐星演却是将挑好的鱼送到安眠碗中,安眠惊讶看唐星演,唐星演若无其事吃自己的。
饱餐过后,唐星演收拾碗碟,安眠坐在床头看他,想到他收拾完就离开了,努力瞥开眼,看向窗外漆黑。
听到脚步远去,门开门关,安眠回头看,房间只剩他一个人。
他呆呆地坐着,睁着眼看灯,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还不睡吗?”唐星演推门回来。
安眠身子轻弹,疑心自己产生了幻觉,但唐星演实实在在地又出现了。“你……你不走吗?”
“我得守着你,不会让你出事。毒素没清干净。”
安眠向窗那边滚,给唐星演留了大半张床,安心闭眼。
安眠的生物种规律,平常都是清晨六点自发睁眼,他按时醒来,但接连两天没睡过好觉,醒时昏昏沉沉的,余光中看到唐星演隔着小半米平躺在床另一侧。
唐星演睡颜恬静,五官浑似工笔精描出的一样,明晰俊美。
安眠迷迷糊糊想:“他要是女孩就好了。”脑袋歪在枕上,又睡了。
日上三竿,两人才被楼下郁小满咚咚的敲门声吵醒:“喂!你在不在啊?你有没有见过我爸爸?喂!安眠啊!”
唐星演拍拍安眠,披衣下楼。
楼下郁小满情绪激动、声如鸣凤般地“哎呀!”、“哦哟!”地尖叫,但听不清她具体在叽叽咕咕说些什么。
安眠跟下楼去。
郁小满从门缝中窥到他,眼中神采大发,拍掌跳进屋,围着安眠蹦蹦跶跶转圈圈:“你是男人,难怪,难怪。”
安眠偏头疑惑:“什么?”
“嘿嘿。”郁小满手放胸前绞着,嘴巴又噘又撇,强压着欣喜,“我跟你说啊,追我爸爸的人从这儿排到边境,我见过好多好多,她们都贿赂我呢,个顶个的漂亮美艳。
“哎呦!那身材那曲线……诶嘿嘿……我简直恨不得把她们全娶了。但我爸爸一个都不喜欢。原来他喜……”
“说正事。”唐星演打断郁小满。
郁小满收起一脸略显猥琐的神往之情,抽抽鼻子:“是表姑带舅公来了。舅公都不认识我了。”
郁小满的舅公,也就是唐星演的舅舅,在战争期间将史书典籍、粮种珍宝等物藏匿,使其免受敌军摧残,却因此被敌军抓捕拷问。
停战后,他虽是被换回国,但从此痴傻,定期被送到唐星演这边接受治疗,至今浑浑噩噩,说不出完整话来,更别提带人找到藏宝之地了。
唐星演向安眠解释完情况,问郁小满:“表姐亲自带舅舅来的?”
郁小满点头:“舅公现在谁都不认识,见到我都要怪叫胡打,只在表姑身边才稳定些。”
唐星演冲郁小满说:“去准备器材。”
郁小满二话不说,竖起衣领拉下帽子,迎着寒风跑去做事。
安眠看向唐星演:“我可以帮忙。”
唐星演皱眉看向安眠。
安眠急忙补充:“我师父治好过许多有疯癫症状的人。”
“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舅舅的形貌有些骇人,怕吓到你。”
安眠怔愣,但想敌军残暴,唐舅舅落入敌手,能捡回一条命已是上天眷顾,却不知受过怎样的折磨。“没事。小的时候,妈妈给我讲的睡前故事都是吸血鬼、吊死鬼什么的,我胆子很大。”
唐星演低眉沉思,良久后点点头:“舅舅被接回时,殊无人态……走吧。”
安眠心下钝沉,唐星演走了几米远他还呆在原地,反应过来后快步赶上停下等待的唐星演,与他并肩同行。
将近中午,学生们成群往食堂去,而白衣学生中,有一队卫兵瞩目。
安眠好奇地望向将枪压低、步伐齐整迈入食堂的卫兵。
“那是我表姐的亲卫队之一。她身份特殊。”唐星演解释。
安眠早猜到唐星演不会是寻常人家,也不觉奇怪。
两人略过食堂,直往庄园幽深处的一座会客厅去。
会客厅大门口,一名中年官兵悍利雄武,两腿微岔,笔挺直立,远远向唐星演行军礼,而后狐疑地看向安眠。
“表姐新提拔的亲卫队小队长,屠势声名鹊起那时候的事。他叫虎轲。”唐星演向安眠低语,而后朗声向虎轲说,“这是我的贵人,绝对值得信任。”
安眠瞄唐星演,心间发热。
虎轲冲安眠点头示意,按规矩派手下卫兵给两人搜身,没发现危险物品,这才放人进去。
会客厅高旷,只在墙边摆放圆钝的家具,有个女人身着熨帖的黑衣黑裤,背对门口蹲在墙边,露出劲瘦的肩背,手里拿着碗,里面装的似乎是药。
女人听到来人动静起身,露出被她遮蔽的“人”。
那人无手无脚,皱巴的皮肤上满是针扎火燎经治疗后留下的深色印记,五官削平,趴在一块带轮的铺有软毯的板子上。
他是被敌军折磨的。
安眠心间有什么轰然炸裂,踉跄退两步,拔腿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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