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眠师暗恋陷落》晴安筑

8、青飞鼠 无数三角头

　　回到庄园，唐星演要去给学生们上课，临别前将自己披的黑袍解下，裹住安眠：“庄园里的都认这身袍子，你随身披着，到哪儿都方便。”

　　安眠接下这份好意，等到唐星演离开，径直去往屠势居住地，去的路上正看到先前的一男一女提着食盒离开。

　　屠势屋中咚咚，看来他人在屋中。

　　安眠嘴角扯扯，解下颈间怀表握在手里，准备敲门。他敲门入屋，屠势纵然觉得奇怪，对他理应不会有攻击性，他趁机催眠屠势，问出屠势入耀弥国的目的、杀害三宝的真相不是难事。

　　屠势应当在屋内踱步。“主啊，靛疑翅凿，靛疑翅凿……那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主啊，指引我解开谜题吧，信士愿以耀弥国百年国运交换真相。”

　　安眠无声冷笑，这个屠势倒是很会慷他人之慨。但在屠势心中，“靛疑翅凿”的谜底竟价值耀弥国百年国运吗？

　　安眠隐约确定，所谓招聘私家侦探，根本就是个幌子，“靛疑翅凿”背后的秘密非同小可。

　　他暗示自己先将繁杂惊人的念头压下，平复好心绪，叩响屠势房门。

　　“谁？”屠势喝问。

　　“是我，安眠。我有问题想请教你。”

　　屠势打开房门，冲安眠合掼什：“安老师。”

　　安眠疑惑：老师？他叫我老师？他见屠势脸上堆笑，暗自松一口气，随屠势入门，借口问：

　　“噢，我就是疑惑，上次在餐厅，你好像也是叫我老师？可我不是老师啊。”

　　屠势偏头：“你不是老师吗？”

　　“我大字不识几个，怎么能做老师呢？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是老师？”安眠四下观察，桌上大咧咧排着八把刀，床上被子凌乱，他将屠势往床边引。

　　催眠人随意做几个动作并非难事，但想让人吐露心声，尤其是藏得深沉的真相，却不容易做到，且对外部环境有相当大的要求。

　　屠势看着安眠，很认真地说：“你很像我的老师，总是站得很直，好像一拳就能打死，但好像永远不会弯腰。他是主派给我的救赎，在我跟熊抢肉吃的时候，指引我寻到真主坦莱，从此有人给我吃穿，有人教我练刀。”

　　安眠无心听屠势对坦莱教尽忠，一手在胸前摇摆，柔声细语地询问：“吃穿不愁的日子很幸福吧。”

　　屠势微笑，眼珠不自觉跟着安眠的手缓转：“是呀。”

　　安眠观察着屠势双眼，时机到了放出怀表，在屠势面前晃荡，催眠他平躺到床上闭目休养，随后燃起火盆，关了大开的窗户，只留一条通风的口，让室内温度适宜。

　　现下是十点过五分，距午饭还有近两个小时，在此之前，应当不会有人打扰，他有充足的时间套问屠势。

　　“你在坦莱教很幸福吧？”

　　屠势面带微笑分享自己在坦莱教的点滴。

　　“你在坦莱教有宛如再生父母的主教，有情比手足的信徒，为什么要不远万里，离开坦莱，来到举目无亲的耀弥国？”

　　屠势眼珠滚滚，有挣醒的意图。

　　安眠当即换了话题：“你的主教收留了很多像你一样父母双亡、兽口夺食的孩子，培养你们上战场，是吗？”

　　“不是。”屠势说，“他只想大家都能吃饱喝好，有一门手艺不受欺负就行。他要我们打仗，只是要抢粮食给我们吃，要抢地种粮食给我们吃，免得以后的娃娃像之前的我们一样，没有吃的，得毛都没长齐就去山林打猎跟野兽抢食物。”

　　安眠与王建业闲聊时，听王建业说过，独祁国那边多丘壑山林，几乎没有能种的地，每日都有饿死的人，发动战争就是为了抢耀弥国的沃土。

　　他当时不理解，说山上不也有土，也能长树，山上的树结的果子还卖得特别贵，山上怎么就不能种地了？

　　王建业朝他比划说：“战争刚结束，咱这儿，边境吧，没有人愿意来吧，啥啥都缺，锅碗瓢盆贵的呀。贵就算了，有钱还不一定买得到，得靠抢的，但真正饿死的人你见过几个？

　　“咱这儿饿死的人少得一个巴掌数得过来，他们那儿，但凡不在大城市，家家户户都得饿死几口，大城市饿死的也不少嘞！”

　　安眠：“没有战争，人哪儿能饿死？”他不是没经历过食不果腹、摘树叶、啃树皮的日子，但那是在炮火纷飞时。

　　战争结束了，生活稳定下来，他虽没什么本事，无法让收养的孩子们吃上大鱼大肉，但总归是饿不到他们的。

　　最穷苦的时候，自己少吃两顿，弄点米面加水煮成糊给孩子们吃，熬熬就过去了，只怕孩子们吃得单调患上病，或是寒暑转换让孩子们身体不适。

　　安眠当时不明白，一个国家得多么衰败，才会让国民生生饿死，但独祁国明明是个强盛的大国。

　　他今日听到屠势所言，又联想到当年王建业的话，心想：“莫非山上真不能种地？独祁国发动战争真的是为了抢土地种粮食？我以为王伯胡诌的呢。”

　　屠势絮絮叨叨大夸坦莱教，心扉敞开。

　　安眠看差不多了，又试探问：“你独自到耀弥国，很不适应吧？”他盯着屠势神情，一秒，两秒……心如擂鼓。

　　屠势神情仍旧平和，嘴唇动动：“是呀。”

　　安眠咬唇笑——

　　屠势终于肯吐露关于耀弥国的事了，他潜意识中已经将独祁国与耀弥国联合，再询问他到耀弥国是否受独祁国指派，是否有来自独祁国的同伙潜伏在耀弥国，以及带走害死三宝的始末，只要不刺激到他，基本都能得到回答。

　　或许答案是含糊的，因为也许屠势潜意识中将答案看得重要，不愿详实告知，但总算是开了个口子。只要给安眠足够的时间，他一定能问出他想知道的一切。

　　安眠轻而缓地深深呼吸，正要发问时，窗外“嗒”的发出一声清响——是一只灰鸽在啄窗。

　　屠势手指动动。

　　安眠心提到嗓子眼里，紧张地盯住屠势。

　　“嗒嗒嗒。”灰鸽连啄窗户，屠势猛然坐起。

　　安眠早有准备，放出怀表在屠势面前晃晃，屠势机警的双眼慢慢恍惚。

　　“耀弥国今年冬天冷得实在快。”安眠柔声细语，“下冰雹了，嗒、嗒……你听到了吗？”

　　屠势：“嗯。”

　　“冰雹在砸窗，外面天寒地冻，你躺在温暖的屋中，很舒服的，好好躺着，不要走动，好吗？”

　　“好。”

　　按下屠势，安眠当即到窗前，要赶走灰鸽。鸽子啄窗的节奏不规律，极有可能影响到催眠，甚至在某个瞬间将屠势唤醒。

　　那鸽子健硕，形体流畅，羽毛薄而紧密，饶是安眠没什么文化，也轻易看出这鸽子非同寻常——那鸽子腿上绑着信管，它是来送信的。

　　“莫非是敌国情报？”安眠警惕回看，屠势还静静躺在床上，他轻轻打开窗，朝灰鸽慢慢摊开手。

　　灰鸽歪歪脑袋，跳到安眠手上。

　　寒风灌到安眠身上，而他竟不觉冷酷，反而周身发热，胸口中似乎燃着一团火，弓手放松手指，从鸽腿取信管。

　　忽的一道青风刮过，原地留下略带刺激的腥香，安眠手上顿空，惊吓之余退两步，视线仍追索着青影。

　　那竟是一只近人膝高的青色大老鼠，尾巴硕大蓬松，比身子还长，前爪与身体有皮膜相连，宛如一对羽翼。

　　它振臂上树，踩得人腿粗的树枝颤颤欲折，正遥遥观察安眠。

　　一团灰在它口中扑棱棱颤动，短促地咕咕叽叫着，正是传递情报的灰鸽。

　　灰鸽叫声凄惨刺耳，安眠想到什么，瞠目回看，屠势眼还闭着，但手臂撑床，即刻就要清醒了。

　　有灰鸽叫声干扰，安眠暂时是无法再催眠屠势的了，要是让屠势发现自己意图不轨，他孔武擅刀，自己还有命在吗？

　　电光石火间，安眠箭步向桌边，抓起刀猛砸屠势脑袋。

　　屠势额间血流如注，“砰”地倒回床上。

　　窗外树上，青老鼠叼着灰鸽振翅飞远。

　　安眠心想：“若真是敌国情报……”迅速将刀放回桌上，跳出窗高喊，“流血了！死人了！屠势要死了！”

　　远处果然有人影闻声跑进楼，安眠放心朝着青老鼠离去的方向追。

　　庄园深处竟有一片树林，因为天气寒冷，枝桠光秃秃的，可怜兮兮挂着两三片青黄不接的叶子，枯枝败叶堆了满地，进到林中，踩着半化的雪与枯干的叶，走一步吱吱响一阵，脚下路深一脚浅一脚。

　　安眠几次险些跌倒，不得不细看脚下，速度慢下。

　　然而青老鼠瞩目，安眠锁定它的方位前行。

　　活动久了，安眠身体发热，潮热。他抹抹额间细汗，停步四看：身后雪薄，仅有半个指节厚，留下他弯弯溜溜的脚印，而前方雪却化得干净，裸露出灰褐色的湿土。前方温度确实非同寻常的高。

　　安眠继续前行，目光被大片古怪的枝丛吸引。枝丛呼啦啦从地里冒出，没有根系，周边厚厚的枯叶中七零八落散着森森的小兽骸骨。

　　“青老鼠老巢应当在此了。”安眠向树走去，蓦的脚下一空，顿时天旋地转，胸腔发空，耳边寒声呼啸，眼前明暗交错着，整个人便如被天外巨石砸中一般，剧烈的钝痛从背部炸开。

　　安眠掉到坑里了。他不住呛咳，口中腥甜弥漫，缓了许久终于能清晰视物。

　　天光直泻而下，将漆黑坑洞映得昏亮。这是一座下尖上阔的“斗”状坑，内部阶梯层层，一路往下通向幽深的黑暗，粗看下有百米深。

　　黑暗中生着巨树，挺拔的树干直刺向苍穹。

　　安眠先前在地面见到的枝丛，就是这棵巨树的分叉细枝，枝干太杂，枯叶堆在树枝上，竟将深坑藏得严实。

　　“还好我掉得及时，没走到树中央才失足落下，否则直直摔进上百米的坑里，非摔死不可。”安眠掉在最上层最宽广的阶梯边缘，距地面只不到三米。

　　他撑地坐起，身下枯叶隔着黑绒袍闷闷地嘎吱响，叶间有长条的爽滑而冰冷的东西在蠕动。

　　安眠惊弹站起。原地十来条蛇被他砸中，奄奄一息地颤游。

　　“嘶~嘶~嘶~”

　　树枝上盘着吊着、阶梯间伏着叠着……无数三角头颅齐齐抬起，竖瞳在昏光里冰冷地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