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归葬者 棕熊们喃喃 ...
-
到火车站,安眠与唐星演跟负责将衣物派送到晓喻镇警署的壮汉会面,并清单了厚衣,厚衣完全够学校的孩子穿,让安眠没想到的是,其中还有十几床厚被。
不多时,两个穿着有耀弥国国徽制服的一男一女来到。其时耀弥国八成物资靠火车运输,因而设置了专门为火车所运输的货物作保的公证机构。
公证人员拿出合同,唐星演与负责人当场签字画押,公证人员检查后盖章,取走一份,另有两份,分别给了壮汉与唐星演。
唐星演将自己那份递给安眠看。
安眠垂眼看白纸黑字,一眼就看完了,因为上面的字他只认识十来个,一下子就从上千字的合同里找出了它们。
他看看唐星演,心想:“上面写的什么我看不懂,他糊弄我怎么办?”
“我方才合同没看得太细,找旁人念念吧,查下有没有哪里出现了纰漏,发现问题回头找公证人员修改条款。”唐星演说。
壮汉挠挠头:“啊?郁老师你今天咋了?不像你啊。”
唐星演:“事关重大,弄不好要冻死人,谨慎些总没错。安先生,你找个人念念吧。”
安眠提着的心舒缓不少。
虽然接近夜间十一点,但赶末班车的人不少,安眠走远,在人群中找了对带孩子的夫妻询问是否可以通读一遍合同。这对夫妻打扮素净得体,女人鼻梁间明晃晃地架着眼镜,想来识字。
夫妻牵着孩子跟上安眠,公证人员已经到百米开外与旁的乘客签合同了。
女人在三人面前将合同朗读,念完抹眼角叹道:
“我老家就毗邻晓喻镇,那边早先落了雪,我……我母亲在那场雪后,冻死了……当时也没想到今年、今年冬天这么冷……明明熬过了战争……”
安眠听合同没问题,原本很是雀跃,但听女人不住啜泣,心下悲凉。
女人一家前天下午才收到信得知此事,这趟回去,是要给她的母亲办丧事的。
她父亲早年被敌军虐杀了,尸骨都寻不到,母亲死守在丈夫牺牲的那片土地,不愿意随女儿到首都去,于战争结束的第二年冬与世长辞。
男人与孩子言语宽慰女人,那女人反而剧烈地发起抖,弯着腰不住干呕。
唐星演不知从哪儿抽出几根针,往女人身上扎。
女人情况稳定不少,蹲坐在地,靠在丈夫腿上撑着身子,瞳孔还是涣散的。
安眠想,她一定经受过无法想象的悲惨经历,以至于联想到当时情景,便生理性惊惧。他收敛脸上忧色,蹲下与女人平视,微笑朝她招手。
女人眼珠跟着安眠手部动作滚动,在安眠平和的引导下,将心结吐露——
原来她目睹过敌军摧残国民的景象,是在父亲身死后,但连连噩梦中,所有受害者都是自己的父母。
“都过去了。”安眠说。
“都过去了。”女人重复,眼中清光闪烁,面上现出无奈又释然的笑,“都过去了。”
离开火车站,安眠与唐星演同坐马车,他胸闷,将头从马车内探出,呼吸着料峭的寒风,平复心绪。“衣服的事谢谢你。我接下来会好好教你催眠术的。”
车厢内静默片刻。
唐星演极为郑重地说:“我以唐家百年清誉发誓,我与独祁国势不两立。至于屠势,是他不远万里来我庄园应聘,别有用心,将人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总比让他在暗中筹谋强。”
安眠不知唐星演何故说这番话,但他正是介意唐星演对屠势友善。
被人精准踩中心思,并好像在被很认真地哄着,他不由咬咬下唇,浑身上下充斥着名为“尴尬”的感受。
“那孩子的事……我很抱歉。”唐星演说。
“屠势来的那天,报的是在我国颇负盛名的‘疤刀侦探’的名号,没人知道他是敌国人,小满照常接引他。她特意跟我说小小满围着屠势的皮箱嗅,只是她稍提到皮箱,屠势就凶恶起来,她不敢查。我事后也没多留意。”
安眠眼周酸热,这种事哪里怪得到唐星演身上?
“大概是六天前,三宝在晓喻镇失踪,最终却出现在明羌。我想是屠势带他到这边来的。他害死了三宝,不知有何居心,不知晓喻镇那边有没有同伙,不知其他孩子会不会受迫害。”
“我给叶叔递个信,让他警惕,用家养的鸽子,不出一日消息就能送到。”
“叶叔?”安眠回头在车厢坐好,反应过来“叶叔”其实是“业叔”,“你称呼人的方式倒是有意思,一般不是叫‘王叔’吗,你叫‘业叔’?”
唐星演但笑不语,从大衣兜中掏出厚厚的纸包递给安眠。
安眠接下纸包拆开,未见其物,先闻其味,咸香混着浓甜钻入他鼻间,直勾得他肚子打雷,他尴尬捂捂肚子,口中津液不受控制地分泌。
纸包中竟然是两咸一甜的三张饼。
唐星演:“你中午胃口不好,晚上又知道了那种事,一天没吃饭了。垫垫肚子吧。”
安眠羞赧张望唐星演,迅速收回视线,心想唐星演如此真诚体贴,自己却还怀疑他与敌国人有染,破门而出败他面子,当真不该。
他感激地朝唐星演点点头,在平稳的马车里解决了三张饼。
两人回到庄园时,已经是凌晨了。
白天还好,但到了夜间,安眠视物不清,他又不熟悉庄园内,走几步就分不清路了。他想,唐星演今天又置办冬衣又搬古籍,定是疲乏,但眼下情形,也不可能不麻烦唐星演送自己一程,一路斟酌用词。
“安先生,你昨日才到庄园,对周边还不熟悉,我送你回去吧。”唐星演说。
安眠喜道:“好,多谢你了。”
唐星演是医生,对尸体处理有经验,他带走了三宝的尸身,约定明日将三宝火化,方便安眠来日带他回晓喻镇找父母。
安眠回到房间,洗漱好躺在柔软温暖的床上,心间已没有了初来庄园时的拘谨与新奇,取而代之的是忧愁与忐忑。
他脑子混乱极了,深呼吸几口气,不让自己沉溺在三宝逝世的悲痛中,转而去关注可能是害死三宝的真凶——屠势。
屠势是本国近来声名雀起的侦探,来唐星演的庄园应聘私家侦探,似乎对庄园内的古医书感兴趣,但他其实是敌国人。
敌国人若要深入本国领土到明羌,最迅速快捷的路线是过晓喻镇坐火车,四到五天的行程,否则就要走近一月的水路,绕大半个耀弥国从东南部登陆。
屠势应是走陆路,在去明羌的路上劫掠了三宝,他为何选中三宝?听庄园内医学生说,屠势吃饭要两双筷子,另一双是给三宝准备的吗?难道屠势起先不打算害死三宝?那为何三宝却死了?是意外还是发生了什么,让屠势决心灭口三宝?
个中缘由定然不可告人。
“我得盯着屠势。”安眠逼自己赶紧睡下,明天还要安葬三宝。
雪飘飘扬扬又下了起来,天地披白,安眠跋涉过空茫,来到一所简陋但整洁的学校。他高声呼喊:“大宝、二丫……”呼唤声被风漫卷过无边雪白,偌大的校园无人响应。
他隐约知道发生了什么,步履匆匆,推开一扇又一扇吱呀怪叫的残缺铁门,门后是漆黑的寂静。
寂静围拢上他,他在迫近的死寂中六神无主。
“啊——”远方惨叫撞入耳中,安眠拔腿向声音发出的地方跑。
狭窄昏幽的小平房中,一个个没人腰高的孩子无助地贴着墙角哭嚎,一只只双眼发红光的棕熊嘴角长咧,爪子握着刀,连连刺向孩子们。
“安哥哥!安哥哥!”孩子们扯着喉咙惊恐地尖叫,涕泗横流。
“主啊,指引我。”棕熊们喃喃怪笑,提起浴血昏厥的小孩子,啪嗒丢入半人高的皮箱。
安眠赶来看到如此景象,怒恨从心起,扑上去与棕熊扭打。
宽沉的熊掌直拍向安眠头颅,安眠囟门如被无形针尖乱刺,又像被激蹿的电流攻击,头脑一振,坐起身来——只是梦。
安眠睡出一身汗。他昨夜回房时天全黑了,睡前没拉窗帘,扭头看向窗外。天色蒙蒙亮,阴云沉沉,树木萧条,细枝被寒风吹得簌簌摇晃。
噩梦中的情形虽已模糊,但梦中惊怒萦绕不去,怒气慢慢淡成忧虑,安眠起了回晓喻镇的念头。
王建业做事虽果绝老练,但晓喻镇那边罪恶不断,他与其他警员公务在身,即使收到唐星演的消息有心看顾学校里的孩子,怕是也没有警力可以调用;
学校招聘的人员总归是图钱财,安眠只求他们不在衣食上克扣孩子们,屠势那种人高马大的恶徒真进学校作威作福,想必他们只会顾自己逃命,谁还在意那些孤苦伶仃的孩子。
“屠势半点没有隐藏自己坦莱教徒的身份,明晃晃的敌国人,竟然能在我国打出名号,怎么会没有敌国势力的手笔?敌国能派出一个屠势,谁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屠九’、‘屠八’?”
安眠胸内有团火在烧,想要动身回到晓喻镇的渴望前所未有的强烈,好像他再不做点什么,梦里的事就会变成现实。
可理智告诉他自己的担忧实在异想天开,就算真是敌国有什么阴谋诡计,他待在庄园这边盯住屠势才是更合适的做法。
安眠重重吐出一口气,下床穿衣——他得想办法深度催眠屠势,从屠势身上拿到情报。
打开门,鲜红的一点疾速跑近,郁小满捋捋额前碎发,昂头抱臂。
“小满?”安眠略感惊奇,没想到小姑娘会在大冷天的大清早四下跑动,赶忙将人引进屋取暖,“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