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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唐舅舅 静静立在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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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卫兵在身后叫嚷什么,安眠全不理睬,慌不择路往无人处跑,躲到一间杂物堆积的小屋,缩在人高的木箱与墙角狭窄的间隙里,抱膝恸哭。
天旋地转,空气滚热。
不知过了多久,安眠意识与身体重连,眼皮沉重,眼下皮肤被泪水灼得发痛。
他抽抽鼻子,扶箱靠墙,起身往屋外走。没走两步,虚软的脚在自己踝上绊了一下,木地板上紧密的蛛网在目光中极速扩大。
一双手扶住了他。是唐星演。
安眠理智恢复,强笑说:“抱歉,我……”
“没事。”唐星演拍拍他,搂紧他的脑袋往自己怀里按。
唐星演的体温扑到安眠脸上,他眼睛痛得厉害,泪水又夺眶而出,某种念头从心头贯到唇齿,几乎要喷薄而出。
无法抑制的倾诉欲。
“我……我爸爸、我妈妈……”
安眠的父母远赴敌国,刺探军政机密,在一次侦取毒株实验数据的行动中,为了保护专业研究人员,身份败露,被敌国逮捕。
他没有等到父母,只等到了父母的讣闻。
安眠语无伦次,满心绝望。
唐星演从大衣口袋掏出手帕,轻轻给安眠拭泪,温声安抚。
安眠取出怀表贴到额间,慢慢平静,低头羞赧说:“我没事了。真是抱歉。赶紧去看看你的舅舅吧。”
两人重新回到会客厅,那女人还在哄唐舅舅喝药。
唐星演向安眠介绍女人:“她就是我的表姐,姓龙,随我叫她表姐就好。”又向龙姐介绍安眠。
龙悦颜四十岁左右,皮肤暗沉,但五官锋利,静静立在人前,像一把古朴的重剑。她听到安眠的名字,倏然抬眼盯人,眼中神采大放:
“你就是孟老的学生?”
安眠被她看得不自在,虽然一路寒风吹面,他自认为脸上痛哭后的痕迹应该消失了,但还是疑心被外人看出什么,低头往唐星演身后撤了一步,将自己藏起来,含糊应:“嗯。是的。”
龙悦颜扫视唐星演与安眠:“看看舅舅。”
安眠原以为龙姐是唐舅舅的女儿,听龙姐也称呼唐舅舅为“舅舅”,刚刚哭得狠了,一下子脑筋转不过来。
唐星演刚巧解释说:“我妈妈在家中三兄妹里排行老三,上面有两个哥哥。表姐是大舅的女儿,大舅已经辞世了;这位是我小舅。”
小舅怕人,自安眠与唐星演踏入会客厅,就躲到角落里去了,时不时探头偷觑三人。
唐星演试探靠近小舅,小舅用肩上生出的肉球滑地,拖着平板车躲远了。
唐星演停步:“舅舅这几天吃了什么?”
龙悦颜:“半碗白粥,两天前的黄昏时分喂进去的。”
“饿得难受肯定是原因之一。先迷晕输营养液,我趁机细查病灶。”
门外传来熙攘,以一个利落的白衣盘发人为首,共七个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的人搬运器械,全程静默。
白衣盘发人眼神沉静,手下动作行云流水,有条不紊地整理着针剂。
安眠被她专业流畅的动作吸引,细细观察,好生敬佩。
专业人员来到,安眠与龙悦颜退到与会客厅连通的小房间。
龙悦颜端坐在沙发上,指尖点着自己腿侧:“表弟家传医术高深,精研不易,他爸爸早年送他外出留学,先掌握了套实用的洋医术。算是学贯古今内外了。”
安眠与龙悦颜同待一处,本来不自在,但听她分享唐星演的经历,不由心生亲近,放松许多,与她搭话。
两人随意聊着,龙悦颜状似不经意地问:“孟老一生为国,生平最得意的就是能从敌特口中问出情报,以一己之能助将士们保家卫国。你传承了孟老的衣钵,却怎么好像没有继承他的意志?”
安眠心下警醒:“我曾经去过老师生前任职的机构。”
“哦?”龙悦颜四平八稳地露出微笑。
房间门开,唐星演打扮得如先前七人一般。“舅舅太警惕了,见人就躲,不好强行靠近。”
龙悦颜皱眉:“迷药给我。”
“不能是你迷晕舅舅,他愿意信的人只有你了。”唐星演说,“我们先退出去,你跟舅舅待一会儿,让他放松,我找机会飞针扎晕他。”
“不好。”
“总不能再惊吓到舅舅。”
龙悦颜抱臂。
“我试试吧。”安眠打破室内寂静。
话一出口,安眠就后悔了。他刚受过刺激,自己心绪不定,当下使用催眠术有伤到受术者的风险,何况唐舅舅的情况那么特殊。
他心思百转,隔衣摸到胸前怀表,深呼吸几下,坚定说:“我试试。”
龙悦颜看向唐星演,而后冲安眠点头:“去试。”
在白衣盘发人果断地指挥下,一应器械迅速被腾出场地,众人退离会客厅。
安眠远远看到唐舅舅状貌,心下无尽的酸痛,咽喉哽塞,生怕再伤到他,一时间不敢行动。
唐星演凑到安眠耳边低语:“我守在门外。”
安眠目送唐星演离去。会客厅大门关闭,只留道小缝,缝中白衣被冬日寒风吹得飘荡,不时漏出衣下黑灰的色彩,他知道那是唐星演。
安眠定下心神,蹲身冲唐舅舅微笑。
唐舅舅向安眠张望,起先警惕低吼,在安眠温柔的目光中慢慢放下戒备,趴在板上疑惑地看安眠。
安眠取出怀表,在唐舅舅眼前晃荡:“舅舅。”
唐舅舅听到声音偏偏头,目光仍锁在怀表上,没露出不安不适。
安眠轻声呼唤唐舅舅,蹲着向他挪蹭。
距离只剩三米,安眠思索后,停了怀表。
唐舅舅眼神从表上移到安眠脸上,皱巴的皮肤扭曲起来,发出“呃㖿呜哇”的凶恶怪叫。
安眠仍然笑着,言语抚慰唐舅舅,其实心里焦灼。
如果唐舅舅在受到短暂的催眠暗示后,对于自己的接近仍然是排斥的,那他内心的防线必然万分坚固,无论如何,他绝不会继续催眠唐舅舅。
但他真的想为唐舅舅这样的英雄做些什么,也真的想帮到唐星演。
唐舅舅虽然低吼着,但眼神中没有惊惧,只是用幼兽般警醒防备的目光打量安眠。
安眠双膝着地,从蹲变跪,将身子放得更加低,几乎趴到地上与唐舅舅平视。
唐舅舅喉间吼叫淡下,渐而消失,面上扭曲的皮肤舒展,目光平静下来,与安眠久久对视。
安眠笑容真挚,慢慢挪向唐舅舅,手中重新晃起表:“舅舅,将士们都回家了,跟父母妻儿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
唐舅舅黄浊的眼里迸出一层清光。
“大家都住在温暖的房子里,每天与家人一起吃热乎的三餐。”
唐舅舅轻“唔”,脑袋主动向安眠的方向探。
安眠距离唐舅舅只半米,他胸腔在震,要竭力克制自己,声线才不会发颤:
“大家不会连夜奔波,往安全的地方跑了。每到夜晚,大家就安心睡下,等待太阳升起,共同期盼着美好的未来。”
两行清泪滑过唐舅舅面上深浅疤痕,他嘴角处皮肤堆起。
“等明天醒来,大家就笑着继续生活。舅舅,你也睡吧。”
唐舅舅面露神往,安然合眼。
安眠又晃了会儿表,说些哄人的话,确定唐舅舅深睡后,起身去见唐星演。
门外有八名相同打扮的白衣人,但安眠一眼就认出唐星演是哪个。他们对视点头,错身换位。
唐星演与其他七位白衣人过了约一小时才出会客厅,向众人解释起病因:
唐舅舅常年被病痛纠缠,到了冬天更是被无所不在的隐痛折磨,本有厌食倾向,又肝炎发作,完全吃不下饭,身体难受不会表达,自然敏感乖戾容易应激。
龙悦颜在唐星演诊治过程中,就在士兵的围护下,坐檐下批阅书信。
唐星演出来后,她进会客厅看看情况,出来时直走到安眠身前:“你确实学到了孟老的真本事。我希望你能治好舅舅,问出当年的藏宝地。”
安眠见识过不少强势而残暴的敌军,向来不大愿意与性子霸道的人相处,龙悦颜举止刚利、话语刚硬,颇有些颐指气使的风范。
他随意应道:“如果可以,我当然会努力治好舅舅。但现在不行。”
龙悦颜神情诡异地扫唐星演一眼,看回安眠:“为什么?哪里有问题?你需要什么?”
安眠在龙悦颜的逼问中皱起眉。
“她就这样,没有恶意。”唐星演垂头对安眠耳语,“所以是为什么呢?”
安眠解释:“他内心深处一定将藏宝地的消息藏得严实,要深度催眠才有可能梳解他说出相关线索。这要求外部环境舒适,他身体状态、精神状态都良好……当然,我的心态也必须足够稳定。”
龙悦颜向安眠吩咐:你有三天时间,到第三天晚上七点前,向我汇报问出的所有线索。”又转向唐星演,“书房借我。”
安眠撇开眼,不看龙悦颜,不明白唐星演的表姐怎么是这样的。
唐星演:“小满,带她去二楼书房,随意收拾一下。”
跟在唐星演身后的白衣盘发人摘下口罩手套,脱下白大褂,沉静的气质荡然无存。她脆生生应:“好!表姑我们走!”
那人俨然是郁小满。
安眠大为吃惊,望向郁小满围着龙悦颜蹦蹦跳跳的身影,不敢相信她是自己先前看到的干练医生。
“小满只在日常小事上跳脱,正经做事时还是很稳重的。”唐星演向安眠说道。
安眠看看郁小满,再看看唐星演,神情有些懵:“哦。”过了片刻才补充说,“区别太大了,我都认不出来。”
卫兵跟龙悦颜走了,六个白衣人也收好器械,用担架抬沉睡的唐舅舅离去。
安眠与唐星演在会客厅周边逛逛,慢慢往外走。
“表姐只能待到三日后晚七点。她位高权重,外有敌国伺机而动,内有敌特与居心不良的下属针对,不能示弱,甚至不能表现出喜恶,必须强硬,习惯了发号施令而不解释。”
听了唐星演的解释,安眠想也是。
与人为善虽好,但那龙姐定是筹谋国家大事的大人物,乱世才终结,大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她不强硬,怎么能成事?怎么能震慑敌人?
他因龙悦颜而生的不愉当下烟消云散,反而觉得龙悦颜牺牲至此,很是伟大——她是唐星演的表姐,本性应当是极温和极良善的。
远远有争执声,安眠与唐星演不约而同地向声源处疾走。
容岐玉立在小径旁稍平整的石块上,勉强与屠势齐高,扭腰翘指,向屠势指指点点。
屠势一手握拳向容岐玉有模有样地挥,一手探向背后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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