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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灿殇一 灿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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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就像是战争的胜败一样,想不到的却赢了,想得到的却输了。
人与人的事也是会令着震惊的,林树萌尚未等来关于邱雪霜被释放的捷报,先领教了出乎意料。
那一天早上,赵月满比她先起来。两个成了年的女孩子挤在一张不大的床上,连身体的隔阂都成了一种极端的愧疚,睡觉的时候没有拉窗帘,林树萌靠着窗那一边睡,那种早上的阳光非常狠,直直向她的脸上抛,她将脸一偏,后脑勺的头发有点凌乱地扒在枕头上,一滩深色,那是已经在枕头上哭过了的。
她也想家。
她在那边看见赵月满的背影,已经将衣服给穿好了,林树萌立刻也想着要起来,赵月满喊她说:“再休息一会吧!”
今早仍是喝粥,但不稀了。
赵月满早早地要出门去,林树萌也预备着去将自己那篇文章给投了,至于报社,她心里早就已经主意,因为有先见之明,觉得早晚不过是正统军的天下,匪乱会被平息,读了许多书,不信正义征服世界,她要在这世上活,需要找个靠山。
早听说X报社的主编很有背景,她是投其所好,虽然这文章平平淡淡,讲的是送报员的生活,但经过她有意地修改了几处,自己都知道有讨好的嫌疑,是在向他们表忠诚。
果然投去他们喜欢,让发表的,在报纸最底的一只小版块给了她。
林树萌拿到一点微薄的稿费揣了回去,她一进门又见到赵月满的母亲,向她点一点头,她母亲年纪大,也不怎么理人,林树萌自觉得是寄人篱下,也不计较。
等到了窗外有夕阳时,赵月满回来了,回来就跟她道:“以后改了,邱家现在只用送一份报。”
听到此,林树萌即将未语泪先流,明白那封信舅舅舅妈看到了,以前要三份报,现在不过只舅舅一人要看报。
坐在椅子上,她拿一只手臂磕着额头,过了一会,才将包里面有一沓钱拿出来,赵月满一看见便明白了,还没有说话,已经摆起手来,可是林树萌执意要付一些房租给她,最终赵月满还是收了。
赵月满坐在床边慰她道:“你也别心慌,现在正乱呢,我看他们没什么时间处置犯人。”
林树萌听得痛苦地发笑,轻轻地摇着头,道:“只一把手枪,一分钟都不到,就要人死了。”
她也知道赵月满的话是无畏地安慰她的,并没有别的意思。
林树萌缓了缓心神,向她道:“我今天讲文章给投去了。”
赵月满道:“噢——那么这钱是?”
林树萌笑道:“算我的工钱。”
赵月满也笑了,沉默了一会,道:“那么我先不要了吧?这该是你第一次拿的工资,应该是给自己花。”
林树萌笑道:“我怎么能白住你的房子啊?”
赵月满道:“嗐,我这房子,能比那些正经旅馆吗?”
林树萌听了只沉默,末了一个微笑,没有说话了。
第二天起来,林树萌预备用刚拿的稿费出去买一点用品,赵月满骑自行车带她,她们回来的时候已经即将过中午了,太阳就在头顶上烤,因为太热了,自行车子被停在野路边,紧凑了一只小塘,赵月满径直在塘边蹲下,撸起袖口,露出两只手臂来,便在塘水里掏洗。
林树萌那天穿她从邱家带出来的一件素的旗袍,就这么将两只手臂抱在身前,后身倚在车子上,底下是已经渐青黄的草地,旁边栽一只乌桕树,高高瘦瘦的样子,好几枝长翅,绿中咬含那种橙黄,微微的绽放着的叶,纷飞了下来,有一撮头发吹到林树萌的脸前,她的刘海也慌挫了。
恐怕两个人坐落在风中,在即将秋来的世界里,这些凌乱也变成别样的联结。
她微微佝偻着背,偏着头凝视着赵月满的背影,像看见了国外的碧海青天,乘了船,白云悠悠的,灌进了自由。
赵月满将水洒到两只胳膊上搓,某一个时候转头叫道:“怎么不过来?”
林树萌笑道:“唔?”
赵月满道:“你也来洗洗!刚才我就说了!”
林树萌显出些愕然来,道:“刚才没听见你说呀?”
赵月满道:“哦!那时候我就带你骑车说的——那边实在是臭!不知道什么空气……都是臭汗!”她说话间,又泼了水在脸上,抹了抹便站起身来了。
她们当时到那商店离码头近,那里都是些谋一日生计的人。
林树萌笑道:“我没事,用不着。”
赵月满道:“你就来吧!洗洗脸,还能凉快些!”
赵月满就百般劝她,林树萌摸了摸手臂,终是一笑,道:“好吧。”她向这路走,还说:“我当待会水淋我身上,我这衣服,可要留印记。”
赵月满用一根手指朝了朝头顶,笑道:“就这大热天,你还怕它不干呀?”
林树萌笑道:“它晒干也要时间嘛。”
赵月满笑道:“我看你,其实太注意自己的仪态啦!”她走到一边去甩手臂上的水珠,也给林树萌把她的位置让出来了。
林树萌自知被猜中心思,便有点不知所措,没再说话,她半弯了腰,只觉得蹲下有点困难,赵月满发现了,她过来在她旁边捞一掌心的水,又把林树萌的胳膊向外一拽,就往上浇,林树萌道:“欸!”
她快地把两只腿往后挪,免得水淋上她的袍尾,反应过来她就有点生气,轻轻地颦着两只眉朝赵月满看,发现赵月满那脸上怕是嘻嘻哈哈的,她就有点发愣了。
她注意着她被打湿的额发,有一丝一丝的,也有一缕一缕的,胡乱地贴在额间,她在那对她笑颜如花的,林树萌觉得她性格里恐怕有点冒冒失失。
浇了凉她们便继续走,那个时候,是在打仗的,全国方方面面都受波及,譬如地头蛇的人物把米都买光了,以高出规定许多倍的价格卖给大家,以前男人去当兵,至少想着还可以要一口饭吃,现在那些工资,连一小袋米都难买来,使人灰了心。
走在街上,目及都是人,数不清的人,散不开的人,她们也兜兜转转的,走在街上谨慎,两个年轻的女学生样的上街,怕被光天化日抢了钱包。
她们到店铺里,赵月满买了一盒粉送给林树萌,蝴蝶牌的玫瑰味香,味道浓得很,价格也好。
赵月满说送给她当拿第一份稿费的贺礼。
出了铺子,地上都有清清的金色,走的时候便看见,有一众人围在一只米铺门口,嚷嚷闹闹。
林树萌在阳光底下摆弄着那一小盒粉,没有镜子,她知道自己在笑,不知道好看么?
尽快往脸上扑了扑粉,赵月满说她的脸突然好惨白,林树萌笑道:“像洋货色吗?”
赵月满道:“唔,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林树萌道:“我在书上看,说外国人生得皮肤特别白,他们的头发也是金色的……听说汗毛也是金色,是皇宫里的金宝瓶。”
赵月满只歪了歪头,不以为然地道:“皮肤太白了,会像鬼。”
她有意地去笑,林树萌听着也哑然失笑了。
那天回去也不过平常,一盒廉价粉断然不能使生命鲜活,然而林树萌也觉得该为她自己的事业拼力了,赵月满每天出去工作,她也在她们的房间里坐着写文章,因为跟某报社的总编搭上了线,文章可以发表,总编也愿意为她提供一点帮助,这有一部分是他们都看过国外的某一本主义论,为逃离现在所处的锁死的环境,人在极端压抑的环境里大概会需要不顾一切的自由,知识分子的思想会有相近性,先进性,读过书的人该支持妇女解放,不支持的是落伍得太明显,所以愿意支持,谈女人可以讲堂,可以坐飞机,以后成大人物……然而,那不过,独属于某一部分的读过书的女人。林树萌就是这一部分的。
仍是在这一年,尽管物价上涨飞快,可是大家的工钱还是照如往常,清晨红红的似鲜血的光芒,照着路上也通红,哪户人家门口,几个扎清辫的孩子在石阶上坐着笑;拉车的聚集在城里的一角,等待着生意;地痞流氓也出了街,蹲在剧院口子,听说今天演《法门寺》;就算是花街柳巷里的人,也受着这阳光,淌在脸上整个的红金的冠花,像金榜题名,虽不微笑,却觉得了殉道的力量。
住在重庆城里的人,恐怕无论是谁,都不会料到,这一天会是大多数人生命的最后一天,红金色的生命。
一九三九年重庆大轰炸开始了。
轮番的,飞机的訇隆隆的紧迫的声音在头上炸,隔着无数的顶子,还是会听见,平常的楼房都给炸烂,橙红的瓦,从上坟到下,幽零零地都崩塌,残砖碎瓦,战争突然降临了重庆,有钱人躲进防空洞,没钱的人在外等死,窗子外就可以看见被炸飞的残肢碎屑,冷血的红,大家都不敢待在楼里面了,乌泱乌泱尖叫着跑出去。
那一天不知怎么挺过去的,赵月满丟了工作,急匆匆地向家里赶,可是楼房已经塌了,大家都慌乱,谁拥着谁,不认识的人牵着手一起跑,跟飞机赛跑。
以前中国人从未见过可以在天上飞的东西,呆呆的,还不知道危险的人多得很,不知什么时候飞机不在那里了,晚上大家躲在难民所里,赵月满到处找,终于找到了,原来当时林树萌在房间里写文章,听到远远的一声炸弹响就知道了,立刻就拉着赵月满的母亲跑下楼去,才懊悔没有在窗子那里看一眼再跑——只怕看到死人。写了一半的文章也来不及带。
赵月满的母亲太老了,虽然在棚子里面住,这天晚上就被吓死了。
晚上也轰炸,他们在火烧的世界里安眠,远远地看见微淡的火光,也在眼里燃烧——不知哪个工厂爆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