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殇》麦原

8、误杀二 误杀

　　就是在那天下午，她们决定走了。

　　林树萌转到梳妆桌下的屉子去抽，拿了一把银剪刀出来，坐在镜子前，将长发向前一捞，赵月满在她身后站着，镜子里可以看见的，她当着她的面把头发剪短了，就像走上街闹独立的妇女那样，仿佛是她的投名状。虽然这样的举动也觉得稚气，然而赵月满带她走，也是带着一种理想主义的勇气去实施的。

　　林树萌剪了头，便着急地去收拾行李，她没什么好带的，也不能带多少东西，兴师动众，一出门就容易被用人察觉了异样，只拿了一只布包来装她觉得必要的几件衣裳，最后给舅舅家留了一封信在桌上，便和赵月满跑了出去。

　　路上避着用人去。

　　她坐她的自行车走，林树萌坐在车后座，这只自行车恐怕鲜少去承担第二个人的重量，刚开始赵月满给骑得歪歪扭扭的，林树萌想起来之前坐船，也是一直颠簸，不过那时是觉得自己残废，所以痛心，这次坐赵月满的车，两个人迎着一只太阳去着，橙红红的一只天顶，晕着的一圈，阳光铺得她们两人满面红，也绕着一围沉金。

　　碎碎的一点发吹在额头上，林树萌坐在后面，只见得赵月满一个后脑勺，她低下头是她的脊背，灰的工装上凹出一段段的痕，不深不浅，在她那貌似巨人的背上面。……女人的脊背，也可以说是巨人的么？

　　只是觉得她的背比她的宽大一些，可以遮风避雨，才这样想。

　　林树萌不由地露出一点惨然的微笑来。

　　到什么地步她都要靠人，不像新世界的人了——女人。

　　女人靠女人，更是罪无可恕。

　　赵月满的家里，也是老老的，缝与缝之间的生存世界似的，从一只杆伸到另一只杆那，横穿着一只一只旧楼房，明显的黑夹在墙上，低低蒙蒙的影，嵌着一大块渍，常见的一种臭味晕过来，不干净的。浮在顶上的一飘一飘的，即便是想象，也够了个文章晕染，大概不一定极其真实，但多少是有情感的。

　　赵月满跟母亲生活在一起，林树萌跟她进门就看见了，一个又矮又小的老妇人。

　　那时候的妇女大概一般都不高，少见的像赵月满这样高高的女人，是可以撑起来的，林树萌也不高，她见了她母亲，当时也不知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觉得心酸罢？她也没有资格，怕是觉得太拮据，自己来了赵月满家里，那根本就是又添一口人吃饭，像乞丐抱佛腿，她也觉得羞耻。

　　她的那种思想，当然是很正常的了，在物资极度贫乏的地方，你抢我夺的事是很普遍，然而倒也像拿一只银色的雕花镜子，反扣下去，见到的是倒吊了的扭影，又从镜中照，穷人的不道德纵使大多数，当看到有人受难时幸灾乐祸的有的，痛惜的难道就没有？不像富人是一个人扯着另一个人，有着金钱利益的往来，一举一动都要得体，假假的，令人发笑的风度，都是太道德的人，太干净的人了，可喜可贺，世间还有天堂圣歌；穷人的恐惧嘲笑痛苦不过是发自内心，不明白明天的人只顾疯狂大笑就好了，只念着你与我的痛苦是连在一起的，所以时常会感到伤心。

　　她带她回来也不过如此。

　　赵家是有两只屋子，林树萌来了，理应跟赵月满住一间的。赵月满向她母亲介绍说：“这是林小姐。”又接一句：“来做客的。”

　　她母亲没说什么。她母亲太老了些。

　　林树萌拎着布包，在赵月满旁边站着有点拘拘束束，到头来只说了一句：“您好。……”就熄声了。

　　她母亲从凳子上站起来，扑了扑袖子，道：“今天熬粥。”便进了灶房去。

　　赵月满领着林树萌到她的房间里，不大的一只，一张暗粉色的床单子铺在上面，一套桌椅，桌子一只角是凹进去的，磕破了的一块，一张窗子，有窗帘，向日葵的黄色，现在扯在两边在，窗子也折一块出去，正好看见外面已经是黑天，靠近了，不免闻见轻轻的一股臭味。

　　林树萌的人手扶在那只椅子背上，后来坐下来了，她忽然发现桌上的一只小灯，就给拉开，又回头看，游黄的一角，照不到赵月满那里——她在门口，不知道怎么，仿佛有点异样，末了问她：“待会我妈要洗衣服，你有没有？”

　　林树萌摇了摇头。赵月满道：“噢。”她在那里站了一阵，没有过来，后面方道：“你先在这看看……你的东西，拿出来摆摆，别客气！”

　　她出去了。林树萌在那坐着，拿两根手指头尖着绕，绕了一会才起身收拾，她那布包里不过两件常服，再加一件睡觉穿的睡裙，首饰化妆品都没有拿，已觉自己是负担一件，还是一切从简为好。

　　她摆她两件衣服出来，知道赵月满的衣柜就在旁边，看着也有一些年头了，她不敢去挂，不知道怎么，老觉得这像世界的另一角，清灵灵的，空气里的一点点臭味也成了史诗的熏陶。

　　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后，她大概连历史的化石也不是，那么这地方是否能留存下来？被知道一点？恐怕也不罢？战争总会留存下来的，被后人所研究，在战争中死去的人有多少，许多许多也都是无名无姓，历史是为大人物而准备的，能活下来的才有资格被知道，古今中外许多许多的大概是这样罢？

　　赵月满回来了，一进门就诧异地道：“怎么不开灯？”

　　林树萌愣了一下，道：“有小灯——”

　　赵月满道：“这里面还是太暗了。”

　　她讲手一伸，把门边挂的那只链子向下一拉，扯在顶子上的那只灯泡就亮了起来，然而也是白蒙蒙的，房间里四个角落还灰暗。

　　林树萌被晃了一下眼睛，将脸一低，赵月满在那里笑道：“我还以为你早开灯了呢。”

　　林树萌抬起头，突然发现对方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工装换成了通黑的短衣短裤。

　　赵月满也发现她盯着她身上看，仿佛有点不好意思起来，咳了一声，往房里走，也说道：“咱们回来的时候天也太晚了——我那自行车原本没拉过两个人，说真的，我骑起来真吃力！”

　　林树萌听了也脸上一红，也因为她突然明白过来赵月满刚刚站在门口不过来，是不好意思在自己面前换衣服，她觉得很抱歉，当下也不好说出来，只点了一点头。

　　赵月满走过来，去看她打开的布包里的衣服，道：“有睡觉穿的吗？”

　　林树萌道：“有。”

　　赵月满道：“哦，那么你换，我出去了。”

　　林树萌将嘴唇一抿，忍不住道：“我这个人，倒也没有娇贵到这种程度！”

　　赵月满怔了一怔，才反应过来，笑道：“……噢，我就是说嘛，你是客人！”

　　林树萌道：“我是客人？”

　　她倒也不是吃惊，但双眼一瞪，自己也知道自己要流泪，赵月满也发现了，脸色忽然就一变，有点为难。

　　林树萌强忍了下去，只黯淡着声音，道：“别当我是客人，也别当我是林小姐。”

　　赵月满沉默了一下，道：“我比你大一岁，你以后可以喊我声姐。”

　　林树萌道：“赵姐。”她立刻就喊出来了，后知后觉的不顺畅。

　　她去拿睡裙，朝床上扫了一眼，看见床单上的一抹抹的暗，没有管，一下就在床边坐了下来，背对着赵月满，赵月满也知觉，默默地出了门去。

　　林树萌后来将门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厅子里有只大桌子，几只零落的椅，是用来吃饭的，旁边也是一只窗，然而有一截子伸出去，做一个小晾衣台，赵月满在那里晾衣服，脚边一只半盛水的铁皮桶。

　　赵月满晾完衣服就回房来了，林树萌站在窗边，仿佛发呆似的，听见开门声便转过来了，赵月满笑道：“喝粥来吧？”

　　林树萌也笑道：“唔。”

　　她们出房来，看见赵月满的母亲已经坐在桌边，面对着她们厝了两碗粥，黏扯扯的，林树萌喝了才发现它清，没什么米，几乎是像喝着水。

　　赵月满喝了一口也皱眉，她当然是知道家里还没有那样陷落，她母亲是看她带了个人回来，不肯用太多米了。

　　中间有一盘子咸菜，是辣椒、茄子条、萝卜条一起腌来的，赵月满叫她吃，发现她那种愁容，便改口道：“多喝点粥吧？”林树萌又是“唔”了一声。

　　她们吃完了饭，进房里去，赵月满发现桌上的那只小灯脑袋有点歪歪的，就道：“呦，这可终于要坏了。”

　　林树萌抱着手臂在那边站着，道：“坏了还好？”

　　赵月满笑道：“林小姐你不知道，这都我小时候买的。”

　　林树萌突然低了脸，因为又说了林小姐。

　　她们都隔着沉默了一会，赵月满道：“那么我叫你一声妹子，好吗？”

　　林树萌道：“我是九月份生的，熟了我的都叫林九，不叫林树萌。”

　　赵月满点头道：“行。”她又说：“你就放心吧，他们绝不能知道你在这。”

　　不明不白拐了别人家小姐，其实该忐忑的是她。

　　然而姑且就像某个前辈文章里写的：“从来都不知道什么叫忧郁和畏惧。”不知者是无畏的。

　　林树萌低声道：“总之是不会牵连你的，我还要向你感谢！”

　　忽然想起来邱雪霜说的话，当下她才感触了为什么说谢谢，只把赵月满当恩人，不过先前那种理想主义的风头过去，她现在倒思想起来，想必舅舅舅妈已经看到她留的那封信了，但就照舅舅的个性，他绝不会声张出去，兴许都不找她了……当然，这是最坏的结果，也是最难发生的，舅舅总得顾忌着姐弟情谊，可是现在世道这么乱，要找一个姓林的，叫林树萌的，谈何容易呢，她林树萌离开了邱家，当算个废物，在世界里算得什么？现在落个“死无对证”的下场，还不是最坏。

　　邱雪霜被抓了，又出别的事情，她早想到有一天邱家要受了检查，到时候抓出她一个家里有问题的，更坐个板上钉钉，那是害了舅舅一家跟自己一起死，绝无可能，可念着邱雪霜被冤枉，所以要检查也检查不出来真东西，只有自己先离开，才能报答舅舅一家的恩情。……她这当然也是一种天真的想法了。

　　赵月满喊她睡觉了。